第四百七十二章 血夜(2/2)
路不長,建州兵住的房子轉眼就到。
殺千刀的,老丁心中嘆道,門口連個站崗的人都沒有。
後頭的人大概覺得這個更夫無用了,一把將他按到在路邊,老丁垂死掙扎,但哪裡掙脫得了?被一張破布堵了嘴,捆得如同粽子丟到了泥巴地里。
老丁躬著身子,費了半天勁才把自己的姿態從狗吃屎狀態翻轉過來,還沒在地上把嘴裡的布摩擦出去,就聽到炸雷般的爆炸聲。
一連串的爆炸宛如夜空中的霹靂,電光連閃,炒豆子一般響起,怒吼聲、慘叫聲、桌椅倒地聲以及金鐵交加的碰撞聲,幾乎同時響起,驚破了夜的寂寥。
黑暗中無數的人影奔走,喊叫著亂跑,一些臂膀上綁著刺眼的白毛巾,在月光下清楚奪目,他們三五成群,站在街上,見人就開槍,鉛子掃蕩著人命。
「夷州軍殺奴,與閒人無關,旁人自閉門戶,否則刀槍無眼!」
這樣洪亮的喊聲中,老丁心驚肉跳,縮在路邊動也不敢動,他親眼看到,幾個彪悍的建州兵光著身子從屋裡跑出來,手裡只來得及拿著刀,與幾個白毛巾打了照面,那些白毛巾站在街中間,抬手就斃了大部分,剩下的兩個退了回去。白毛巾也不追,卻在外面放火。
混亂中,老丁也看不清有多少白毛巾,只覺得視野里隨處都是,他閉上了眼,全身都在抖。
「咚!」
有人倒在了近旁,熱乎乎的東西濺到了老丁的臉上,他迫不得已睜開眼,看到義州堡最大的官佟京年一手捂著自己的胸口,一手撐在地上,倒在了一丈開外的牆根下。
熱乎乎的東西順著臉頰流到了老丁的嘴邊,腥味十足,老丁伸舌頭舔了一下,血的味道。
佟京年喘息著,穿著褻衣,袒著胸口,羈傲的昂著頭,盯著站在面前的十來個人,這些人手臂上都綁著白毛巾。
「我是後金義州堡守備官,是建州人。」他狠狠的罵道,胸口的傷口一直在冒血,令他的叫罵虛弱無力:「你們是什麼人?不怕報復麼?」
那些白毛巾一聲不吭,遠處喊殺聲清晰可聞。
一個白毛巾踏前一步,在佟京年面前蹲了下去。
老丁借著月光,模糊的看到,那白毛巾的臉上大鬍子跟荊棘一樣密。
「太好了,你原來真的是個官。」大鬍子白毛巾聽起來很高興:「借你的頭用一用。」
他手裡提著一柄長刀,老丁認得,那就是倭刀。
佟京年叫罵了一句什麼,老丁沒聽明白,但那個大鬍子白毛巾很快站了起來,沒握刀的左手提著個圓形的東西,滴滴噠噠的血直朝地上滴。
「光拿首級,朝鮮人認得出來麼?」有白毛巾問。
大鬍子笑道:「他是這個互市的建州官兒,朝鮮人一定認得。首級好啊,比活人安全,不然押著活人過去太麻煩,再說這廝今晚上剛害死了那姑娘,新鮮的命債,砍了他也算積德。」
「那,這裡怎麼處理?」
「燒了吧,建州人全都砍了。」
「顏、顏老闆,他們不是建州人,是遼人。今後屯田,遼人有用。」另一個惶急的聲音忙道。
「遼人也砍了,助紂為虐,殺了不冤。我們夷州軍不需要這樣的叛徒!」這是大鬍子的聲音。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是單純的殺戮,在睡夢中被驚醒的建州漢軍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抵抗烈度有限,殺戮的過程簡短而有效,半刻鐘不到,義州堡就清淨了。
老丁倒臥在無頭的屍體邊,一動不敢動,唯恐被人發現這裡還有個活人。
黎明時分,那些外圍的草棚子裡有客商試探著伸出了腦袋,這些人很有眼力介,聽見了喊聲沒敢動,直到現在才敢出來看情況。
滿地的血,滿地的屍首。
本是廢墟的土堡,又被放了一把火,將那些殘存的房屋燒成了白地。
客商自然是不敢過去看,也唯恐被後金以為自己也參了一腿,全都悄咪咪的撒丫子溜了,裡頭也有與後金交好的,趕著去鄰近山堡報信。
等到老丁有膽子站起來時,整座義州堡,就他一個活人了。
他失魂落魄的走在屍體堆里,腳下踩著啪嘰啪嘰的血水,房梁燃燒的余炙聞起來有燒烤的味道。
「夷州軍……」老丁心中念叨著,反反覆覆,頭回聽說這個字號:「是哪裡的響馬喲?好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