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斷海(1/2)
福船作為明清之前中國三大船型之一,其實有不少的分支,比如在浙江一帶,就有叫做寧波船的延伸船型。
寧波船與母型福船比起來,一樣的注重船身的高大雄壯,船體寬而闊,吃水較深,載重很大,一般有三桅,船尾方正,舵頁巨大。
而不同之處,在於船的底部要尖一些,船頭也稍微收窄,不像福船那樣方頭方腦,這樣的小修改有利於船在深海的適航性,船速也比較快。
浙江紹興海商徐來就站在這樣一條寧波船的船頭,任憑海風吹亂頭頂的四方平定巾,上好絲綢織成的頭巾在後腦勺上胡亂地拍,他也懶得去撩一撩。
他的眼神很犀利地在海面上巡視,掃過每一波海浪,不放過視野里的每一處異樣,神情很緊張。
他頭頂的桅杆上,高高飄揚著一面漆黑的旗幟,旗幟很大,十分顯眼。
「徐武,此處到了何地了?」
徐來頭也沒有回,開口就問。
身後一個渾厚的聲音回答道:「回老爺,此處已經距離夷州雞籠港不遠了,再過得一兩個時辰,就能看到夷州陸地。」
「一兩個時辰啊……這麼說已經要夷州水面了。」徐來重複了一句,眉頭深皺:「怎麼一路上沒看到你等畏之如虎的黑旗海盜船吶?你不是說那些賊子一刻不停地在海上巡弋嗎?為何不見?」
「這個……」一身錦袍的魁梧大漢徐武手搭涼棚朝海上看過去,入目所見,連飛鳥都沒有一隻,更別提什麼船了,於是苦笑道:「老爺,這事可不一定天天能碰上,夷州海盜像蛆蟲一樣,你若不像見他,他天天能撞上你,你若專門去找他,他卻一連十來天不露面。」
「哼!」徐來將袖子一拂:「既如此,為何我們要巴巴地奉上那麼多的銀子去買他家的旗?還必須在雞籠港去交割?若是這船生絲拉到滿刺加或者占城,利潤起碼能翻上一倍!就這麼賣到夷州,我們虧不虧!?」
「虧是肯定虧一點……但是老爺,我們少賺一點,可以買個平安啊。」
「什麼平安?!」徐來不悅:「太平盛世,區區海盜,何足道哉?我們徐家太老爺如今做了朝廷工部尚書,正是權勢熏天的時候,隨便下令要海防水師剿了這些海匪,不是更好?」
「老爺,這事我們不是在家裡說過了嗎?」徐武忙道,一臉的苦逼:「去年兩浙、福建的海商就買通了水師,出海剿了好幾次,每次都灰頭土臉的回來,水師根本奈何不了他們。」
他舔舔嘴皮子,又道:「何況夷州海盜有朝廷的敕書,官封澎湖游擊將軍,說起來也是官面上的軍隊,水師去剿,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嗎?如何賣力?」
「這都是那幫兵油子造的孽!」徐來訓斥道,將大袖子又拂了一次,仿佛要拂去空氣里不存在的塵埃:「閒話少說,這趟信了你話,買了他家的旗,還緊趕緊慢的把一船好貨白白低價送到夷州去賣,可虧大發了!下次怎麼說我也要把船直接開到南方去,絕不花一文錢!」
「老爺,這…..這可怎麼使得?!」徐武大驚,自己這位老爺很久沒有跟船跑海了,不明海上如今的形勢已經跟以前天翻地覆,若是不遵照夷州澎湖游擊將軍衙門的規定行事,一定會遭遇滅頂之災,但徐來不知,他知道啊。
於是徐武苦苦相勸:「老爺,買一隻旗是小錢,賣貨給夷州我們也有賺頭,何苦跟海匪們過不去?那幫傢伙可是凶得很,若是得罪了他們,今後……」
「閉嘴!徐武,你個外房生的庶子,徐家認你歸宗就是給了你母子一條升天的路,你卻貪生怕死來敷衍我,莫非欺我沒跑過船?」徐來大喝一聲,怒斥道:「我跑船闖海的時候,你還在娘胎里喝奶呢!」
「老爺,你這話說的是,不過……」這話罵的大聲,周圍的人都聽到了,徐武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但依然硬著頭皮想要辯解。
誰知徐來將大袖一揮,不再理睬他,只是丟下一句:「這趟船跑完,回去你就別帶船了,去倉房呆著吧,那兒最安全,什麼危險也沒有。」然後人就飄飄然地走進艙內,閉上了門。
徐武愣在原地,進退維谷,最後長嘆一聲,悻悻地喪氣不已。
海商徐來自然知道自己這話有多重,但他一點不在乎,他看出來了,自家這個船老大已經沒了膽氣,這樣的人怎麼可以繼續帶領徐家的船隊闖海呢,要知道,海上的人頭一條就是膽大,沒有膽子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哼,幸好這幾年我熄了脾氣,若是年輕那會,我直接把他丟進海里去!」徐來一屁股在船上最大的艙房裡坐下,這間艙房布置得很好,有床有桌有椅子,擺設華麗,是他的專屬房間。
桌上有錫壺,壺裡有茶水,藤編籃子裡還有可口的點心,徐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嘴裡還念念有詞地不忿:「徐家是兩浙數得上的大海商,祖上三代都是闖海出身,在京里省里也有過硬的關係,認旗一亮,多少海上梟雄都要給幾分面子,一個倭國來的海盜,竟敢斷海!還有沒有王法了?哼!」
他這般念著,喝了一口茶,推開水壺點心,提筆研磨,要趁著心中血性未滅,寫一封信,將如今沿海水師如何糜爛,居然出了海盜成為水師的荒唐事寫成文章,送到京城徐家大員手裡,讓他狠狠地參上一本,讓朝廷來肅清海上齷齪之人。
心性所致,筆下生花,徐家是浙江豪門望族,家中子弟個個識文斷字,徐來雖然仕途上屢考不中無奈出來做事經商,但終究經過徐家私齋的薰陶教育,寫封家書還是沒有問題的,這封信如龍蛇飛舞,不一會功夫就成就了大半。
正當他書寫正酣的時候,很突然地,一聲炸雷般的巨響在艙板外響起,響聲如天外雷鳴,震得他手腕一抖,正在寫的一筆就噗嗤一下,劃出長長的一道。
「啪!」
眼看一封宏圖大作居然就這麼毀了,徐來氣急敗壞,將筆一扔,憤然推門而出。
「誰人發出的響聲!」他氣勢洶洶露頭就罵:「不知道老爺在寫字嗎?」
「老爺,不是我們船上的聲響,是那邊在打炮!」徐武高高站在船尾舵樓上,單手指著遠處,向他高聲喊道。
「打炮?」徐來眉頭一擰,循著徐武手指的方向凝神看過去。
一看之下,他差點撲了一跟頭。
眼前的大海上,硝煙瀰漫,兩隊船正在作對廝殺。
炮聲隆隆里,一隊船全是福船,約有七八艘,正抱團成燕尾形,掛了全帆,向一個方向狂沖。
而另一隊,數量要多一些,大概十來只,福船、廣船都有,在對方船隊裡穿插圍堵,炮聲主要就是這些船發出來的,幾乎像放鞭炮一樣不絕於耳,老實說,徐來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密集的炮聲。
「怎麼回事?」徐來有點慌了,沖徐武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喊:「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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