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聶龍頭可是良民(1/2)
黎明的海水依然是黑色的,因為靠近海岸的緣故,海浪的涌動並不劇烈,與深海中無風三尺浪的震撼比起來,這邊的海水十分溫柔。
溫柔到小小的舢板也能自由安全地在海上遊蕩,一葉扁舟隨波而動,冷風輕吹,帶來暮春時特有的寒意。
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凌晨的日出朦朧如薄霧遮面,看什麼都是隱隱約約不太清楚,隱藏在水天線下的太陽又遲遲不肯露出臉龐,雖然目力好的人可以模糊地視物,但也看不了多遠。
所以舢板上掛了幾盞風燈,幾點燭火搖搖擺擺,照亮了舢板周圍一丈方圓的海面。
一個穿著陳舊鴛鴦戰襖、戴著風帽,坐在舢板船頭、一直努力觀察水面的水師士兵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昨晚上夢鬼去了?」坐在他身後的一個伍長伸腿踹了他一腳,罵道:「仔細些,盯著水底下,別漏了!」
被踹的兵冷不防受了一腳,差點跌倒水裡去,回頭過來卻連屁都不敢放,還訕笑著道:「是、是,我一直盯著呢,可沒有懈怠。」
「頭,這水裡哪裡還會有活人?」坐在舢板最後,掌著長櫓的另一個兵埋怨起來:「三月天海里冷得刺骨,且不說是死的入水,就算進水的時候還活著,這都過了一兩個時辰了,怎麼會還活著?早凍死了,我看別白費力氣了,草草收了回去大船上吧。」
他這一說,船頭的兵就雞啄米一樣點頭附和:「說得對說得對,老大,我們……」
「屁!」伍長又是一腳踢在前頭那兵的屁股上,口中罵道:「啥都沒撈到,就想回去?上頭不把老子訓得狗血淋頭才怪!你二人別說屁話,要想回去,快撈點能交差的東西上來。」
「哪裡撈得著啊。」船頭的兵被連踹兩腳,愁眉苦臉地心想:早知道我就坐後面掌櫓了,這孫子朝前坐的,踹我順腳,卻便宜了後頭的那小子。
他無奈伸手入水,在水裡「嘩啦嘩啦」地扒拉一陣,撈起來一塊碎裂的三尺斷木板,拿在手上對伍長道:「我們三人在這一片漂了兩刻鐘了,撈到的全是這些破爛,人沒有,木頭行不行?」
「你用**想想行不行!」伍長又罵,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出來時你聽到了,上頭要人,死人的腦袋,回去可以領賞,要是活人就更好了,一兩銀子一個,你不是想發財嗎?這等好機會為何不把握?」
「可是沒有啊。」船尾的兵將手朝四方一指:「俞總兵起碼派了上千人在這裡搜尋,我們下來得晚,死人早就被前頭那些傢伙扒拉光了,一個也沒給我們留下。」
他手指所向,都是星星點點的光點,那是無數的風燈,掛在不知多少條舢板的船頭船尾,視野放遠,這一片不大的海面上,竟好似銀河落地,布滿了風燈的光,這些光散布在海面,每一條舢板上都有三四個人,全神貫注地搜尋著海面,尋找想要的東西。
舢板都是大船上放下來的,每一條福船或者廣船上一般都帶有四五條小艇舢板。
舢板的前方十里遠,就是巍峨的雞籠山,雞籠港隱藏在黑暗裡,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而舢板後方,是上百條大明福建水師的戰船,戰船排列成陣,停泊於海中。
這些戰船都落了帆,但所有的士兵都嚴陣以待,並沒有因為前方的平靜而有絲毫的鬆懈,相反的,弓上弦炮去衣,盡皆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好幾條小型的鷹船前出雞籠港附近二三里的水面,來回巡弋,但動作小心翼翼,唯恐驚動港口裡面,偷偷摸摸地幹著哨探的事。
「所以我說招子放亮點!」伍長扭頭過去罵道,他想返身去踹船尾的兵,但舢板很小,轉身動作稍大就搖晃不已,於是只要作罷:「老子大冷天天都沒亮就陪你兩個倒霉鬼出來做事,我何苦來的?你倆若不能尋點好東西回去,老子就稟報百戶,讓你倆天天去爬桅杆掛帆!」
兩個兵嘴上唯唯諾諾,心頭暗罵:要不是你昨夜貪睡,我們早就下船來了,現在卻來怪我們?好沒道理!官大一級壓死人!
載著三人的船在海上胡亂漂著,兩個兵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水裡努力撈著,依然沒有收穫,伍長縮在船中間坐地施法,指使兩個大頭兵一會用手,一會用槳,到處亂逛。
這樣的景象,在雞籠港外海其實已經上演很就了,如同一幕滑稽戲,不斷重複。
戲的導演,自然是福建總兵俞咨皋了。
他當然沒有下水,而是穩坐在一條最大的福船上,品著茶。
「這天氣濕寒,喝口熱茶可以去濕乏寒,對軍門的身體很有好處。」守備王夢熊跟俞咨皋是老相識了,作為俞總兵的部下,這茶水裡泡的上等茶葉,就是他無私奉上的:「軍門覺得如何?」
「茶不錯。」俞咨皋悠然答道,咂咂嘴,花白鬍鬚在風中飛舞,於是他裹緊了大氅:「就是水還不夠熱,沒有把茶葉泡開,喝起來還有股子生味。」
王夢熊忙道:「那末將再去燒一壺來。」
「不必了,等過了這陣子再說吧。」俞咨皋很有姿態地拒絕了,一撩戰袍下擺,站起身來。
他走到福船船頭,眯眼眺望遠處,看了一會,頭也不回地問道:「撈起來多少了?」
這個問句沒有賓語,換個人可能不知道他問的是撈什麼起來了,但王夢熊知道,他招招手喚來幾個佐貳官,問了幾句,然後趨前回答俞咨皋的話。
「回軍門,從子時開始到現在,已經撈了死人屍體一千七百多具,若是再撈得一陣,還會更多。因為天色太暗,無法分辨其中有多少是朝廷具名的海盜,要回去之後細細辨別。」
「另有破船殘骸十來條,都被打得稀爛了,沒有價值,不過拖回去的話可以上報請賞,末將令人都拖在我們的船後面了。」
「至於活人,一個也沒有撈著,那些兵刃甲冑,估計是因為沉重,都沉入了水底,也不好打撈,所以也沒有收穫。」
俞咨皋聽他說著,沉吟道:「兵器之類的好說,回去收拾一些破爛兵刃就得,這些東西沒寫名字,我們說是誰的就是誰的。破船一定要拖回去,那可是我們的戰績,老夫要請巡撫大人來看的。至於死人,呵呵,都是好東西,把腦袋割下來,屍體丟進海里去餵魚吧。」
「是。」王夢熊答應著,返身吩咐下去,等那些佐貳官都走了,他復又來到俞咨皋身邊,發現這位老總兵正直勾勾地盯著雞籠港的方向,目不轉睛。
王夢熊也朝那邊看去,但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輪廓模糊的雞籠港只有一個黑洞洞的影子橫在那裡,根本看不清細節。
他睜圓了牛眼猛看,依舊什麼也看不到,那邊沒有船,沒有人,啥也沒有。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