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聶龍頭可是良民(2/2)
他睜圓了牛眼猛看,依舊什麼也看不到,那邊沒有船,沒有人,啥也沒有。
「軍門,這聶塵實在太囂張了。」王夢熊憤憤不平起來:「軍門帶著水師大軍夜半起航,就是為了幫他抵禦十六家海盜圍攻,他可倒好,縮在裡面連面都不露,簡直沒有把我們大明官兵放在眼裡!」
「呵~」俞咨皋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咳嗽。
王夢熊深更半夜跑過來在海上吃風,除了滿地狼藉連個活人都沒見著,心中有怨氣,越說越來氣,嘴巴就停不下來:「他聶塵屁股也不乾淨,他做的事不比那些海盜良善多少,按大明律,早就砍頭八百回了。雖然幫我們打了紅毛鬼,可也不能這般倨傲啊,今後他是要招安的,要是養成了這等脾氣,怎麼得了?那還不得騎在我們頭上拉屎拉尿?軍門,不是我王夢熊容不得人,實在是這廝過分了!」
「哦~」俞咨皋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呻吟。
「依我看,不如壓壓他,等會我們掉頭就回去,堂堂大明水師等在這裡等他一個不入流的海盜,成何體統?晾晾他,讓他來福州找大人去,到時候…..」
「王夢熊啊,你做此間的守備,有多少年了?」很突兀地,一直沉默的俞咨皋打斷了滔滔不絕的王夢熊,問了個問題。
「呃?」王夢熊愣了一下,方才答道:「末將做了三年多的守備了。」
「我記得,你是我從一個百戶提起來的,對不對?」
「正是!」王夢熊抱拳拱手:「是軍門賞的飯吃!」
「我提拔你,可不是賞飯吃,而是見你驍勇善戰,比別的那些貪生怕死之輩好多了,故而讓你做的守備。」俞咨皋道,身上的大氅被海風吹動,獵獵作響。
「可是,怎地你做了三年守備,還這麼沒眼力介啊。」
「這……」王夢熊懵了,說話都結巴起來:「軍、軍門,這、這從何說起?」
「我來問你,今晚的十六家海盜,都是誰你曉得吧?」
「曉得。」
「若是你對上其中任何一家,可有必勝的把握?」
「這個……」王夢熊更加懵了,眼神躲躲閃閃地答道:「末將麾下只有兩千兵,加上游兵六百也不滿三千,要是楊六楊七這類的大海梟,末將是抵不過的,但是那些小海盜……」
「不要逞強,王夢熊,你一家都抵不過的。」俞咨皋冷笑一聲,直接拆穿道:「我是福建總兵,手底下的人能打多硬的仗我是知道的,若連這都不知道,我這總兵也就白當了,不如告老歸鄉,早些回去當個太爺。」
王夢熊脖子都紅了,爭辯道:「軍門這就瞧不起人了,末將雖不才,但不怕死!」
「你不怕死,你底下的人呢?你一個人能打多少個?還不是底下人的效力才行。」俞咨皋繼續冷笑:「你的親兵不過兩百人,餘下的都是莊稼把式,不,連莊稼把式都不如!莊稼把式還會有一膀子力氣,他們連力氣都沒有!只會混吃等死!」
這話嚴厲得誅心,王夢熊偏偏無言以對,要是說這話的是別人,或者是個文官,王夢熊會跳起來抽對方的耳刮子,但俞咨皋知兵,深諳軍隊裡吃空餉的劣根,王夢熊沒話反駁。
俞咨皋嘆口氣,仰望蒼天,天是墨綠色的,繁星密布。
「十六家海盜聯手,這是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可以從南到北,從廣東到天津,可以翻天!可以倒海!可以橫行大明任何一處海疆,沒人治得了他們!」
「十六家啊,好大的手筆,起碼上五千數的海匪,起碼兩千條以上的船,王守備,你我捫心自問,若是這些海盜昨晚上是來打的福州,而不是這雞籠,我們守不守得住?」
王夢熊窒了一下,臉色紅白交加,半天說不出話來。
俞咨皋瞅他一眼,翻翻白眼:「守不住,守不住,老夫絕對守不住,福州城裡那些太爺兵,個個肚子被我還大,胳膊比女人還細,怎麼打?沒法打!」
他轉過身來,語重心長地對王夢熊道:「我說這麼多,意思就是:聶塵橫,有他橫的資本。十六家海梟聯手對付他,他眼皮都不眨一下,這是他膽大;危急時刻,他轉頭就想出了與我們暗中勾連、將計就計一石二鳥的對策,這是他聰明;最關鍵的是,他在膽大狡猾之外,還有實力啊。」
「你看這片海,兩三個時辰前,還陰雲密布,這裡一定靠滿了船,船上擠滿了人,都是兇悍的匪人,他花了多少時間料理的?半個時辰?一個時辰?總之,在我們約定的時間之前,他就掃了乾淨,留下些渣滓給我們,這是什麼?嗯?」
俞咨皋大力地在身邊的舷牆上重重拍下:「這就是實力!別人搶不走奪不掉的實力!他留下這片空蕩蕩的海,消失得無影無蹤,是給我們示威啊!」
「你說,這樣的人,我們籠絡還來不及,你居然想給他臉色,你是不是傻掉了?!你打得過他嗎?」
王夢熊臉色紅得像豬肝一樣,快要發紫了,憋了半天,他蹦出一句話來:「可是,十六家海梟聯手的主意,是朱巡撫出的,他的原意就是借海盜的手,滅了聶塵。」
「朱欽相是個蠢材,百無一用是書生!」俞咨皋直言不諱地說道,但是聲音壓得很低:「他根本沒有搞清楚福建海面如今的形勢,就想當然是出這個餿主意,南居益在的時候,為何不動手搞聶塵?」
「是啊,為什麼?」王夢熊尷尬地道,他覺得自己考慮事情和俞咨皋比起來差距太大了:「南大人在的時候,聶塵還不像今天這般成了氣候,那時動手比現在要容易。」
「因為聶塵聽話啊。」俞咨皋嘆氣道:「你見過哪一個海盜這麼聽朝廷調遣的?這人聰明狡詐,但識大體、顧大局,你聽過他劫過哪一條官船嗎?」
「沒有。」
「他可曾騷擾過沿海城鎮?劫掠過普通漁民?可曾上岸殺過一個無辜的百姓?」
「.…..不曾。」
「那不就結了,他是個良民吶。」俞咨皋把手一攤,欣慰地道:「至於說那些海商,個個腰纏萬貫,又從未向朝廷交過一兩銀子的稅,他們的死活,與我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