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菩提無樹明鏡無台(2/2)
聶塵捧著那個盒子,站起來,緩緩的走出去,眾人盯著他的步履,亦步亦趨。
來到木台,聶塵雙手把木盒高舉過頭。
全場的目光聚焦到木盒上,木盒通體赤紅,四角鑲嵌了金銀,表面塗了明漆,流光溢彩。
「小人聶塵,奉德川忠長大人之命,於平戶島熬製靈藥,以治療大將軍頭痛頑疾,經多年採集古方、煎煮熬製,於日前終於試製成功,此藥有通奇經八脈、鎮痛安神的功效,吸食之可忘卻煩惱,緩解憂愁,臣為之取名---福壽膏,按忠長大人的指示,特在今日向大將軍敬獻,以表忠長大人的拳拳孝心!」
聶塵高聲說著,聲如洪鐘。
「嘩~~」
大殿裡一陣驚嘆,所有的大名一齊把意外的目光投向了德川忠長。
德川忠長適時的轉身,向老爹納頭跪下,用極度哽咽的聲音說道:「父親,兒臣見父親常年受頭疾所困,又為國事操勞,心中難忍,卻無力為父親解憂,心痛難忍,年前恰好得知聶君從大明國來,精通醫道,有家傳古方可以治療頭痛病症,於是特地拜託聶君,星夜趕製,今日終於得償所願,實在是天照大神的恩德,兒臣……兒臣高興啊!」
他說得涕淚俱下,說到最後,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了,只是抱著德川秀忠的大腿,嚎啕大哭。
德川秀忠慈祥的看著他,伸手撫摩忠長的頭髮,無比愛惜的道:「忠長辛苦了,天皇大人最重有德之人,你孝心可嘉,孝德可嘆,我甚為欣慰啊。」
他站起身來,令近侍將聶塵手中的木盒接過,捧在手裡,微笑著對滿堂賓客道:「諸位,托天皇洪福,本將軍自從服食福壽膏之後,頭痛頑疾已然痊癒,如今似乎年輕了十來歲,大家都跟我十幾年了,都看看,本將軍是不是比戰爭年代更加的有精神吶?」
滿堂的大名叫了起來,很多人起身高喊,人多嘴雜,一時間聽不清,不過「恭喜大將軍」、「忠長大人一片孝心,感動了天地神靈」之類的褒獎之詞,不絕於耳。
德川秀忠笑著雙手虛按,讓眾人靜下來,然後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可惜福禍相依,忠長如此孝順,家光卻敗壞如此,各位,家光昨夜犯禁,與天台宗的僧人在禁中胡搞,羞恥之處本將軍都不好意思說,各位知道就行,具體的事情,會寫在發往各地的公文中,到時候各地鎮守大名看後回寫一封信來,表達各自的看法。」
此言一出,滿座靜默。
大名們震驚的表情如刀刻一般,揮之不去。
太突然了,就這麼廢除了一個太子?
要大名們回信的意思,就是要公開表態了。
德川秀忠這是要用盡全部力量推德川忠長上台啊。
「餘下的獻禮,可以直接呈上禮單,送入府庫,過程就免了,各位遠來辛苦,讓我們趁著這春日祭的吉日,盡情享受吧。」德川秀忠的臉仿佛是一張張的臉譜組成,剛剛把滿座的大名震得外酥里嫩,立馬又換上一張笑臉來,樂呵呵的吩咐開始上菜。
「今日,不醉不歸!」
他拍打著裝滿福壽膏的盒子,眯著眼笑吟吟的端起杯子。
鼓樂聲起,魚貫而入的僕役送來流水般的吃食,倭女盈盈而至,跳起羞答答的倭舞。
靜默的大殿裡很快熱鬧起來,大名們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每個人都在假裝著興奮,都在用酒液掩飾心中的震盪。
松浦鎮信和前後左右的大名賓客相互敬酒,彼此大笑,但他的眼睛,總是時不時的落在遠處的聶塵身上。
聶塵靜靜的獨坐,慢條斯理的吃東西,沒人去打擾他,他所處的位置仿佛是汪洋大浪里的一處淨地,波瀾不起。
米酒很醇,雖然不及德川秀忠壓箱底的上等貨,卻也是倭國極為難得的佳釀。
聶塵飲盡一杯,朝高台上瞄了一眼。
德川秀忠正和兩個敬酒的大名對斟,德川忠長陪在身邊,滿臉紅光。
聶塵微微一笑,收回眼神。
他的手裡,揣著一根煙杆,銅製的,發著暗紅色的光。
天海國師的手裡,揣著一串銅製的佛珠,同樣散發著暗紅的光澤。
與喧譁熱鬧的二條城外殿不同,修築在京都城另一側的天台宗本院被一片樹林包裹,又建在一座小山的山巔,周圍刻意的不准俗人雜居,顯得幽深僻靜,在百年大城京都城中,獨具一格。
山雖不高,卻勝在幽雅,廟雖不大,但古老滄桑。
清晨傍晚,從附近鴨川江上泛起的水霧繚繞山邊,雲起霧生,一條山道蜿蜒直上,神秘而莊嚴。山腳下,那塊立在山門旁石碑上用蒼勁有力的筆法書寫的「天台宗」三字為這座山增添了無窮魔力,無論豪富大家還是貧窮低賤,到了石碑處都會本能低下頭顱,不敢大聲,唯恐驚動了山上的神佛。
山巔寺廟,簡樸陳舊,黑瓦青苔,階痕綠意。
廟宇深處,一處尋常和室內,門扉半開,正對著小山懸崖,從這裡可以遙望遠處城郭如棋盤密布。
二條城的方向,一朵又一朵的煙花直刺藍天,隔得這麼遙遠,依然能聽到城中鬧哄哄的聲響。
天海國師對門獨坐,門外的陽光從雲峰間投下來,將他的黑色袈裟鍍上了一層金芒,天海雙目微閉,仿佛在凝視空中炸開的花火。
室內飄著一股藥味,火塘上,一個小小鍋子正在咕咕的冒著泡,兩個小沙彌忙裡忙外,熬製著藥湯。
長海全身包著繃帶,絲絲血跡從一些地方透出來,人如同一具木乃伊。
小沙彌熬好一碗藥,服侍長海吞下,收拾好藥罐鍋碗,然後躬身退下,留下天海師徒兩人。
空氣中的藥味濃郁,這劑藥用了極好的藥材。
長海已經在這間屋裡躺了小半天,經過天台宗的全力醫治,他可以勉強撐起身子坐起來。
眼見師父坐在門前,長海想說點什麼,卻又羞愧的不知道怎麼開口。
大概聽到了身後的動靜,天海國師的身子動了一動。
沒有回頭,只是飄來一句話。
「菩提無樹,明鏡無台,長海,你哪裡惹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