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南居益(2/2)
金門守備王夢熊聞聲臉色一紅,似有愧色,但旋即就找到了回答的藉口,理直氣壯的應道:「話不能這麼說,軍門,我們出海時,紅毛鬼有船六百隻,據島十餘個,如今被我們剿得困守白沙島,剩下大船僅有三隻,這都是功勞,豈能抹殺?」
「這話騙騙朝中那些不知情的大人們還可以,拿來糊弄南大人,卻是不行的。」俞咨皋冷哼一聲,不滿的說道:「六百隻船,全是我福建漁民的漁船,被脅迫跟隨紅毛鬼而已,我們大軍一到,他們就自行散去,這哪裡說得上是我們的功勞?何況那些漁船都是不到一百料的小船,連哨船都算不上,拿來充功勞,我臉皮可沒那麼厚啊。」
王夢熊眉頭微聳,道:「那些離島……」
「那些離島就是些不到百丈的小礁盤,紅毛鬼根本不屑於困守,礁盤上無水無灘,守在上面不用我們去攻,他們自己就會餓死,紅毛鬼雖然不開化,卻不是傻子。」
俞咨皋說完這些,轉身過來面向王夢熊,只見他年約五旬出頭,面帶英氣,一張國字臉跟他爹俞大猷頗有幾分神似,紅臉膛上一對濃眉,高鼻樑下一張闊嘴,身高體壯,孔武有力,武將世家的底蘊從面相上就可見一斑。
王夢熊本是驍將,在福建沿海也是久經海面的老軍頭,性格羈傲不遜,一向不大服人,卻被俞咨皋看得不大自在,眼神飄忽的說道:「這些我也知道,可是並不是將士們不肯用力,軍門也看到了,紅毛鬼火炮威力可觀,近之則亡,若是不能搶灘登陸,我們根本奈何不了躲在堡壘里的紅毛鬼,卻之奈何啊?」
「你以為,過兩天南大人來了,會聽這等理由?」俞咨皋盯著他看了兩眼,憂心忡忡的嘆氣起來。
「南大人要來?」王夢熊一驚:「他真的要來?他是一省巡撫,位高權重,豈能以身犯險?他真的要來?」
「昨天就傳信給我了,說不日即到。」俞咨皋側身看向海上,退回來的兵船已經越來越近:「你昨日帶人籌措糧草淡水去了,故而不知。」
「軍門可得攔著他呀。」王夢熊急道,真的急了,連對上級的措辭都沒有注意分寸:「你是總兵,他會聽你的。」
「哪裡攔得住?」俞咨皋心中鬱悶,沒有計較,只是嘆氣:「他是上官,他要來,我能讓他不來嗎?」
「可是……」王夢熊張張嘴,想了想才說道:「南大人若來,必定是督促我等進兵力戰的,可是如今這戰事,根本不能蠻幹,蠻幹則必定損兵折將,還不一定能打下白沙島來,要是折損了兵馬,又不能取得戰果,事後朝廷追查,最後背負責任的,還是你我啊,軍門!」
一席話說得俞咨皋心驚肉跳,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如今王夢熊挑明了,他愈發的感到惶恐起來。
作為名將俞大猷的兒子,俞咨皋是含著金鑰匙出身的,一落地還沒來得及哭,一頂金燦燦的「指揮僉事」四品銜頭就戴在了頭上,一輩子榮華富貴光芒閃閃。
他的道路也確實是這麼走下去的,從軍為將,父親打下的人脈基礎令他仕途無比輕鬆,福建總兵的職司一當就是二十年,無人能及,如今已過知天命之年,即將退隱,他不想落得個老來一場空。
早知道,就不接這差事了,稱病抱恙多好,他甚至這樣想道。
可是後悔也完了,這場仗,就是吞,也得吞下去。
但是怎麼打呢?
俞咨皋發愁的摸著下巴,一籌莫展。
當了一輩子兵,打了不少仗,如紅毛鬼這種敵人,他確實很少遇到,船堅炮利,火器兇猛,比曾經的任何對手都難纏,那些巨大的佛郎機炮威力強大,沒法敵手啊。
「算了,今日先退回去再說,等南大人到了,再做計較。」想了半天,俞咨皋把船板一拍,恨恨的說道,退回來的兵船正從他眼前駛過,這些兵船都是福建巡撫南居益從廣東、浙江的水寨中調過來的,供俞咨皋驅使,為了打贏這場仗,南居益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就差把自己送給俞咨皋了,如今久攻不克,俞咨皋確實沒臉見人。
王夢熊是個軍漢出身的武夫,俞咨皋沒法可想,他當然更想不出好辦法來,只得怔怔的答應一聲,按他的意思去辦。
兵船聚集到一處,溜溜的返航。
在距離這片海幾十里地的水面上,幾艘福建水師的戰船正乘風破浪,揚帆而來。
大明福建巡撫南居益,身著大紅的官袍,腰纏玉帶,頭頂烏紗,胸前的補子上繡著一隻孔雀,標誌著他乃大明右副都御史、巡撫福建的顯赫身份。
風撲面而來,涼爽愜意,但南居益心中,卻毫無安逸的意思,相反的,他滿腹心事。
伸手摸摸懷裡,那裡揣著一封來自京城的信,信是他的上級,也是同為東林一黨的恩師葉向高寫來的。
信的內容,驚濤駭浪,攝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