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義不行賈(1/2)
吃了聶塵的飯,顏思齊不再對恩主扮高冷。
兩人靠在相鄰的木柵上,低聲交談。
「我是漳州海澄人,祖上是小行商,在海澄有個鋪面,做的棉布生意,賣布匹成衣,小有積蓄。」顏思齊身材魁梧,性子外冷內熱,認定了聶塵這個朋友也就無所保留,直言直語的道:「本來衣食無憂,走南闖北雖然辛苦,卻不愁冷暖饑飽,家裡有妻有子,過得還算不錯。」
聶塵安靜的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征商稅---你讀書人可能不知道---一錘子就斷了我的根啊。」
「官宦家的工場沒人去征,專征我們這種小門小戶的稅,朝廷下來的稅監凶得很,一條街一戶戶的征,東廠的番子帶著官差,上門就看帳本,定個數字,按月交稅,重得很,一個月辛苦,全交稅了。」
「你們沒去衙門請願嗎?」聶塵問,記憶里明朝萬曆年間的商稅是宮裡的稅監徵收沒錯,不過好像激起民變,很快就緩和了。
「鬧過,不過稅監的本意不是要征多少稅,徵稅是給朝廷征的,他們落不了多少。」顏思齊嘆口氣:「借徵稅強收鋪面,才是他們的本意。投靠官宦,才能不交稅。」
「我的鋪子和生意,就這麼沒了,後來想想,原來上當了。」
顏思齊苦笑,大手把粗木柵欄捏得嚓嚓有聲:「原以為投靠了稅監,就沒事了,交租比納稅要好一些。卻不曾想,那廝在契約上動了手腳,一年不到,鋪子和貨物都成了別人家的了,忙了半輩子,什麼都沒有落下。」
「我們一群人去找稅監講理,連人都沒見著,就被扣上亂民的帽子,抓的抓關的關,鬧不起來。」
「等我從牢里放出來,連家都沒了,妻子被賣到瘦馬院,半個月就死了,孩子只有五歲,不知被賣到何方,我毫無辦法,除了造反當海盜,沒有別的出路。」
顏思齊說得很平靜,語氣沒有波瀾,只有抓著木柵的手,緊得幾乎要扭斷那小臂粗細的木頭。
「當海盜,聽起來可惡,卻多麼痛快,我殺了海澄的好幾個稅吏,呵呵,親手殺的,你們讀書人不懂。」
聶塵看著顏思齊的臉,光影里大臉明暗交替,一副淡然,仿佛殺人不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若不是有個跟我有仇的稅吏調來香山,我也不會跟著過來,失手栽在這裡。」
他轉臉向著聶塵:「小兄弟,海盜這門營生,兇險得很,山頭林立,水師天天剿著,生死難料,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聶塵一笑:「隨口而問,不知海上有多少山頭?」
「多得很。」顏思齊道:「數都數不清,平日為民,閒時為盜,海中島上的大股海盜光是廣東沿岸就有十來群。」
「有多大?」
「有的幾艘船,有的十來艘。」顏思齊覺得一個年輕讀書人問這個有些詭異,不過也有問必答:「大部分都在東洋方向,西洋的少。」
「那最大的,都有誰?」
「最大的?」顏思齊摸摸了下巴,看了聶塵一眼:「福清林清、長樂王厚,各有大號福船十來艘,可謂大;嘉興陳仰川、杭州楊志學,名下有船五十以上,雖然量大,不過船小,可謂大;杭州趙子明,擁眾數千,占了海外大島,也可謂大。」
「海上為盜,朝生暮死,同行相爭、水師清剿,甚至遇上手硬的商船,都會要了你的命。」顏思齊頓了頓,眯起了眼睛:「所以要說最大,沒有最大的,只有更強的。」
「那顏兄你,是哪一座山頭的?」聶塵問,腦子裡記下了那幾個名字。
「我?」顏思齊笑道:「無名小卒而已,在海上漂泊無定,船都沒有,靠替船主搏命求生,哪來的山頭。」
「哦。」聶塵點點頭,問道:「顏兄認命了?」
「認命?」
「顏兄不是說,世上沒有冤枉的人,只有枉活的人嗎?」聶塵悠悠的說道:「應該不會認命吧?」
他站起來,抖抖衣袖,走到另一側靠近通道的木柵邊搖了搖,粗壯的木欄動都沒動,結實得很。
「聽牢頭說,顏兄在等朝廷的公文,公文一到就要問斬,死在這裡,恐非顏兄本意吧?」
顏思齊眉頭微皺,警惕起來,將身板繃緊,看向隔著一道木柵的少年,沉聲道:「小哥,你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聶塵微笑:「只是顏兄若是能活著出去,須記得今日的雞腿便好。」
顏思齊的身子挺得愈加的直了,手腳關節噼啪作響,聶塵聽到了,站開了一點。
囚室中沉默下來,兩人都沒說話。
顏思齊的眉頭一直緊皺著,絲毫沒有舒展,他盯著聶塵看了許久,最後說了一句:「雞腿我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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