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不管你跑幾步,你都有資格笑百步(2/2)
所以,「違法」和「滅法」是不一樣的。
秦的案例,在李素的分析里,要分成兩部分,前一半是「一般違國際法」,那些已經付出過代價了,就跟其他諸國也有違背天下道義、遭到國際譴責甚至被行俠仗義圍攻。
後一半是「滅法」,秦是在發現自己有希望滅了國際法,滅了天下公義、國際輿論的前提下,變本加厲到毫無顧忌。
可犯可不犯的事情只要稍稍有利就犯,就像柏拉圖寫的有了隱身衣的人一樣肆無忌憚。
滅法的代價,就是秦亡了,很清楚,天下人受不了了。
就像顧炎武說的,朝代更替有「亡國」,有「亡天下」。
亡國者,肉食者謀之,亡天下者,匹夫有責。
秦雖然不是異族統治,但從當時其打爛一切其他社會規範秩序這個角度看,也算是遭到了「亡天下」級別的反抗,所以連天下匹夫都起來了。
當然,還是那句話,沒說六國如果有機會,膨脹到這一步,能不能抵擋住「滅法」的誘惑。
如果沒抵擋住,六國任何一個換了秦的位置也該死。然後用其死警戒後來者,讓第二個朝代知道不敢做滅法滅史亡天下的事情。
李素對秦的定性很清楚:功大於過,功抵消完過之後,對於華夏民族的塑造依然有三分之一的功勞。
如果說華夏的民族性有法、道、儒三方面的共同塑造,秦的功在抵消掉過之後,依然足以撐起「以法家塑造民族性」的那三分之一。
但道、儒那三分之二,確實跟秦沒關係。
項羽加上六國人士的共同貢獻,加起來算占三分之一,
漢再占最後三分之一。前面每一類的滅亡,都是提供了一部分教訓。讓後人有敬畏,知道什麼是絕對不能幹的,否則你再強也會死。
李素覺得這樣的功勞三分定性,不算黑秦了。而是審慎的、讓民族性明心見性的有益反思。
……
而站在劉備的立場上,李素這麼一剖析,把「失德」和「滅德」的惡行區分開來,把「違法」和「滅法」的惡行也徹底說清楚。
那就不僅僅是解決了眼下這個具體決策的問題。更是可以引申開來、解決更大的帝國體制政治根基問題。
這次的決策,已經沒什麼好說了,不能「因為敵人狗咬狗,就去聯合一些原本說了要滅掉、最後也確實不會留的敵人」,
所以要麼袁曹一起打,要麼就按原計劃什麼都不改。
絕不干「明著聯合其中一方打另一方」的事兒,沒必要!除非你最後真的願意赦免你要聯合的那一方。
解決了具體決策,劉備更大的興趣,被引到了「道德和信義治理是否還能長久有效、如果有可能,該怎麼做」這個宏大的命題上了。
劉備是年少時吃過苦,親自見識過察舉制徹底崩壞的。
誰讓他自己就是靈帝時期、李素幫他運作暗中買官才崛起的呢,之前賣官鬻爵之下,名義上察舉、實則一個有才德之士都上不去的慘狀,劉備比誰都清楚。
「舉茂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察舉制是察品德為主的,這玩意兒的徹底崩壞,就是因為到了東漢末年,道德教化和信義體系徹底沒救了。
劉備很清楚,在那個環境下,失德失信者對德和信的攻訐,用得最多的手段,其實就是韓非那套,也正是法正前些天實用主義拿來就用的那套。
把「人人都有過缺德、都有過失信」拿來說事,然後和稀泥攪混水,為失信缺德背書,用事實上的「人性徹底本惡」來開脫,把標榜守德守信說成是「五十步笑百步」。
任何一類社會準則,其中遵守程度不同的人,一旦被訂上了「五十步笑百步」這個反駁理由之後,那麼這套社會準則基本上就走到末路了。
缺大德的人可以用「你也缺德,有什麼資格說我」來反擊缺小德的人。
但是,聽李素今天這番話,他似乎可以把這個問題進一步細分、說清楚,至少能讓缺大德的人不能再拉著缺小德的人一起墮落。
能把人的善惡程度、社會準則評價標準分得更細,挽救回更多對道德和信義心灰意冷的人,這顯然也是一個有非常重大長遠影響的政治遠見。
劉備覺得每次跟丞相請教都能有很多高屋建瓴的宏遠收穫,他決定再仔細深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