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五章 禮部尚書駁嘉靖,經廠太監懟康飛(2/2)
腦子裡面轉過一溜念頭,不知不覺就到了司禮監經廠。
司禮監下屬的經廠,結構非常之龐大,大明會典明載,它有一萬兩千多人,主要刻印經史子集,佛道經典,還有考試的試題,有趣的是,著名的恐怖主義組織白蓮教,它們的主要經典《彌勒下生經》和《大小明王出世經》都是由司禮監經廠印刷的。
既然是國營單位,又有一萬多人的龐大規模,這廠長的職稱自然不會小,廠長也就是經廠太監一名,此外還有掌司太監四名,管轄著這龐大的國營廠。
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看門的幾個太監東纏西攪的,幾個家丁不耐煩,抓著就要動手,還是康飛喝止住。
所謂不忘初心,換了他在企鵝做保安看門,有人要找麻花藤,他也不耐煩,打工人打工魂,我就拿這份看門的錢……
從馬褡褳裡頭掏了塊銀子出來,他笑眯眯遞上去,「誰是你們這兒負責的?跑個腿,就說……廣州市舶太監祝真仙的把兄弟,有一樁事,要與他商榷一番。」
幾個太監看看,十兩的官鑄,每人倒能落個兩把銀子,為首的臉上堆著笑,就說:「這位老爺,還是您通情達理,俺們便給老爺通傳一聲,至於成不成,卻不是俺們說了算的。」
康飛揮手任其自去,手下幾個家丁還不服氣,「小老爺,這起子忘八,今日從小老爺這兒訛了銀子去,明兒指不定傳出來什麼話來,卻以為小老爺好欺負……」
康飛笑笑,「不至於不至於,這京師十幾萬宦寺,哪兒能個個認識我……」他又沒上過新聞聯播,更不是國家領導人,怎麼可能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
門口剩下兩個太監就賠笑著說:「這位小……老爺,還是您明事理,這京師達官貴人多,按說,俺們也想巴結,只是,今兒來兩個,明兒來三個,俺們也巴結不過來啊!一個不好,惡了掌司老爺,反倒砸了俺們的飯碗……」
康飛反正也沒事,笑著跟他們拉扯,「是這個理兒,聽你講話,是個老京師,果然知道的道理多。俗話說,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褲衩,換了我也一樣,再巴結,還能讓我去做掌司太監不成?」
「哎呦喂!」兩個太監齊齊吆喝了一聲,一拍巴掌,年長些那個未免就說:「可不就是這個理兒……」
另外一個也吐槽:「這京師隨便扔塊磚頭子過去,砸倒十個人,到有三個是當官的,五個是跟前聽用的,剩下兩個一個是大姑子一個是小舅子……咱敢得罪誰?不如……」
康飛這時候打斷話頭,直接說道:「不如吃炸醬麵,我就吃炸醬麵。」
兩個太監面面相覷,只覺得這話,說道心坎兒裡面去了,想叫好,卻又不知道好在哪裡……
年長那個,觸動心懷,當初自宮做了無名白,後來好不容易進了宮,本以為割了胯下二兩肉,從此走上人生巔峰,可三十年後回頭再看,只是勉強活著,養活了自己罷了,既不能贍養父母與床前,也不能養育子女與榻上,說起來,真真是個不忠不孝……
一時間,涕淚交流,「可不就是不如吃炸醬麵,不吃炸醬麵,還能怎地?」
康飛看著眼前太監痛哭,只能嘆息,這京師十幾萬太監,內官二十四衙門,能走到最頂層的,不過寥寥數人,龐大的太監群體,說實話,也就是去了二兩肉,混了一個終身的鐵飯碗,如此而已。
再則說了,這世道,有鐵飯碗端著,都算不錯了,去年江淮大水,他那拜把子的老哥哥唐荊川被任命為淮揚巡撫,不就是去鎮壓流民起義麼!流民不就是流離失所的老百姓么,但凡有口吃的,誰要去造反?
康飛伸手過去拍拍那太監肩膀,他手下幾個家丁面面相覷,心裏面俱都有話:俺們這位小老爺,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忒也不像個老爺……
正在這時候,裡面有幾個太監走了出來,為首那人,一身蟒袍,看著細皮嫩肉的,臉上都被油水撐得一點皺紋都沒有,倒瞧不出年紀,說三十也像,說四十也行,未逢人,先就笑了,眼睛細細眯了起來,一口南直隸官話,「咱家姓談,也沒甚么正經名字,家裡面行二……見過吳侯。」
這談二如此一說,康飛倒是有些不好說話。
他這個吳侯,朝廷禮部還沒批呢!把皇帝的旨意給封駁回去了。
嘉靖大怒,斥問禮部尚書,禮部尚書孫毅齋就說了,敢問陛下,那戴康飛,以何功績得以封侯?揚、杭二州抗倭事邪?其中多有荒謬不堪處,焉能以此封侯?圖叫天下人笑……
嘉靖也被懟得沒辦法,畢竟,那些府、道、巡撫們的奏捷摺子裡面都說陣斬千人,還有說陣斬兩三千的,這也是孫毅齋為什麼說多有荒謬不堪的緣故,並且說,真要按照此功績封侯,開了先例,豈不是為各地督撫開了一個極壞的頭?怕成濫觴,故為後世師,決不能以此功封侯。
即便是皇帝,也不是說想幹嘛就幹嘛的,並且,孫毅齋似乎猜到接下來嘉靖要說什麼,還沒等皇帝開口,直接就說,陛下,若以邵元節真人為例,邵真人自從嘉靖三年入京,次年祈雨雪有驗,拜為真人,從此每年祈禱雨雪,勤懇王事,到了嘉靖九年,也不過贈其父太常丞,母安人,十一年方才敕建真人府邸,十三年拜【護國真人】,十五年給一品俸祿,蔭庇其孫為太常寺卿,十八年方授大宗伯……
孫毅齋的意思,即便有功,那也得一點一點的加,哪兒能一氣就封侯了,以後還怎麼封?
嘉靖帝也不是軟飯硬吃的曹達華,來一句【你在教我做事】就能鎮住場面,孫毅齋不但是禮部尚書,還掌詹事府,是皇子們的老師,雖不是閣臣,地位卻也非同小可,算得是清流領袖,即便是嘉靖帝,也不能隨隨便便拿他怎樣,要給與相當的尊重,畢竟朝廷是講規矩的地方,真要皇帝想殺誰就殺誰,想撤誰的職就撤誰的職,那還了得?
之前嘉靖因為沒錢,不想征伐河套,也得借著咸寧侯仇鸞誣告三邊總督曾子重,把曾子重下獄,順便又把曾子重的靠山內閣首輔夏言給拿下,嘉靖早就瞧夏言不順眼了,動不動在皇宮大內坐個轎子,皇城內的轎子那就不能叫轎子了,叫御輦,皇帝才有這個資格,沒見嚴嵩嚴閣老七老八十也靠兩條腿跑麼?
故此孫毅齋把嘉靖懟得直翻白眼,卻也拿他沒法子,只能捏著鼻子說,是朕欠思量了,愛卿且先去,朕再考慮考慮。
孫毅齋走後,旁邊伺候的黃錦就說了,主子爺,怎麼不把小吳侯的事情給大宗伯說清楚……嘉靖未免翻了他一個白眼,這蠢貨,心累,不想說話。
旁邊呂芳就給黃錦上眼藥,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大宗伯是正經名教弟子,別說是說給大宗伯聽,哪怕是大宗伯當場瞧見了,不肯答應那一樣是不肯答應。
黃錦沒讀過書啊!文盲一個,後來被分到興獻王府,也就是他命好,做了興獻王世子朱厚熜的伴當,後來他也拼命學了不少,可到底底子太差,只能去做御馬太監。
他吃了排揎,心裏面未免不快活,回到住所,想來想去,覺得自己一輩子被呂芳壓在身底下,實在不痛快,當下就把乾兒子祝真仙叫來,把事情前後說了。
祝太監斟酌了一番,就跟乾爹講,乾爹,兒子那個把兄弟,是個純孝之人,以兒子看,只要萬歲爺以親情羈縻,倒是不大在乎這些功名利祿的。
黃錦就大罵,你乾爹我是說這個麼?我是說怎麼把呂芳扳倒……
這……祝太監心裏面尷尬,我要有那水平,何至於被貶斥到廣州那窮鄉僻壤去?
不過,他到底是自幼通讀《老子》《莊子》《列子》的,眼珠子一轉,就給乾爹出主意,說,乾爹,兒子巴不得乾爹您去做司禮監掌印這個位置,不過,這不是一日兩日的功夫,咱們緩緩圖之……乾爹,咱們關鍵可不是把萬歲爺的差事辦好麼!那大宗伯不肯辦事,不是,還有徐階徐大人麼!
黃錦一想,著啊!大宗伯不肯辦,讓徐階越過大宗伯去辦就是了,徐階是禮部左侍郎,有資格把這事兒辦圓滿了。
他頓時就露出笑臉來,祝真仙未免就拍馬屁,說,乾爹這下可以在萬歲爺面前當著呂芳露臉了……
祝太監出宮的時候,恰好碰上呂芳的乾兒子馮保,兩個人頓時齊齊昂首四十五度,鼻腔出氣,擦肩而過。
家去後,祝太監把事情添油加醋給康飛說了,把康飛可氣著了,老子怎麼不在乎?老子很在乎,憑什麼不能封侯,難道老子不是一刀一槍殺了那麼多倭寇得的功績麼?
你給我,我不要,那是我高風亮節,可你不給我,那就不行,什麼玩意兒,連賞罰分明都做不到。
這把他給氣得,差一點跑進宮裡面去問問嘉靖,你想做爸爸,卻連一份雞腿飯都帶不來,得了,還不如讓我來做爸爸……
當然,他到底沒真去跟嘉靖說道說道誰來做爸爸,只是,宮裡面沒有秘密,皇帝封吳侯卻被大宗伯給駁了的消息,頓時就傳開了。
故此,這談二當面來這麼一句【見過吳侯】實在是有打臉的嫌疑。
談二這個經廠太監為何要不陰不陽刺一句?蓋因為太監之流,都是逢高踩地之輩,別看之前那看門太監哭得稀里嘩啦,不吃炸醬麵還能怎地,那是因為他沒有走到位高權重的地步,正經人誰能割了胯下二兩肉去謀個前程?對自己狠的人,對別人只會更狠。
談二這個經廠太監,以為康飛也就和那些道士差不多,在京師混飯吃的道士多了去了,卻也只有一個邵元節,一個陶仲文,就好像十幾萬太監裡頭,能做到司禮監掌印或者御馬太監,屈指可數。
此等人,畏威而不懷德,別說康飛這個吳侯還沒被正經敕封,即便敕封了,縣官不如現管,那開國勛貴裡頭國公之流混吃等死的也比比皆是,何況一個沒有職權的侯爺?
看康飛臉上神色一變,談二未免心裏面嘿聲:別問為什麼,踩呼別人,爺心裏面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