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七章 老衙兵口角生禍,黃天盪一逢倭寇(2/2)
「駱冰女俠,你只管依著你家平等將軍的吩咐,聽我的便是……」張師古搖著蝙蝠扇子,一臉自得,他如今在扶桑混得風生水起,連大友家主都撥冗見了他兩次,他知曉這位九州探題是扶桑最大的諸侯,幾等於扶桑國主,未免有一種被【三顧茅廬】的感覺。
他是兵部尚書韓石溪的幕僚,是真正經手過高層事務的,在這一點上,連五峰船主汪直都沒法跟他比較,故此,汪直之前想讓大友家贊助自己二十萬兩銀子,談了幾次,大友家雖然看重他,但是這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豈能說給就給?
反倒是張師古,掰開了揉碎了就給大友家主說,如今南京守備和守備太監,都是貪財之人,探題不需要用朱印狀和朝廷交易,直接私下接觸魏國公和守備太監即可,只是……太監和勛貴們畏威而不懷德,需要一支精銳偏師,最好能兵臨南京城下,方才唬得住人。
大友家主未免遲疑,畢竟,大明的強盛,豈是他可以染目的?至於倭寇,只是大明的癬瘡之疾,不足為道,畢竟他自家也清楚,他自稱九州探題,可出了他的府內城町,那野盜郎黨比比皆是,他也沒法徹底解決……要解決也不是沒辦法,讓所有人吃飽飯便可,可這個【讓所有人吃飽飯】他連想都不敢想,能讓手底下武士吃飽飯,已經是他竭盡所能了,事實上,要不是為了解決麾下武士團吃飯問題,他何至於要勾連五峰船主?想他堂堂九州探題,手上正經也是有大明頒發的堪合朱印狀的。
張師古就笑說,南京文恬武嬉,御林衛在秦淮河邊給表子守門,收幾個脂粉錢花花……早不復成祖皇帝數十萬大軍驅馳漠北的武功,探題只需人馬俱甲的武士百十人,在南京城下耀武揚威一番,此事便可成矣。
大友家主依然遲疑,百十個人馬俱甲的武士,說的容易,他大友家人馬俱都披甲的武士有沒有百十人都成問題,畢竟,他是九州探題,不是那種身上穿一件碎皮竹片縫綴的腹卷,就敢喊【一人一領具足】的土佐鄉下武士。
這要是康飛在,肯定要吐槽,你以為盔甲便宜麼?那什麼色色威具足之類的鎧甲,連上杉姐姐這樣的大牛人都能拿來送人而且完全不會失禮,是極為有面子的事情,既如此,可想而知,盔甲不會便宜。
畢竟,幾貫錢的塗漆腹卷,和幾十貫的二枚胴具足,以及幾百貫的南蠻胴具足,那差距,可大了去了。
張師古看大友家主遲疑,以為對方膽小,卻不知道其實人家是掏不起……他就給大友家主出主意,探題若嫌麻煩,可遣五峰船主或者平等將軍去做。
五峰船主開口就要二十萬,餘數再算,平等將軍徐海卻是只要十萬,大友家主一聽能省下十萬,自然就挑徐海了。
私底下汪直未免就唾棄徐海,表子過夜要一兩銀子,結果你只收八錢,這是壞了行情啊!
徐海未免嗤笑,貧僧又不是傻子……他之前受張師古點撥,說,你只消在南京城外做樣子,到時候我入城去和魏國公以及守備太監去談……
殺人放火受招安嘛!徐海又不是傻子,一聽就懂了。
駱冰聽他義兄的安排,趁著信風到了大明,從入海口順著江潮直下南京燕子磯。
到了黃天盪,三當家馬連錢未免就說了,十一妹,這黃天盪是個富庶的地方,不如叫兄弟們下船弄一票,讓弟兄們鬆快鬆快……俗話說的好,皇帝還不差餓兵。
他們當初結拜的三十六兄弟,平等將軍徐海這種肉腳的,自然是要在海上策應的,這次來的,都是兇悍的,俱都帶著自己最狠的伴當,在府內町的時候徐海也不小氣,南蠻鎧弄不起,那正經的二枚胴具足還是要的,這一下武裝起來,也燒了不少錢,但是一堆黑漆二枚胴具足湊在一起,視覺威懾力的確不小,當時徐海就哈哈大笑,說此事成矣。
大家都是吃刀頭舔血這碗飯的,只是,以前哪怕是打杭州,跟這次去打南京都不一樣,畢竟,南京,太祖皇帝龍興之地,大家心中不免還是忐忑的。
封建時代鼓舞士氣,可沒有政委給你拉家常講精神講奉獻,無非就是什麼【大索十日】什麼【三日不封刀】,意思麼,看字面就能理解,總結一下就是【搶錢搶娘們】
這年月因為沒有長江大橋和二橋,黃天盪作為過江必經之路,著實是富庶,連南京守備太監都在這兒派了一個乾兒子守著,方便搜刮財貨。
故此,當那倭寇小頭目把店小二帶到三當家馬連錢跟前,三當家一臉的不樂意,要不是看這廝是當初跟隨自己的,怕不是一腳就要踹過去了。
那小頭目看老主子臉色,趕緊就解釋,「大當家……不,三當家的,這廝說是知道真正大佬倌……有幾十萬兩現銀子的那種……」
這幾十萬兩一出口,連正跟駱冰、駱元通父女說話的張師古都驚動了。
那店小二賭咒發誓,說親耳聽見有大佬倌說家裡面趁著幾十萬兩現銀子,堆成小山一般,往來的不是巡撫就是知府,是個颳得天高三尺,享樂民脂民膏的大貪官,如今合該各位好漢享這不義之財……
說著,他未免舔著臉來了一句,到時候,求各位好漢看小人這點微末的功勞,施捨下一些銀子,小人也好拿著銀子回老家孝敬父母。
這話說的,馬連錢都樂了,拿刀指著他說道:「看你小子說話,還讀過幾本書……」說著,就把那小頭目叫來,仔細叮囑他,定要把人【請】來船上。
小頭目心領神會,下面幾個頭領船主看著眼熱,紛紛就說,俺們也派幾個人跟著三哥幫襯幫襯……
一行人去了,不費工夫,就把戴春林和歸震川兩位讀書老爺給請了過來。
歸震川養氣功夫深厚,雖然臉色有些發白,舉止卻還得體,四爺卻是破口大罵,把從小東門十二金花那兒學來的俚罵一串串噴出來,聽得三當家馬連錢一頓惱火,一抬手就是一刀。
嗖地一聲,這一刀把四爺頭上的帽子連帶著網巾都給掃掉了,一頭油亮黑髮頓時就披散了下來……君子死不免冠,四爺被掃落了頭上帽子,這是真怒了。
哇呀呀呀,我把你個賣屝婆娘生出的腌臢貨,老子當初跟你娘相與,你這廝,怎麼敢如此對待你娘的恩客……
周圍那些當家的都沒想到,這讀書人這麼能吵相罵一個個捂著嘴低笑,馬連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真真恨不得一刀把眼前這廝給大卸八塊,指骨捏著刀把子,嘎巴嘎巴直響。
到底老娘沒有銀子來得親近,他鼓著腮幫子,瞪著眼珠子,四周掃視一圈,「俺老娘不就是你們的嬸娘,你們高興個甚麼東西?」
說著,臉上皮笑肉不笑就衝著四爺說道:「俺對那大財主,向來好耐性,這位大佬倌,俺給你三天時間,你讓你的長隨……」
四爺劈口就回他,「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眾人俱都一怔,還真是……善財難捨的主兒見多了,但是,滾刀肉如這般的讀書老爺,還真真是第一回見著。
馬連錢未免就獰笑了起來,「你這位老爺,怕是沒吃過生火,來啊,給這位老爺來一頓皮肉火燒……」
「來啊!」四爺膀子一掙,把身後兩個倭寇的壓著他的手給掙開,隨後,雙手一扯自己身上衣裳,就露出一身雪花白好肉,「我揚州戴春林既然去赴考,就是要科甲聯捷,將來要做翰林做御史的,既然要做清流,免不得要諍諫天子,說不好哪一天就要吃庭杖,吃席面之前,先吃個八乾果八鮮果,那也是理所應當的……」
船上江風烈烈,把四爺的長髮吹起,光著膀子,飄飄然一股魏晉風采……旁邊歸震川潸然淚下,春林賢弟真真是我大明的竹林七賢。
旁邊那些倭寇也俱都是面面相覷,有些沒聽明白的未免要問,這位老爺說的都是啥意思?
有人把嘴一撇,就說,說俺們是飯前的點心,上不得正經席面唄!人家以後要被皇帝老子打屁股的,這會子被俺們打算個啥。
馬連錢被氣笑了起來,「若不給你點厲害瞧瞧,你還不知道馬王爺生三隻眼睛……」說話間把袖子一擼,正要上去,旁邊伸出一隻手緊緊攥住了馬連錢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