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喜迎橫財神(2/2)
所以這個官員是一個稅官,但李慢侯看著官員那漫不經心的神情,很懷疑他真的擁有收稅的基本技能。有兩個胥吏模樣的小吏,不時將一份份文件送到官員面前,官員匆匆掃過,點頭蓋印,就算是做完了工作。其他諸如貨物點算,都是做實際工作的胥吏跟商人接觸,這個官員並不插手,倒也應了他的官名:官監稅務。
李慢侯不是來交稅的,他對稅監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不斷出入官舍的一群人物。正是他們手持一份份文書,進官舍交給胥吏,再由胥吏遞送給稅監正官。這群人就是交易行業中重要的一環:牙行!
牙行就是中間人,也叫經紀人,掮客等等,各行各業都有這種人物存在。他們吃的是人脈飯,離了他們外地人初來乍到做生意就寸步難行,這些人中魚龍混雜,尤其是這種行當,靠關係吃飯,從業者最為奸猾陰險,更不講道德,一不小心就容易吃虧。李慢侯對這種人天生抱有警惕心理,所以他觀察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走向一個看著頗為體面的牙人商鋪。
這是一家交引鋪。
李慢侯走進去後,跟掌柜的聊了幾句,對方拿出一張鹽引給他看。
這是一張印刷標準的紙張,上面寫著准許運輸販賣食言等官方辭令,紙用的是官府專用的契紙,略微發黃,但韌性很好,很耐磨,地契、房契都用這種紙張。分為兩卷,中間留有蓋印空白,蓋印後,一分兩分,前卷榷場官員收走,稱作引根,後卷留給商人作為憑證,稱為引紙。
交引鋪的夥計之所以頻繁出入官舍,其實就是處理跟官員的交割問題,這些人,至少他們的東家,都跟榷場官員有極深的勾連。
李慢侯打聽了一番,這種鹽引,一引准許買鹽、販鹽116.5斤,價值6貫,這是官方標價,這些交引商給官府繳納6貫錢才能領取一張,其中不會有水分。但他們給李慢侯開價5貫,說明價格不是一成不變的。
這印證了李慢侯的猜想,鹽引已經不僅僅是一種商業許可,而逐步演變成了一種有價證券!
北宋前期,乃至之前的朝代,鹽引的主要作用是官府專賣制度的一種手段。給商人發鹽引,商人才能從鹽場領取食鹽,而鹽場被官府絕對控制。知道蔡京執政,這些情況才開始改變。
蔡京大力改革了交引方法,允許商人直接向鹽場、鹽戶採購食鹽,官府只發放鹽引,於是生產、流通階段,基本都交給了民間,政府大規模從生產中退出,反而大大增加了食鹽產量和銷量,鹽引從過去一種財政補充,迅速升級為北宋最主要的財政收入。
宋史中記載,蔡京改革鹽法後,鹽稅節節增加,鹽稅一度高達三千萬貫,占了北宋財政收入的一半,後世的明朝,在人口更多的情況下,鹽稅最多的記錄只有二百五十萬兩銀子,鹽稅大規模流失進了貪腐官員的口袋裡。
由於蔡京的改革,以前商人要販鹽、買鹽,必須先在開封領取鹽引,然後去鹽場採購,然後運到指定地方出售。蔡京改革後,商人往往是去了產鹽地,在當地交引鋪里購買鹽引,然後買鹽,到了京城後,就地變賣,如果發現京城鹽價不划算,會在京城交引鋪再買鹽引,販賣到更遠的地方販賣。
由於鹽商只跟引商接觸,經營方式上靈活了無數倍。鹽引分長引和短引,短引只能在路州境內販運,長引卻能跨州過府販運。因此他們長引換短引,短引換長引,十分頻繁。由於鹽引是標準格式印刷,只要印章制式統一,其實有很大的操作空間,許多引商跟榷場官員勾結,得意從中頻繁調換,這些都不是外地鹽商能玩得起的,所以衍生出了大量專業經營鹽引等官方憑證的鋪子出來。
由於他們能榷場兌換出交引,所以他們往往可以用低於官方的價格出售鹽引,標準格式的鹽引也變成了一種有價值的信用憑證被更多人接受,許多商人交易中甚至作為貨幣使用。
李慢侯跟交引鋪談了一會兒,提出他要的數量眾多,對方講價格一路下壓到了3貫錢。不過李慢侯還是不滿意,因為有價證券的波動,往往比票面價值要偏離的多。
只是初次接觸,對方又是各種生意行當中最簡化的經營證券的金融商人,所以一時間很難探到對方的底線。走遍了城門這裡的全部交引鋪子,價格大致相當,超過一萬貫的話,價格可以壓倒3貫錢左右。
此時天已經很晚了,儘管進出城門的漕船依然頻繁,在燈火映照下,熱火朝天,可空氣中已經帶著涼意,街道一望不到頭,卻沒幾個行人。
李慢侯告辭了最後一家交引鋪,立刻折返回家。
過了上土橋、下土橋,接著來到內城裡的相國寺橋旁,突然聽到一陣陣琵琶聲。
此時天上明月高懸,倒影在河水中被水波震碎,散開一片片寶石樣的碎片。水面上空空如也,四周寂靜無人,不遠處相國寺高大的建築威嚴,聲音明明就在跟前,卻找不到來源,而且琵琶聲中似有一股悲涼。
這讓李慢侯心裡發毛,轉到橋旁往下看去,果然橋底藏著一艘小船。
叫了兩聲,船艙中鑽出一個光腳的野丫頭,琵琶聲也停了下來。
「是你彈得琵琶?」
李慢侯問道。
丫頭搖頭:「是我家小姐彈得,客官可是要聽曲?」
李慢侯這才注意到,藏在相國寺橋下陰影中的這艘小船,竟是一艘畫舫。汴河上畫舫眾多,大多是青樓的畫舫,也有一些歌女私營的,甚至有一些只會做皮肉生意的船女。這艘船的主人恐怕就是這樣的情況,開不起青樓,姿色又入不了青樓,或者年長被青樓逐出等等。
都是可憐人!
越是了解了北宋街頭數量龐大的風塵群體,越是驚嘆從業者的數量,也就越是對她們的命運感到同情。同情歸同情,李慢侯還知道,在這種險惡環境下,人的道德水準會降低,所以這些行業的從業者也會比其他行業的人更加敏感、謹慎,以及險惡,他們騙人的時候,不會帶有絲毫愧疚,這是一群被人傷害著也在不斷傷害人的人群。
如今已近深夜,突然出現這麼一艘畫船,李慢侯還真有點不安,可是方才的琵琶聲勾起了他心中某種情愫,讓他無法釋懷。
「船上就你們兩人?」
李慢侯問道。
丫頭答道:「是!」
李慢侯又問:「夜已經深了,你們不怕?」
「怕又能如何?」
一個幽幽的聲音響起,接著畫船的門帘掀開,露出一個粉黛很重的婦人。
「是你彈得琵琶?」
李慢侯問道。看到這個大概二十五六歲模樣的婦人,李慢侯心裡的警惕已經放下。
婦人點頭。
「是什麼曲?」
「後庭花!」
李慢侯沉默了片刻,難怪如泣如訴,這首曲子跟許多亡國之君有牽絆,被認為不祥。
「可是擾了客官?奴家告罪了!」
婦人見李慢侯沉思,屈膝賠禮。
李慢侯搖了搖頭:「你還會彈什麼?會彈滿江紅嗎?」
婦人點點頭:「若客官有興,就請上船來。」
李慢侯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女人,心想他們也不容易,點了點頭,走下岸邊,船被光腳丫頭撐了過來。
一艘很小的畫舫,很破舊,裝飾也不精美。
婦人見李慢侯在看,便講了一個故事,說他本是大戶人家的小妾,過去是青樓女子,但家裡最近遭了大難,老爺被貶官後病死了,主婦將她敢了出來,無處棲身,就買了這艘畫舫跟使喚丫頭一起重操舊業。
是一個悲傷的故事,真假就不知道了,李慢侯寧願當做真的,任由自己的內心生出悲涼出來。人類就是這樣的生靈,願意為悲傷消費,就像無數走進悲劇院的男女,花著錢,流著淚。
講一個悲傷的故事,真假並不重要,因為這也是歌女提供的服務之一。
激烈的曲調很快響起,一掃心中的沉悶,果然還是這種曲子能鼓舞人心。
接著歌女唱了起來:
暮雨初收,長川靜、征帆夜落。臨島嶼、蓼煙疏淡,葦風蕭索。幾許漁人橫短艇,盡將燈火歸村落。遣行客、當此念回程,傷漂泊……
這是一首柳詞,宋朝十分流行,可聽著聽著,李慢侯又感覺到一股悲傷,他以為是詞的原因。
「換一首!」
李慢侯答道。
歌女繼續彈琵琶,張口便唱:
江漢西來,高樓下、蒲萄深碧。猶自帶岷峨雲浪,錦江春色。君是南山遺愛守,我為劍外思歸客。對此間風物豈無情,殷勤說……
這是一首蘇詞,李慢侯記得很清楚,他通讀過所有蘇東坡的詩詞,他是蘇的崇拜者。
聽完依舊沉悶,奇了怪哉。
接下來讓歌女連換了好幾首詞,全都聽的人悲傷,李慢侯還以為滿江紅會是一曲壯懷激烈的曲調,也許跟配的詞有關,幾次都想把岳飛那首滿江紅搬出來讓歌女唱一唱,看能不能還唱出悲傷,最後還是忍住了,這首詞就留給岳飛吧,他能讓人記住的東西不多,而且越來越少,或許未來有一天,教科書里不在宣揚他的精神,那至少讓他的壯懷激烈,留在詞中!
「客官,到了!」
撐船的丫頭突然進來提醒。
李慢侯透過門帘,看到正緩緩駛過的金梁橋。
給了歌女一吊錢,走上橋頭,穿過河岸,徑直走向對過的翠樓。
一路上李慢侯都弄不清楚,到底是曲子悲傷,還是詞悲傷。
拍打宅門,住一樓的張三很快過來開門,走進去,樓梯上金枝都走了一半,擔憂寫了一臉,西廂門裡李四也走了出來,抱拳問好。
「正好都在。說個喜事!」
「什麼喜事?大官人要納妾?」
張三八卦道,他跟李四都看重了張妙常,被李慢侯阻止,他們以為這丫頭被李慢侯看中了,多次問李慢侯何時納她。
「狗嘴!」
金枝罵了一句,也走下了大堂。
「我約莫著算了一下。我們從河裡撈來的財物,不下十萬貫!」
說完李慢侯就笑了起來,一掃方才歌女船上的沉悶心情,果然賺錢讓人高興。
張三跟李四都長大了嘴。
金枝驚嘆了一聲:「天爺!」
張三反應過來:「哈哈,大官人,咱發大財了!」
李四糾正道:「這哪裡是發大財,這是發了橫財了,橫財神登門了!」
這確實是一筆橫財,因為許多縣的財政,一年都未必能收十萬貫。
李慢侯說道:「發財不算什麼,怎麼分,我們還得計議仔細了。」
親兄弟明算帳,這是一條鐵律,經營公司的李慢侯吃過類似的教訓,跟合伙人鬧翻過多次,甚至因為經營的事情,跟親人都鬧掰過。所以他格外重視財物透明,他將張三他們看做合伙人,當然是要算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