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私人傭兵(2/2)
李慢侯冷哼一聲:「又是這些綱首。怕又見死不救了吧?」
晏孝廣道:「嗨。圖財嗎,眼下不都這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揚州地區就出現了這樣一種特殊的組織,專門負責為別人在水上押送貨物為生,為首者叫做綱首。從業者主要是一批漕卒、縴夫、水手。
綱本來是一種押送單位,最初是唐代出現的,為了漕運南方糧食,唐代官員開始有組織的設計了漕運制度,將一艘船編為一綱,差使富人押船,稱之為綱吏,之所以要富人,是因為一旦漕糧失陷,富人需要包賠,只能是富人,窮人賠不起,好處是這些綱吏可以免除一些賦稅。
這套制度發展到宋朝,規模空前巨大,而且更加民間。宋代的綱運已經不在局限於漕糧,茶葉、絲綢、瓷器都通過綱運形勢運輸,規模空前。光是糧食,唐朝時候從外地漕運到長安的糧食不過一百來萬石,到了宋代,光是江南每年就能漕運六百萬石,還有兩湖地區,兩淮地區都是產量中心,因此漕運超過了千萬石,是唐朝時的十倍以上。
同時唐朝時候的組織形式,也越發跟不上時代了,宋代的綱運開始擴大,將唐朝時的三小綱並為一大綱,一綱的數量變成了三十艘。
可是這種長距離的押送,危險性很大,尤其是此時的湖南等地並不是腹地,一定程度上屬於邊疆,有大量山民、夷人活動,經常越境劫運,還有梁山泊這樣的好漢搶劫,所以大型綱運船上,往往有軍事力量存在,同時宋朝官府比唐代要人性化一些,不願意大規模動用民役饒命,軍人地位又比較低下,所以文人建議由軍人押運。後來慢慢還將其視作一種對軍人的仁慈,因為軍隊冗員極多,軍官吃空餉,喝兵血肆無忌憚,底層士兵生活困難,通過押運綱船,士兵可以得到一份工錢。
到了宋太宗手裡,更是直接遣軍官押綱,取代了過去的富戶作為綱吏,包賠損失。以免民戶鎮不住押送的軍人,被他們偷竊綱貨,最後富戶大量破產。從唐代到宋代,綱運逐步從民間轉向了軍隊手裡。
但這隻軍隊是不負責打仗的,他們稱之為漕卒、舟卒、綱卒、運卒、運兵、挽舟卒等名字。由於宋朝皇帝很樂意養兵,早在宋太祖時代,就將擴軍看做是一種政治智慧,每每發生災荒之後,就招大量流民當兵,以免流民變亂。這些軍隊基本上不可能打仗,卻代代相傳,滋生了龐大的地方廂軍群體,漕卒也是這樣的群體。為了解決這些冗兵的生計,又不斷鼓勵官府綱運只僱傭漕卒,漸漸官府綱運中,漕卒比例越來越高,最高的時候高達七成以上。
不過宋代經濟發展更快,乃至漸漸的漕卒不夠用了,大量民間僱工又登上了漕船。到了仁宗時期,發展到每艘漕船上,往往只有一兩個漕卒,其他都是民夫的情況。
同時這種綱運形式,也被民間借用和改進。一些商人也組建船隊,僱傭民夫綱運。官府不但不限制,還大肆鼓勵。在宋朝以前,是沒人願意長途販賣糧食的,商場有箴言,叫「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糴」,將糧食運輸千里販賣,在宋代以前是不可能盈利的,因此唐代的漕運糧食都是政府管理。宋代隨著城市人口的增長,商品糧貿易成為一項大買賣,政府又比較鼓勵民間,採取減稅等方式支持,蘇軾更是提出「法不稅五穀」概念。
到了宋徽宗時代,軍人在漕運中的比例又一次增加,因為蔡京改革漕運法,執行直運政策,漕糧從產地到京城,中間不能停運,必須直達京城,這是擔心一些綱吏、漕卒夾帶,甚至有的綱吏根本不在產地販糧,而是裝著其他貨物,官府漕船沒人徵稅,他們將貨物運到京城,就地採購糧食交差,能賺一大筆錢。
直運的行為,讓許多來百姓不在願意做這種工作,因為沿著運河的老百姓,許多都是臨時性的縴夫,季節性的僱工。而直運,從產地直達京城,往往要在產地僱傭工人,經年累月的背井離鄉,於是只有那些不會種地,祖祖輩輩從事漕運的漕卒群體才願意接受這種工作。
宋徽宗時期,巨大的運量,也催生了大量漕卒群體。他們居住在各地的運河沿線,以漕運為生,別的什麼都不會幹。而金兵南侵,破壞了他們的生存環境,大量漕卒失業,這些人只會做漕運,加上稍微有一些軍事經驗,常年跟土匪打交道,於是當揚州開始出現需要保護下的押運生意時,這些人成了最好的雇員,大量投入了武裝押運這個行當。
但最早的押運綱隊,並不是本地人,而是從浙江一帶過來的,綱首這個名字也是他們帶過來的。因為綱首並不是綱運名詞,而是海貿名詞。
北宋海貿借鑑了漕運經驗,為了降低風險,往往成群結隊出海,不局限於十艘,三兩艘也稱作綱,而負責押運的保鏢頭子,就被稱作綱首。在江浙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工作鏈,船上水員分為船首、火長、碇手、水手等的嚴密分工,當然也包括綱首。相對於這些分工,一個船主僱傭一個綱首,或者幾艘船合夥僱傭一個綱首。這些綱首手下聚集起了固定的不怕死的武夫,他們出海後,跟海盜戰鬥,或者他們也變身海盜,搶劫其他船隊的財物。總之十分悍勇。
最早的一批綱首就是從這裡來的,他們從杭州押送貨物到危險的揚州,結果聽說杭州被攻陷了,就只能流落揚州。他們只會敢水上押送這種活,因此慢慢開始在揚州接活,普通鏢局怕金軍游騎,他們不怕。當然早期一批綱首隊伍死的很慘,海上的好漢在陸地上,真的打不過那群遊牧騎兵。但他們學的很快,開始僱傭騎兵。不是他們不怕死,而是佣金太高,值得玩命。
早期往往是受僱於一些富豪權貴,幫著他們逃難,只要從揚州護送一個富豪過了江,能賺到幾千貫錢,有的是亡命徒願意干。但這種生意一直很少,只有少數人在做,而且也大多假託鏢局之名。
直到李慢侯第一次打退金兵之後,揚州成功避免了戰火,不但沒有被摧毀,還隨著難民的湧入,成為清末租界那樣的畸形繁榮之地,城外戰火連天,租界內燈紅酒綠。揚州幾乎成為周邊唯一的安全區,甚至慢慢被認為比江南還安全,連建康、鎮江的一些富人都開始往揚州避難。金兵過江之後,長江天險就不再是人們心裡的安全防線,他們只能選擇相信公主避難的揚州,相信揚州的城牆和揚州的軍隊。
在跟金軍的封鎖與反封鎖較量中,李慢侯找到了對抗的方式,這些綱隊也找到了。甚至直接學習軍隊的做法,採用步騎船協同的方式,武裝護送綱船。不過他們這些民間綱隊,規模都很小,一綱往往就二三十艘船,甚至更小。
李慢侯懷疑他從瓜州返回的時候,被以前金兵襲擊,恐怕就是這些金兵把他當成了民間綱隊,想搶劫財物呢。這些綱隊可肥的流油,敢在金軍肆虐的戰區武裝押運的貨物,不可能不值錢。此時販糧肯定是賠的,但通州的食鹽,江南的絲綢,四川的戰馬,還是很值得押運的,押運一趟少則千貫,多則萬貫的收益,很是讓一大批亡命徒心動。
而揚州此時就不缺亡命徒,來自北方,吃著人肉套過來的山東好漢,窮的就剩一條命,什麼不敢幹?繁榮的內河船運曾經滋生的數十萬以船為業的艄公、水手、縴夫等群體,現在統統失業,他們能不接受僱傭?還有大量的漕卒。現在都湧入了這個綱運生意中來。
揚州越來越繁榮,來自北方的大量工匠湧入,製造出了大量手工藝品,這些北方工藝品隨著金軍控制黃河流域後,幾乎無法進入江南市場,而揚州產品填補了空白,缺口很大。還有揚州蒸酒這樣的新產品,都通過綱運的形勢,武裝販運到江南。
大量運輸需求,以及一大群掌握了綱運技巧的綱首,無數窮的只剩下命的亡命徒,這些人結合在一起,形成了越來越多的武裝綱隊。而且綱首已經不在只是浙江沿海的武裝首領,大量本地亡命徒加入了這個行列,成為主要成員,反倒是那些海盜性質的綱首們,不是在最開始被滅了,就是返回杭州去了。
李慢侯對這些武裝綱隊勢力,本來是抱有良好觀感的,因為他們畢竟是一群敢於在金兵出沒的地區,從事運輸活動的勇士,為揚州帶來了大量物資,不但能維持,而且能拓展揚州的物流。
但這些綱隊太難控制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浙江海盜們帶來的風氣,他們既是武裝押運的保鏢,同時也是武裝搶劫的強盜。這給本來就非常脆弱的治安環境,帶來了更大的壓力。揚州周邊,不但有金兵出沒,有流寇橫行,有潰兵作亂,現在還增加了這些綱隊,亂的不能再亂了。
可打擊他們也不行,畢竟他們可以為揚州帶來大量商品,揚州不可能沒有外來物資就自己能夠維持,揚州大量手工匠讓揚州獲得了兩百年難得一遇的手工業發展良機,可同時手工業需要的原材料,都需要外來供給,沒有這些綱隊,是不可能有繁榮的手工業的,甚至軍工生產都要受影響,因為硬弩生產最重要的原材料,水牛角,就需要從江南進口。
最讓李慢侯惱怒的,是這些綱隊還在挖他的牆角。最先取得對抗金兵的方法的,當然是軍隊。掌握最多戰鬥經驗的,當然是士兵。於是這些能夠取得巨大紅利的綱隊,就開始拿豐厚的金錢引誘李慢侯的精兵,不管是騎兵還是步兵,他們都挖。現在在揚州,甚至開始出現某一個綱隊中,擁有跟女真契丹俘虜實戰演練過的護軍精兵,綱運費用都要高不少的情況,更加造成了綱隊挖角軍隊的情況。
對於這種情況,李慢侯還無計可施,只能一次次提高軍費,現在他手下的精銳步兵,軍費已經漲到了五貫,浙東步兵也得三貫,可那些綱隊,敢開出十貫的軍費。李慢侯的部隊,又大多數是為了錢當兵的浙東山民,哪裡有什麼愛國心,哪裡經受得起這樣的引誘。一開始要求復員,李慢侯不同意,很快他們就開始開小差。
現在他手下的精兵跑了一百多,那些新兵跑了都快上千了,還有十幾個騎兵也跑了。堵不如疏的道理,李慢侯是明白的。於是一邊繼續加軍餉,一邊出台復員機制,士兵可以走,但得留下他們的武器和戰馬,這些可都是重資產,流失了太可惜,即便抓回來殺頭,那也是損失。
至於綱隊組織,動他們,也只是一個念頭。現在最大的一批綱隊,都是上千人的規模,總人數沒有統計過,但兩三萬是有的。剿滅綱隊,可比剿匪還困難。
而且李慢侯也反思過,這些綱隊的出現,跟揚州畸形繁榮的情況是一樣的,他要付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不是他成功保住了揚州,讓揚州成為一個規模巨大的安全區,讓江北出現了一個規模很大的市場,這些綱隊就沒機會出現。
因為如果揚州像其他城市那樣,迅速被金兵攻破,劫掠,焚燒,成為白地,根本不可能吸引到這些綱隊,更無法支持他們成長到如今的規模。
同時這也是一個好現象,就連民間都擁有可以對抗金兵小股部隊的力量了,金兵還有什麼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