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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襄邑桑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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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慢侯的家並不在陳留,而是一個此時還沒有出現的小城市,地理位置在現在的陳留境內,因此他說自己是陳留人。

陳留算是一個很古老的城市了,出名是因為曹操起家在這個地方,歷史則能追溯到更古老的春秋戰國時期。

楚漢爭霸時期,這裡算是一處戰略要地,劉邦和項羽反覆爭奪。因為占領陳留,劉邦往南就可以威脅項羽的首都彭城,而項羽則可以威脅劉邦坐鎮的滎陽。主要還是因為有水系溝通南北,因此地利優勢其實跟汴梁相似,只可惜隨著汴梁的興盛,陳留不可避免就要衰落。

此時只是一個小縣城,雖然位於運河商道上,可距離汴梁不到一天路程,商人的目的地都是汴梁,因此陳留失去了發展起來的可能。

這裡距離開封不到四十里,漕船的速度,半個時辰可以走大概十公里的樣子,不急著趕路的情況下,一天走個六十里是比較合適的。因此陳留只能作為一個進出開封的商賈臨時歇腳的地方。

李慢侯的漕船走的更慢,因為順流而下,也不急著趕路,甚至有些畏懼前方的關卡,相對後方的追兵,前方的關卡更無法捉摸,追兵至少可見,看見了可以跑,可以躲,可以反抗,但關卡處只能任人宰割。帶著這種情緒,李慢侯沒有讓人拉縴,而是讓李四等人,包括李慢侯自己在內,輪換著跟馬氏和金二郎搖櫓,依靠南流的汴河水,慢慢往前走。

就四個男人可用,現在看來,馬氏這個婦人比男人更有用。但她畢竟是婦人,讓馬氏在一旁教李四,李慢侯自己則在船頭,讓金二郎教他,掌船更是一個技術活,李慢侯認為他更容易學會。

他學的很快,畢竟以前算有些基礎,常年從事水上活動,不但身體素質夠硬,也很習慣搖晃中掌握平衡。

劃招的要領也不複雜,所謂「招」,跟船尾的「櫓」對應,是運河上漕船的操作工具。跟船槳形狀相似,但原理不同。櫓的端頭像大刀,固定在船尾左右滑動,產生向前的動力。招的端頭的形狀像掃帚,適合撥動,其實主要作用是搖櫓時候船身產生的搖擺。

因此用招的目的就是儘量讓船保持在航道中。當然也有一些訣竅,比如要看船身,要預判,李慢侯發現跟開車倒是頗有些相似,因此掌握起來得心應手。

遠遠看到陳留的時候,李慢侯已經能夠熟練掌握漕船了,這時候他讓船暫時拋錨,自己一個人走下了漕船,沿著岸邊朝陳留快步走去。

陳留縣是一座典型的古代縣城,有方形的城牆,有環繞的護城河。運河的碼頭就在護城河邊,或者說護城河借用了一段運河航道。跟開封一樣,碼頭上有官府設的榷場,有稅官,但沒看到士兵,連城牆上都不看到士兵的影子,如此鬆懈的城防似乎不應該出現在戰時,對李慢侯來說,卻是一個有利的情況。

他悄然混上碼頭,盯著一艘從南邊來的,剛剛停上碼頭的商船,有官吏商船檢查,只有一個人,這不符合現代監察系統的原則,檢查的原則一般最少兩人,有互相監督之意,比如執法的警察甚至城管等等都是如此。

北邊也有一艘船南下,同樣如此處理,李慢侯又仔細看了看商船檢查的官吏的表情,發現上船前後稍有一些變化,從南邊那艘船上下來的時候,略帶喜色,從北邊那艘船上下來的時候,有些失望,但沒有一絲緊張和嚴肅,顯然是一種十分輕鬆的心態。

這讓李慢侯放心,至少說明開封那邊還沒有發捉拿文書到地方,連最近的陳留都不知道公主走失的情況,其他地方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這才在岸邊招手,讓金二郎將船開過來。

李慢侯自己則先跑去跟榷場溝通,表明自己的身份,亮出開封戶冊,一些相關文書。做商人不是說做就做的,得有一些前輩的聯保,小商販管理不嚴,但這種要長途運輸的買賣,是一定要有有實力的富戶作保的,這些程序李慢侯也早都弄好了。除了船上女人太多之外,他這艘船真的按照商船標準來做的。

榷場稅吏驗看了李慢侯的官憑,看了看即將進碼頭的漕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很快漕船靠上碼頭,在李慢侯的引領下,稅吏踏了上去。

這是一艘普通貨船,房艙型的貨艙位於甲板上,兩舷有排門板進出船艙十分方便,通道口與甲板前後通過甲板兩側通道貫通,加班前後也開著艙門。整個貨艙,就像一廂小矮房鋪在甲板上。

稅吏通過打開的排門進入了艙房,裡面是滿滿當當的貨物,只有前後臨時隔出臥室一樣的兩個屋子。

稅吏隨手翻檢著貨物,漫不經心的樣子,一點都不像認真查驗。

「名畫?」

看到一箱箱畫作後,稅吏問了起來。

李慢侯答道:「哪裡是什麼名畫?」

他買了幾百幅這樣的畫作,沒有一副是名人畫作,全都畫的很好,只是作者不出名,或者暫時尚未出名。

稅吏又看了那些絲綢等物。

「去杭州?」

李慢侯答道:「是去杭州。」

貨物並不出奇,汴梁往江南運送的貨物,大多都是這些。南方來的大宗商品主要是鹽茶,北方輸送的主要是手工藝品。

「呵呵。大買賣啊!」

看到一幅幅大型繡品後,稅吏終於動容了,顯然常年在運河上檢查,他很清楚這些繡品的價值。

李慢侯笑道:「哪裡是什麼大買賣。給東家扛活的,小人就是一跑腿的。」

說著,李慢侯識相的拉起了稅吏的手,從他寬大的袖子裡出來的時候,手裡的幾吊銅錢已經不見。

稅吏看了看兩邊隔起來的艙房,問道:「船上就四個人?」

他剛才在甲板上就看到四個人,說完往前艙走去。

李慢侯連忙阻攔:「還有一些女眷。」

「女眷?」

稅吏冷笑一聲。

「是有夾帶吧?」

不顧李慢侯的阻攔,繼續往裡邊走去。

李慢侯暗罵一聲,行情他都打聽過了,這種普通漕船通行,最多五貫錢這小小吏就不會為難,他剛才已經給了,難道是因為對方看到貨物有價值,然後不滿足了。

李慢侯追到艙房前:「大人,通融通融。」

又塞了三吊錢過去。

儘管拿了錢,小吏還是推開了艙門,看到裡面的女眷,他神色楞了片刻。女人太多了,如果是一艘客船,他倒是不意外,可這是一艘貨船,很少見帶這麼多女眷的。

露出狐疑的神色:「你船上就三個男人,帶這麼多女眷?」

跑船帶女人不奇怪,可這帶的太多了,一人分兩個都有富餘。而且這些婦女也不像普通苦力的女人。而且他匆匆一瞥,就發現其中幾個不似普通人。

李慢侯趕緊道:「大人。這些可不是小人們的家眷,實是東家的家眷。要回杭州。」

稅吏哼了一聲:「我看也不是你們這些賊胚的女人。就你們哪配得上這樣的女人!」

說完還不忘狠狠瞧了幾眼。

此時茂德帝姬兩個公主和侍女都穿上了她們的衣服,因為當她們換上粗布衣服後,怎麼看都不像普通女人,反而更加扎眼,還不如讓她們換上公主府侍女的絲綢衣裳,冒充富商家的家眷呢。

儘管宋太宗時期就頒布過嚴格的衣服制度,也只是限制老百姓穿紫色的衣服,幾十年前司馬光也上書批評過普通百姓也能穿絲製鞋子,但其實根本限制不住。只要有錢,想穿什麼樣的衣服都沒人管,即便穿了紫衣這種三品以上官員才能用的顏色,只要不張揚,其實也沒人追究。後來秦檜的兒子還穿過黃色衣服,被人彈劾的時候還振振有詞。李慢侯在蔡京府的時候,看到的反倒很規矩,侍女都穿細布衣服,還不染色。他不知道這是蔡京的審美情趣,還是擔心下人穿著不規矩,會引來政治上的攻擊。

但公主府的侍女就沒有限制了,公主的貼身侍女想穿什麼綾羅綢緞都可以,只要顏色上素一些,不比公主的袞服還華麗,根本沒人管。因此這四個主僕,全都穿著較為素雅的絲製衣裳,說是商人家的家眷,也說得過去。

稅吏拿夠了好處,大概也不想惹麻煩,有錢有勢的富商,也不是什麼待宰的羔羊,誰知道他們有什麼背景,該收的收,不該管的不管,這日子才能過的下去。

所以他只是在門口看了看,就走了出來。

「東家的女人,怎麼坐貨船?」

稅吏有些疑惑。

李慢侯解釋:「還不是為了省錢。」

稅吏哼道:「護送如此多女眷,就四個男人,不嫌少了些?」

李慢侯道:「南去順水。返程時在揚州雇縴夫也不遲!這都是東家交代的。」

稅吏道:「你們東家倒是精明人。罷了!」

說完他已經走出船艙,跳上了碼頭,然後去了榷場報告。

跟主官溝通完後,蓋了印章,出了榷場,將文書轉給李慢侯,到此程序才算走完。

這一次他露出的喜悅的神色,繼續等著下一艘船。

李慢侯毫不遲疑,立刻就走。他不想在有官府機構的任何地方停留。

哪怕僅僅是一個稅務機構。這種稅務機構叫做榷場,榷務,或者榷關,各地叫法不同。正經的叫法是監當官,這是一個統稱,包括監糧、監錢、監倉、監鹽、監酒、監門、監茶、監稅、監場、監務等等官職,其中主要是監門、監鹽、監酒和監商稅四個職務,因為這四個職務牽扯到稅收。監當官是不直接參與事務的,做事的都是那些小吏,他們被稱作攔頭。

每一個州縣都有監當官,都設有榷場,一些大縣甚至有多個榷場,一些富庶的市鎮,同樣也會社會榷場。

李慢侯這種貨船需要交納的稅,屬於過稅,不管你賣不賣貨只要通過就要收稅。稅率不算高,百分之二。但長途跋涉,從北方到南方,成本也會翻倍。

出發之後,繼續忽忽悠悠,繼續行了十里,李慢侯讓停船。天色稍微暗淡,今天就停泊野外,野外似乎都比城市安全。

幾個女人忙碌起來,兩個公主積極參與,明顯是幫倒忙,惹的金枝頻頻喝罵。金枝還不知道這是兩個公主,否則給他八個膽子,也不敢放肆。

張妙常在一邊唱曲,還是清唱,她路上的角色是小丫鬟,所以沒有帶上樂器。李慢侯現在發現,還不如帶上呢,樂器也可以說是貨物啊。

聽著小曲,看著一群鶯鶯燕燕的女人吵鬧,其實也頗有一些情趣。李慢侯的焦慮,就在這種氛圍中漸漸消解,一放鬆就發困,閉上眼睛,倒在鋪上睡了過去。

吃飯時候才被叫起,不該睡這一覺。吃完飯反而睡不著了,索性讓其他人都睡去,李慢侯守夜。

很冷清,天色昏暗後,前後都看不到一絲燈光,天然的曠野,純粹的黑夜。

有風吹過桅杆的聲音。漕船上的桅杆都是放倒的,因為根本不可能撐帆,桅杆是用來掛縴繩的。

夜很靜,李四他們在船尾打呼的聲音都能聽見。

「武陵人!」

一聲輕呼,船艙里悄悄鑽出一個身影。

「公主。」

李慢侯小聲招呼,兩個公主的身份最好還是保密,李慢侯現在倒不擔心被李四等人出賣,當死去的張三替他擋那一刀的時候,已經讓李慢侯放下了一切戒備。關鍵是如果知道船上有兩個擅自出逃的公主的情況下,他不相信這些人的心理素質能在遇到官差的時候面色如常,萬一讓人懷疑,平白招惹麻煩。

「茂德姐姐說我哥哥還活著。」

看來茂德帝姬將鄆王可能是假死逃生的情況,告訴了柔福帝姬,對她是一種安慰。只是很奇怪,柔福帝姬為什麼要問自己。

李慢侯點點頭:「可能活著!」

李慢侯不知道,他最初留在柔福帝姬心裡的印象,其實是一個神棍,一個能預測過去未來的神怪。

柔福帝姬嘆道:「哥哥也跟我現在一樣,逃亡在外吧。」

李慢侯點頭:「要是活著,就一定在某處藏身。」

柔福帝姬突然傷心起來,擦拭眼淚。

「公主何故傷悲?」

李慢侯問道。聽到鄆王可能沒死的消息,不是應該高興嗎?

柔福帝姬道:「哥哥逃走,為何不帶我?」

李慢侯無言以對,難道他要告訴這個女孩,男人有時候就是這麼無情,還會冠以犧牲小我的冠冕堂皇理由嗎?

「武陵人,你有兄長否?」

柔福帝姬收起眼淚。

李慢侯搖搖頭,他是獨生子。

「武陵人,你何時走出桃花源?」

李慢侯苦笑:「我可能走不出去了。」

柔福帝姬道:「大宋許不是桃花源。我可能也回不去了。」

李慢侯道:「興許,還回得去。你能回汴京,我也能回家!」

此刻,說完這句話,李慢侯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感覺,他仿佛說出了一句讖言,當這些公主回到汴梁的時候,他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只是兩種可能幾乎都不存在!

聊到傷情處,誰也沒話說了。李慢侯勸柔福帝姬回艙去,藉口風涼,她應了聲,轉身回去了。

李慢侯又守了一會,尋思差不多過了半夜,這才轉回船尾,從尾艙里喊出金二郎,讓他替換。

第二天,李慢侯扶招,李四繼續搖櫓,金二郎睡大覺。

隨著技術的熟練,加上順流而下的便利,行船的速度也有所加快。從這裡直到前方的襄邑,都不會有榷關,可以放心前行,只需要關心有沒有追兵。

日落之前趕到上次休息的那個小鎮,安心的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繼續前行。

天黑之前,終於到了襄邑附近,但沒有進襄邑,而是在襄邑前五里處的轉彎處歇腳。前方就是花石綱沉船的那個急彎,彎北案是一片原野,南岸有一個高坡,坡上有一片柳林,一直綿延到堤岸。

吃過飯,李慢侯下了船,這個地方對他有特殊意義,難免讓他想起一些難忘的往事。

他沿著堤岸走著,這處彎口的堤岸修的比別處更加堅固,青石鋪成的堤岸上留下了一道道痕跡,是縴夫的腳磨出來的。

本想走到急彎處,潛水看看那塊花石綱的,不知怎麼的竟爬起坡來。

剛趴到半坡,就看到坡下張妙常跟了過來。這小丫頭平時存在感不高,因為她總是表現出一副乖巧樣子,卻非常懂得察言觀色,李慢侯的心事被她察覺,就跟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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