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章 暮年(2/2)
种師道輕聲道:「當日,那漢子對我說只宜固守,不宜偷襲,還說姚平仲不堪大用,可能出逃。當時我只當是個笑話,現在才知,此人竟有未卜先知之能。」
種冽一驚,脫口而出道:「此人竟有如此神通,當真稱得上是匪夷所思!」
「誰說不是!」
种師道點頭道:「相逢即是緣分,西軍勾心鬥角,死氣沉沉,遇到山匪暴民,尚能對付。若是遇上了兵強馬壯的女真人,恐怕會一敗塗地,分崩離析。」
種冽詫異道:「莫非伯父擔心我爹爹此次出征河東河北,凶多吉少」
種冽的父親种師中,也是种師道的親生弟弟,世稱「小種相公」。种師中如今統領種家軍大部,就要出征解救太原。
种師道黯然神傷,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他兄弟二人乃是大宋朝廷的希望,但誰又知道,他兄弟二人做事多有掣肘。和驍勇善戰的女真大軍對壘,將在中御,文臣左右,種家軍勝算不大。
再加上宋軍各路自成一系,難以協調作戰,難免被金人個個擊敗。
「官家優柔寡斷,政令不一,朝臣昏庸,左右掣肘,行軍作戰難免受制於人。」
种師道侃侃而談,臉色也變得紅潤了些。
「你爹敗軍喪師,恐為難免之事。冬日女真人再度南下,官軍糜爛不堪,金人兩路夾擊,東京城到時恐怕也會陷落。到那時必是滅國之災,伯父現在每每想起,也是夙夜長嘆,憂思重重。」
種冽重重點了點頭,伯父的憂慮不無道理。就憑朝廷那些庸官劣卒,想要對抗如狼似虎的金人,實在是異想天開。
「太原孤懸小城,陷落無可避免。諸軍號令不一,兩河兵敗,十有八九。」
种師道的額頭皺紋中,似乎都隱藏著深深的憂慮和焦灼。
「若是東京城陷落,你即可返回陝西,集合舊部,在清澗城繼續抗擊番賊。我種家軍能否存亡,就靠你了。」
種冽看伯父神色肅然,趕緊鄭重答應下來。
遠處隱約傳來飲酒歡笑的喧譁,之間夾雜著朱樂管弦之聲,似乎正是傳自煙花柳巷。
「自從番子攻城,聽說連李大家都已經退隱拙居。想不到番子剛剛離開,這些達官貴人又開始故態復萌,尋歡作樂。國難當頭之際,如此做派,麻木不仁,大宋豈不危矣。」
種冽憤聲道:「朝廷也不查查這些個貪官污吏,貶斥昏庸之輩,振奮朝綱。如此下去,如何得了!」
「朝廷」
种師道搖了搖頭,眼神中不無譏諷之意。
「番子甫一退兵,朝廷便下令遣散勤王義師,並不得追趕番兵。如今朝廷全無調兵遣將、武備布防之舉,一旦番子再度前來,這東京城又如何能保周全 」
种師道話中之意不言而喻。朝廷如此委曲求全,大臣們醉生夢死,這大宋朝局,岌岌可危。
「天下動盪,時局危難,正是英雄層出不窮之時。金戈鐵馬,沙場爭雄,只要有國之賢才,必會大放異彩。」
种師道道:「若不是伯父身體不好,我必會親自去河南府,招納此人,為我大宋天下,留一份元氣。」
种師道分析了朝局,話頭又轉到了王峰身上。
「叔父,此人當真有如此之能,稱得上天下英雄」
種冽還是不服氣。他與王峰只是交往片刻,並沒有覺得,這王峰有何特別之處。
「洞悉朝局,料事如神,有先見之明。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天下又能有幾人」
种師道斬釘截鐵,似乎對侄子的質疑不滿。
「休得多言! 你帶上厚禮,禮賢下士,千萬不可托大。若是此人有困窘之處,你就幫著解決。即便是招納不成,也要留下善緣,以後好相見。」
種冽趕緊嘴上答應,等种師道平息,這才搖搖頭,告辭而去。
燈火搖弋,种師道陷入冥思,憶起昔日少年時,眼角不禁濕潤,兩滴濁淚滑落臉頰。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龍城飛將,廉頗老矣,廉頗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