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邪祟呢喃(上)(1/2)
午飯(確切地說,是一頓稀薄又發苦的麥粥)過後,在查德維和豪瑟的帶領下,他們一群人被安頓到了坑道里的最上或者說最偏一層,距最近的地面出口不遠,卻遠離其他本地「居民們」——哥洛佛的暴力闖入讓他們變得不受歡迎。
做完手術的凱薩琳躺在鋪蓋上, 沉沉入睡,查德維站在她身邊低聲祈禱,羅爾夫依舊靠在角落裡,神情複雜地望著這一幕。多蘿西架好了火爐和煮鍋,迦達瑪大娘則叉著腰,指點著沃尼亞克和波波呼哧呼哧地張羅其他鋪蓋。而哥洛佛對著一攤舊貨或者說垃圾翻來找去,努力想找到一把武器。
「這就是你從她嘴裡撬出來的全部東西?」
火爐邊上, 希來和泰爾斯壓低聲音交談,前者氣呼呼地質問少年:
「一個傻乎乎的外號——洛桑二世?」
泰爾斯面色一窘。
她做完手術就暈過去了,他有什麼辦法?
「不止這個,」少年盡力想要挽回一點面子,「至少我們……那你想知道什麼?」
「太多了!」
希來攤開手掌,手指點了一下又一下:
「她最近一次見鳶尾花的人是什麼時候?收到的命令是什麼?具體做了什麼事?其中有什麼可疑的點?血瓶幫到底出了什麼事?秘科是怎麼打擊他們的?詹恩是怎麼打算的?……」
泰爾斯被她數落得頭大如斗,但就在此時,斯里曼尼的聲音從對面響了起來:
「嘿,魔術大師!懷亞小哥和懷亞娜小姐,你們想好了嗎?我們下一步去哪兒?」
泰爾斯和希來齊齊扭頭,表情不爽。
只見斯里曼尼蹲在潮濕的地上,對著一卷乾草鋪蓋手足無措,局促不安。
「我們等天黑就走,放心,這裡很安全……」
「別再敷衍我了!」斯里曼尼提高了音量。
顯然,今天一天的遭遇讓他神經緊張。
「剛剛下來的人是翡翠城市民的『好鄰居』, 血瓶幫的『幻刃』凱薩琳, 」斯里曼尼死死盯著地上的凱薩琳, 「我認得, 我記得!當我還在警戒廳時,她的小弟們經常進來『喝茶』。」
泰爾斯和希來對視一眼。
「什麼?」
正在處理手頭活計的豪瑟大叔聞言回頭,盯著斯里曼尼明顯養尊處優的雙手和身材:
「你以前是個青皮?」
「沒錯,是的,」辯護師起初有些尷尬,下意識地收腹挺胸,但隨即想通了什麼,苦澀一笑,「我知道,看著不像是麼,我上街比較少?」
「恰恰相反,」豪瑟輕哼一聲,回過頭去,難掩言語中的不屑,「簡直太tm像了。」
豪瑟的態度讓斯里曼尼有些發窘,他湊到火爐邊上,怒視泰爾斯:
「拜託,一個黑幫頭目逃難到這裡,還有她那兩個一身是血的流氓混混……你得告訴我,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泰爾斯看向希來,後者聳了聳肩, 示意您先請。
好吧。
少年只得嘆息:
「這麼說吧,凱薩琳現在的處境和你很像,區別是你比較幸運,遇到了我們。」
「和我很像?但我可是被……」
斯里曼尼面露疑惑,旋即一驚:「連血瓶幫的老大都……哦不,公爵他,詹恩大人他瘋了嗎?」
「也許只是急了,」泰爾斯思索道,「命懸一線,當然要死命撲騰。」
斯里曼尼越想越糟,惶恐不安:
「不不不,翡翠城在死人,空明宮在到處滅口,就連血瓶幫也……翡翠城要天下大亂了,對麼?」
希來回過神,眼神冰冷。
「所以,你儘早合作,告訴我們你知道的一切,也許我們還能力挽狂瀾。」
「力挽狂瀾?別開玩笑了,就憑你們?」
斯里曼尼情緒不穩,越發氣急敗壞。
希來挑挑眉頭:「不是我們,而是我們的主子,你知道吧,他身份高貴,手段高超……」
一旁的泰爾斯無奈地嘆息。
「得了吧,你們的主子就是混亂的根源,」斯里曼尼顯然耗盡了耐性,語速越來越快,「從那個酒商,到羊毛商,再到現在,一切都從他來了開始!如果他不來翡翠城,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我也不會,不會……」
斯里曼尼把頭埋在手裡,非常沮喪。
泰爾斯挑起眉毛:
「你確信?」
「當然!」
斯里曼尼抬頭不忿道:
「我在翡翠城這麼多年了,從倫斯特公爵到詹恩公爵,從來沒有這麼糟過!」
斯里曼尼吸了吸鼻子,他抬起頭,望向四周。
「天知道我怎麼會來了這種鬼地方!臭水溝里全是老鼠蟑螂,又冷又濕又髒又黑……」
鐺!
尖銳的金屬撞擊聲突然響起,嚇得斯里曼尼生生一抖!
「別忘了,這鬼地方和臭水溝救了你的小命。」
迦達瑪從他們身後走過,背後背鍋,手上持勺,表情很是諷刺:
「當然咯,這裡的大多數人,身家性命是沒你那麼金貴,『大人』!」
「當,當然,」斯里曼尼醒覺自己現在的處境,急忙轉換表情,「噢,我是說,謝謝你們!你們都是好人!」
「好人?可先別這麼肯定,」迦達瑪不屑地看著他,笑容猙獰,「你可不了解『水屍鬼』。」
大娘的表情和語氣頗有些嚇人,配上昏暗的環境氣氛,斯里曼尼咽了咽喉嚨:
「等等,這個地方是查德維祭司開的,對吧?為了慈善救濟?」
背對著他們的豪瑟大叔冷笑一聲。
斯里曼尼有些猶豫:「是他收養了這些,這些……」
「你想說怪物?還是畸形兒?」剛剛乾完活兒,在對面坐下來的沃尼亞克冷哼道。
「抱歉,」斯里曼尼面色一變,連忙低頭:「不,我沒那麼想。」
「真的?」
希來冷笑一聲,有意無意地晃了晃戴著手套的手:
「那看看周圍:侏儒,傻子,瘤子人,海豹人,龍蝦手,多毛人,無腦人,雙頭人,當然,還有多指人……」
「懷亞娜!」
泰爾斯一把按下她的手,搖了搖頭。
希來默默地回望著他。
幾秒後,她抽回自己的手。
他們對面的沃尼亞克不爽地哼聲。
「不,查德維沒有收養他們——你看我們的年紀,像麼?」
豪瑟大叔回頭輕笑:
「他頂多只是從旁幫忙。」
斯里曼尼皺起眉頭:「那這裡……」
「很久以前的事了。」
豪瑟嘆息道:
「某一任南岸公爵,天知道哪一任,他想學王都的樣子重修下水渠,結果半途而廢,時間長了,修了半拉子的坑道里就住進了人,或者簡單地說,住進了畸形怪物們……」
泰爾斯轉頭打量著坑道:居民們各有殘缺的身形影影綽綽,許多人都對目光十分敏感,見泰爾斯望來,大多數人連忙低頭轉身,或縮進更深的黑暗裡。
泰爾斯突然想起多年後的廢屋,想起了無生趣地守著它混日子,對回到兄弟會毫無期待的默特薩。
豪瑟大叔坐到火爐邊上,他用小手披上毯子的樣子頗有些滑稽。
「這麼多年,翡翠城越繁榮富裕,擴建擴張,這坑道里的人就越是增加——從麻風病人到畸形棄嬰,從殘疾到瘋子,從工傷癱瘓到不治之症,這坑道成了徹徹底底的惡臭屎坑無數不正常、不被需要、不被地面上的世界待見的『人』,就會被扔在這裡,或者被逼到這裡,為人遺忘,自生自滅……」
沃尼亞克不忿地怒哼一聲,脖子旁的巨型瘤子越發刺眼。
斯里曼尼望著黑漆漆的坑道,笑容漸漸消失。
「從而讓地面上的人眼不見為淨,為了翡翠城的文明整潔?」泰爾斯出神道。
「不止,」希來輕笑一聲,搓了搓手:
「為了把『不正常』從『正常』中驅除出去。」
泰爾斯輕輕蹙眉。
斯里曼尼沉默了一會兒。
「那這裡的人們,他們怎麼過活?」
「什麼活兒都干。」
豪瑟大叔指了指身後的一堆舊貨:
「我做點舊貨翻新的活計,迦達瑪搞算命,賣騙人的靈藥,多蘿西去上面扔下來的垃圾堆里收破爛,至於像沃尼亞克還有波波這樣的人,就去馬戲團里表演滑稽戲,跳火圈,或者去畸形秀上站一天,晚上再回來,當然了,更多的人,麻風病人之類的……嗯,就數著日子過了。」
斯里曼尼勉強笑笑:「哦,那還……起碼自力更生了,你們很……自強自立?」
「可別搞錯了,這裡早先可遠沒有現在這麼『正常』,」火光中,豪瑟注視著漆黑不見盡頭的坑道,「很久以前,那些被逼到這裡的『人』,他們被扭曲的可不止是身體。」
「什麼意思?」
迦達瑪大娘坐到豪瑟身邊,給他掖了掖毯子:
「你見過一個七歲孩子殺了另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就為了鍋里的一頓老鼠肉嗎?或者一個聾子被頭朝下按死在污水裡,只因為他的鋪位比較好?就算水屍鬼的傳說,也不是無跡可循,那時就連黑街兄弟會的地盤都比這裡好,」迦達瑪冷笑一聲,說完看向皺眉的多蘿西和沃尼亞克,「別看我,我也是聽老保來說的。」
「我們知道,」沃尼亞克搖搖頭,「你都翻來覆去講了十幾遍了。」
「真的?」斯里曼尼面色難看,「那現在……應該不再是那樣了?」
「多虧了尹爾夏加修女,」豪瑟嘆了口氣,「她很久以前發現了這裡,幾十年來不計代價地付出,把畸形兒當作人來對待,不但堅持救濟,還努力在野蠻的混亂里重建——天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秩序。」
豪瑟點點頭:
「最重要的是,她沒有把這地方泄露出去,而是給了這裡的人……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我還記得她最後一次拄著拐杖,被查德維大人扶下來的樣子,尹爾夏加把她的髮夾送給了我,說她年壽將盡,再也用不上了,」迦達瑪大娘的聲音有些凝滯,「難以想像,嬤嬤已經去世這麼久了。」
「我前天去她的墓前送花了,趕在守墓人趕我走之前,」豪瑟大叔拍拍老伴的手,「願落日保佑她的靈魂。」
沃尼亞克、多蘿西、豪瑟,甚至包括只懂「嗚嗚嗚」的波波……坑道里的原住民們齊齊做了祈禱式,動作整齊劃一,甚至比神殿裡的神職人員還要標準。
泰爾斯不無驚訝地望著這一幕。
看來,那位尹爾夏加嬤嬤不止帶來了尊嚴、希望和秩序,也帶來了落日的信仰。
但是……
「努力讓人活得更像人,而不是反過來,」泰爾斯感慨道,「也許僅此一點,她就勝過王國里絕大部分的官吏領主。這位嬤嬤無愧於落日信仰。」
如果這裡的人因落日的信徒而得救,那又有何不可?
但泰爾斯卻注意到,他身邊的希來一動不動,只是翹著嘴盯著火爐。
「你們知道,」斯里曼尼突然開口了,但這一次,他語氣低沉,「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但那孩子出生時……沒有後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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