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邪祟呢喃(上)(2/2)
「你們知道,」斯里曼尼突然開口了,但這一次,他語氣低沉,「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但那孩子出生時……沒有後腦。」
「沒有……後腦?」沃尼亞克一臉驚訝,下意識摸了摸腦勺。
斯里曼尼望著火爐,表情悲哀:
「對,醫生說可能是營養不良,孩子在娘胎里就沒發育好……」
「你的孩子,營養不良?」迦達瑪打量著他身上的華服,懷疑道。
斯里曼尼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窘迫不已。
「我……那時我很窮,在給警戒廳打工做勤務,跑腿送信,而翡翠城物價又那麼高,我婆娘只能和我一起擠住在短租房裡,一頓飢一頓飽……」
「但你住在地面。」多蘿西低聲道。
斯里曼尼話語一滯,他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我們的孩子出世時,接生的醫婆嚇得魂不附體,她說她接生這麼多孩子,從沒看過那樣的畸形兒,只有半截腦袋的怪物。」
泰爾斯靜靜地聽著,坑道里沉默了一瞬間。
「不是怪物。」
沃尼亞克突然開口,他搖了搖頭,彷佛要說服的人不僅僅是斯里曼尼:
「不是!你的孩子只是,只是,只是不太走運。」
他聲音顫抖,目光悲哀。
斯里曼尼怔了一下,他緩緩低頭:
「對,只是,只是不太走運,不太走運。」
就在此時,查德維祭司的聲音傳了過來:
「每個人天生的樣子,既是女神的恩典,也是考驗。」
眾人回過頭,祭司滿面疲累,走近前來,加入他們的談話:
「她好一些了,很抱歉,連累你們了……」
「別在意,查德維大人,」迦達瑪大娘尊敬地道,「你說的,莫哈薩弟兄有言;醫者不棄膏肓之病。」
查德維頓了一下:
「謝謝。」
他隨即問斯里曼尼:
「你的兒子,後來怎麼樣了?」
斯里曼尼反應過來。
「女兒。」
辯護師頹然道:
「我們的孩子,她是個女兒。好幾周,我們找到了能找到的所有法子……但她最後還是夭折了。我,我只能努力安慰我妻子。」
眾人沉默了。
查德維長嘆一聲:
「落日憐憫。」
斯里曼尼輕笑一聲。
「但這沒算完。有一天我的房東找到我,他塞給我錢,求我幫忙,」他恨恨地道,「他的兒子跟一幫血瓶幫的混混學壞了,酒後,確切地說是毒後鬧事進了班房,他需要我進警戒廳把收繳的證據——某袋藥品給換出來。」
「我只是警戒廳里的臨時勤務工,我怎麼敢?可是……可他威脅我,如果我不做……」
斯里曼尼深吸一口氣,強忍情緒:
「他就要去寫匿名信舉報我,去扇動街坊鄰居們,說我們這些鄉下老崇拜惡魔作法招邪,生下那樣的畸形怪物,還把她養在家裡……」
「什麼?」泰爾斯難以置信。
「我知道,很荒謬,對吧?」斯里曼尼咬牙道。
在眾人的私語聲中,查德維祭司嘆了口氣。
「血色之年後,翡翠城有陣子不太好。」
祭司沉悶地道:
「人口過多,糧食不足,而各種生意又百廢待興……人們,特別是底層人的生活很糟,久而久之就有了各色謠言和無稽之談,比如說,我們的城市之所以這麼糟,是因為受到了詛咒——外鄉人在戰亂時帶來的。」
「水屍鬼的詛咒?」泰爾斯問道。
查德維搖搖頭:「那只是其中之一。」
「總之,大半年的時間,全城都狂熱起來,從良好市民到無業游民,從血瓶幫到小混混,從流浪漢到乞丐,大家都熱衷於打擊邪教迷信,杜絕惡魔崇拜,尤其是那些外鄉人,好像甩掉他們之後翡翠城就能好起來,就能回到過去……」
祭司的話讓大家情緒低沉。
「我堂姐就是這樣沒的,」迦達瑪大娘悶悶不樂,「她本來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命理師,只需要一碗茶葉,算得又快又准……直到她被舉報,說她詛咒了鄰居的田地,被銬住帶走了……」
「不錯了,我是在血色之年逃難來的,那時這兒流行的是嚴打『境外勢力』。」
豪瑟嘆了口氣:
「你要敢抱怨一句物價高,就有人反問,你這個外鄉人是不是收了外國的錢,打算從內部顛覆翡翠城?」
「幸好,倫斯特公爵及時出面,制止了這場鬧劇,吊死好幾個謠棍,」查德維祭司看了一眼表情悲憤的斯里曼尼,搖了搖頭「但是那些已經造成的傷害……」
祭司沉默了。
「那你的房東,他去舉報你了嗎?」多蘿西小心翼翼地問道。
斯里曼尼搖了搖頭。
「為了自保,我只好答應他,我去了警戒廳,我偷了證物室的鑰匙……」
辯護師痛苦地嘆氣。
「但那只是第一次。那個房東得寸進尺,開始要我給他辦事,比如在警戒廳出發清查前通知他,方便他藏匿黑戶黑工,以及倒賣古董啥的。他還逼著我收下他塞的錢,好像這樣就能拉我上船,而如果我拒絕,他就提我的女兒……」
「呸,卑鄙,」沃尼亞克不忿地道,「而你就這麼任他欺負?就因為你生了個……不幸的孩子?」
斯里曼尼沉默了,等他再度開口時,話語裡充滿了恨意。
「你說得對,我怎能忘記?哈?」
他咬牙切齒:
「怎麼能允許他利用我的孩子來勒索我,威脅我?就在我妻子依然夜夜被噩夢驚醒,抱著空搖籃痛哭的時候?」
泰爾斯只覺得心中一沉。
「於是,當他最後一次來找我『辦事』,還明里暗裡提起『死去的孩子』時,我就下定了決心,寫了一封匿名舉報信,」斯里曼尼深呼吸著道,「把他連同他那無可救藥的流氓兒子,一塊兒送進了監獄。」
泰爾斯皺起眉頭:「那他之後……」
「絞刑,」斯里曼尼回答道,語氣冷靜得嚇了大家一跳,「罪名是藏毒販毒以及,邪祟崇拜。」
豪瑟皺起眉頭:「什麼?」
斯里曼尼點點頭,眉頭痛苦地糾纏在一起:
「其中最有力最關鍵的證據,就是藏在他家出租屋地板下,被精心防腐保存的一具……沒後腦的嬰屍。」
眾人齊齊一驚。
多蘿西捂住了嘴巴:「那是……」
斯里曼尼閉上眼睛,恍忽地點了點頭。
坑道里沉默下來。
查德維深深嘆了口氣:
「來自神的考驗,不只考驗他本人,也考驗與他相關的人,甚至考驗女神的信徒。」
「你做得對,」希來突然開口,「你的女兒,幫你報仇了。」
泰爾斯微微蹙眉。
「對,以牙還牙,那個房東,他害人時就該想到這一天!他活該!」沃尼亞克咬牙道。
「但是這也……太悲傷了。」多蘿西顫聲道。
「嗚嗚嗚!」波波不快地揮舞手臂。
「安靜,」豪瑟用眼神壓下了七嘴八舌的大家,回頭安慰斯里曼尼,「沒關係,夥計,至少,至少一切結束了。」
斯里曼尼睜開了眼睛。
「對,我以為,我原本以為這就是了結了,我終於能回到我的生活了,但是……」
他停頓了一會兒,眼裡的色彩唯有更加灰暗。
「但是警戒廳里,我的上司,確切地說,是他上司的上司,不知道怎麼地知道了這事,」斯里曼尼呆怔地道,「他拿出我的那封匿名信,說作為一個做雜務的,筆頭工夫還不錯,還笑眯眯地說放心,他非但不會追究我,還要提拔我。」
沃尼亞克眼前一亮:
「這不是挺好?」
泰爾斯卻皺起了眉頭。
「對,挺好。」
斯里曼尼笑聲悲涼,
「前提是我要通過一次測試:寫份結桉報告,關於一樁高官子侄侵害民女的桉件。」
「我不明白?」沃尼亞克疑惑道。
斯里曼尼捂住臉,輕哼一聲。
「那桉子是件燙手的活計,沒人願意做,那位上司既不想得罪人,也不想犯錯誤,於是才把我推了上去:要是這份報告出了簍子,那寫報告的人就是替罪羊,一個頂班的勤務文書,一個臨時工……」
他抓撓著自己的頭髮。
「但是我沒法拒絕,上司抓著我的把柄:我收受賄賂,跟那個房東同流合污,包括……栽贓嫁禍。」
泰爾斯輕嘆一口氣。
坑道里安靜下來,只聽得見潺潺水聲。
「當考驗來臨,惡魔會低語,邪祟將呢喃,」查德維祭司念著經文,語句嚴肅卻神情悲憫,「以我們無法曉知的語言。」
斯里曼尼深吸一口氣,無力地搖頭。
「沒有辦法,我只能照辦。我只能絞盡腦汁,奮盡我在文書學校里學會的所有文法,把我的第一份警戒官結桉報告——天知道在那天之前我有多盼望這一刻,直到它真的到來——寫得天衣無縫不留破綻:『當事者系妙齡女性,桉發時值黃昏,孤身在外,衣著輕薄,妝容完備,隨身攜帶之鮮花經檢或含催情功效……上工時與多位男子關係密切……男女之間是否自願仍需進一步證據……』,哈,我發誓,我一句謊話都沒往上寫,全是調查過的結論,但上庭作證的時候,任誰看了那報告都會覺得那女孩兒舉止作風不檢點,身份職業可疑,晚上還單獨出門,興許是事後的金錢糾紛……」
「什麼?」
多蘿西明白過來,氣憤不已:「你怎麼能?」
斯里曼尼神色羞愧,有些不敢抬頭。
「對,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那很下作,但是如果不這麼做,我上司,我上司的上司他會把我,我,我沒有選擇……」
所有人都沉默了,沒人知道該如何回應。
「但你有的,你一直都有,」希來突然道,「只是你不願,或者不敢承認。」
斯里曼尼張口欲言,但最後只是頹然垂首。
「惡魔低語密,邪祟呢喃忙。」
查德維祭司嘆息道:
「心念不堅的,總有禍患。徘回回首的,前路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