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翻牌(2/2)
直到下一秒。
「你問錯了人。」
國王的聲音幽幽響起。
「畢竟,你才是手握籌碼的那個人。」
下個瞬間,泰爾斯渾身一個激靈,只覺獄河之罪在血管里憤怒地低吼,帶來如芒在背的刺痛感。
令他坐立不安。
「你應該問你自己:如果我不接受你的條件,如果我不願意予你王冠之重,」國王的話很慢,也很瘮人:
「那你就寧願把籌碼攥死在手裡,袖手旁觀……」
「眼睜睜看著星辰墜地,王國燃燒?」
泰爾斯死死按捺住終結之力,卻不禁一怔。
凱瑟爾王微低額頭,目光射來,有若劍刃抵身。
「告訴我,泰爾斯·璨星。」
泰爾斯強迫自己與他對視,卻仍不自覺地咽了一下喉嚨。
「你想在有生之年,親眼見證血色之年嗎?」
國王輕描淡寫地道:
「相信我,我見過。」
「那場面很難忘。」
泰爾斯呼吸一滯,正待反駁,卻欲言又止。
國王冷笑起來。
「看,如果你真的明白什麼是『為星辰而生』,那這問題你就不該猶豫。」
「至於『沙王』是不是由你來執行,你也不該在乎。」
泰爾斯聞言一怔,竟不知何以作答。
「所以,這將是我最後一次問你,」國王的聲音逐漸強硬起來,不再淡然,像是利刃出鞘,「也是你最後的機會。」
「那個籌碼,那個艾莫雷的孤女。」
「在哪裡?」
泰爾斯垂下了頭,咬緊嘴唇。
不夠。
還不夠。
凱瑟爾王不會接受自己的條件。
他不會容忍任何超乎掌控的「交易」。
更不會允許王冠之上,出現哪怕一點瑕疵。
王國,利害,哪怕是血色之年,這些都不足以說服凱瑟爾王。
不足以說服鐵腕王。
花言巧語,威逼利誘,全都無效。
他要做到更多。
更多。
更多!
獄河之罪似乎感應到了他的心情,洶湧而來,溢滿全身。
【如果你要進入這個圈子,泰爾斯,乃至爬到頂端。】
【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俯首稱臣,開放你的身心,讓他們的世界和觀念,統治你的全部,把你變成你自己也認不出來的模樣,只有這樣,你才能開始玩這個遊戲,才能玩得風生水起。】
俯首稱臣。
開放身心。
變成……自己也認不出來的模樣。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打出這張牌。
即便它意味著萬劫不復。
在獄河之罪興奮地咆哮聲中,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父親,聽著……」
但下一秒,他的父親輕哼一聲,搖頭打斷了他: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小子。」
凱瑟爾王眼神一動,吐出一個名字:
「拜拉爾。」
泰爾斯一愣:
「什麼?」
國王輕輕地摩挲手背,思索著道:
「那個闖宴決鬥的刺客,是叫這個名字吧?」
泰爾斯握緊了拳頭。
拜拉爾。
什麼?
「我猜,因為法肯豪茲送了你那把劍,那個籌碼,那個孤女,你才變得有恃無恐,底氣十足,膽敢以闖宮謀逆來達成目的。」
凱瑟爾王收起了語氣里的嚴厲,恢復平靜:
「但你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至少離開這裡的時候還不是:你出宮前後,判若兩人。」
「那這個讓你神氣起來的籌碼,只能是你出宮的這段時間裡,得到的。」
那個瞬間,泰爾斯心中一震。
「至於那個闖宴決鬥的刺客。」
凱瑟爾王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專心地摩挲手背:
「他恰巧是今天你出宮後,在秘科見過的人之一。」
「也恰巧是少數能跟你攀談王國政治的人,還恰巧來自西荒。」
「那個艾莫雷的孤女,還有四目頭骨,他們也恰巧來自西荒。」
「米迪爾生前說過:政治沒有巧合。」
那個瞬間,泰爾斯大腦一僵。
什麼……
凱瑟爾王抬起頭,看著他的樣子,冷笑一聲: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在你的歸國宴會上,那個刺客在失敗之後不願自殺,而是放下了武器。」
國王盯著他,像是按住獵物的獵手:
「因為他指望你。」
「指望那個出了名慈悲心腸的泰爾斯王子,事後回去找他。」
「好把法肯豪茲真正的利劍,能夠掀翻西荒的籌碼艾莫雷的孤女交給你。」
泰爾斯強迫著自己維持住表情,卻不知不覺冷汗淋漓。
國王目色一厲:
「而且,只給你一人。」
「以向我發難。」
「覆局翻盤。」
聽到這裡,泰爾斯呼吸紊亂。
不可能。
不。
他的籌碼,他唯一能拿來與凱瑟爾王討價還價的牌面……
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對手翻開了?
國王輕笑一聲,不再看向泰爾斯。
好像後者不再重要。
「沒關係,莫拉特會從他嘴裡撬出一切的。」
凱瑟爾王悠然道:
「包括那個孤女。」
撬出一切。
泰爾斯的瞳孔慢慢放大。
拜拉爾。
安克·拜拉爾。
【謝謝您,殿下。】
【謝謝您還願意到這裡來,來聆聽我的聲音或者遺言。】
【這兒雖沒有陽光,可也不是那麼黑,是吧。】
不。
想到這裡,泰爾斯吸了一口氣,艱難地咬住牙齒:
「不,你錯了。法肯豪茲跟我有秘密的聯絡渠道……」
「那就是其他人,」凱瑟爾五世毫不猶豫地打斷他:「其他你出宮後遇到的人。」
「無所謂,知道這個孤女活著就夠了。」
國王看也不看他:
「你出宮遇到的人也罷,去過的地方也好,秘科會知道該怎麼做的。」
遇到的人。
去過的地方。
莉莉安,燕妮,廢屋……
不。
泰爾斯難以置信,他的呼吸漸漸僵硬。
凱瑟爾王挑起眉頭,語氣輕鬆:
「放心,那個孤女,她很快就會在王室的支持下,恢復頭銜,成為艾莫雷女男爵。」
「她的姓氏,註定要名留青史。」
國王玩味地道:
「她父親若死後有知,也許會為之自豪?」
名留青史。
泰爾斯一陣恍惚。
【那麼,殿下,代價是什麼呢?】
【拜拉爾家將成為背主之徒,眾矢之的。】
【蒂娜,她永遠,永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
不。
不!
泰爾斯猛地抬頭!
在獄河之罪的催動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懣湧上胸口。
少年不再掩飾,而是憤怒地瞪向國王。
「你根本沒認真聽我說話,對麼?」
泰爾斯咬緊牙關,憤然發聲:
「你跟我談了這麼久,只是想搞清楚,我是從哪裡知道艾莫雷孤女一事。」
凱瑟爾王毫不在意地輕嗤一聲。
「謝謝你,孩子,但你的任務完成了。」
「順便一句,無論是誰跟著你演了這齣鬧劇,」國王話語平靜,卻句句誅心:「他們都會付出代價。」
「為你的愚行。」
泰爾斯吸了一口氣。
懷亞,羅爾夫,D.D,哥洛佛,還有被自己騙來的科恩……
不。
「你不能這麼做。」王子艱難地道。
「記得嗎,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很多次機會。」
凱瑟爾王甚至不去看他,冷漠回應:
「是你自己放棄的。」
鐵腕王輕輕地伸手,撥向桌上的搖柄,通知外面的人。
「現在,滾出我的會議室。」
他用低沉的嗓音,為整場談話下達定論:
「去問問瑪里科先鋒官:擅自闖宮,冒犯國王,該挨多少鞭。」
那一刻,泰爾斯只覺徹骨寒涼。
西荒領,荒墟,浮沙宮。
「喲,傷疤漢,過來過來,陪我下棋!」
窗邊的法肯豪茲公爵緊了緊披風,向著廊柱後的荒骨人招了招手。
高大強壯的荒骨人轉過頭來,向公爵靠近,帶動一頭的小辮子來回甩動。
一個年輕些的衛兵望著荒骨人身上鋸齒狀的紋身,警惕地把手按上劍柄,卻被另一個年長的衛兵按住。
荒骨人走過這個滿臉緊張的年輕衛兵,看也不看他一眼,似乎習以為常。
他來到西荒公爵面前,粗魯地把屁股砸到椅子上,看著兩人之間的棋盤,皺起眉頭。
法肯豪茲高興地伸手示意。
荒骨人搖搖頭,話語僵硬而難聽:
「高赫,不會。」
法肯豪茲嘆了口氣,連忙擺手:
「我知道,我知道,不然我找你幹嘛?」
高赫愣了一下,看看棋盤,又看看公爵,一臉鄙視。
他指指窗外風沙里的月亮:
「小鴉頭,走,追。」
高赫的話語難聽難懂,但法肯豪茲似乎毫無礙難,他搖搖頭。
「不了不了,讓德勒走吧,他得趕回翼堡準備要務,」公爵痛心疾首地看著一下午的勝負記錄本:
「再說了,追他回來幹嘛,我又下不過他。」
「小小骨崽,在,追。」
「我兒子的棋藝是我教的,跟他下……沒意思。」
法肯豪茲大手一拍:
「來,下棋!」
高赫怒哼一聲,伸出手,胡亂動了一下棋子。
「哎呀,傷疤漢你怎麼能先動王后呢,不是這麼走的,不過沒關係,你看,我這就把它吃掉了……」
「哼。」
「嘖嘖嘖,你這一步就不高明了,等於送子給我吃啊,啪嗒!哈哈哈!」
「高赫,不懂。」
「不懂沒關係,輸多了就懂了……」
「高赫,飯。」
「別走啊,要吃啥喝啥讓僕人給你送,來來來,你看我一步……」
「高赫,殺人!」
「哎喲喲,別生氣嘛傷疤漢,下個棋而已,勝負不重要……」
一來一回間,法肯豪茲下得不亦樂乎,不多時,棋盤上已經擺滿了高赫被吃掉的棋子。
最後一步下完,公爵心滿意足地抓著高赫的手,推倒後者的國王,仰倒在椅子上,長聲喟嘆:
「啊,好久沒有這麼暢快淋漓的大勝了!爽!爽!爽!」
法肯豪茲靠在椅子上,搖頭晃腦。
但是荒骨人卻緊緊盯著一臉滿足的法肯豪茲,悶聲道:
「骨頭崽,殺人。」
此言一出,法肯豪茲的笑容瞬間消失。
公爵離開椅背,冷冷地看向荒骨人,面容噁心可怖。
而高赫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幾秒後,西荒公爵撲哧一笑,擺手道:
「胡說八道,我這下棋呢,沒事殺什麼人啊。」
但是高赫搖了搖頭,眼神變得可怕起來。
周圍的衛兵心有所感,一陣不適。
「骨頭崽,」荒骨人嚴肅地道:
「殺人,大殺人。」
法肯豪茲的笑容再次凝固了。
他指向高赫,搖頭道:
「你……」
「骨頭崽,騙,」高赫咬起牙齒,一瞬間變得面貌猙獰:
「高赫,殺人!殺人!」
荒骨人的反常,讓周圍的公爵近衛們緊張起來,直到法肯豪茲揚揚手,示意無事。
荒墟的領主嘆了口氣。
「好吧,我說實話,」法肯豪茲支住棋盤,目光深遠:
「我是有些煩躁。」
也只有你才能看出來,傷疤漢。
西荒守護公爵出神地望著窗外:
「你知道,等待的時候,最是磨人了。」
高赫露出殘忍的笑容:
「殺人?」
公爵不屑搖頭:
「哦,殺人也開心不起來!」
高赫顯然很失望,他嘟囔了一句,掃興地起身離開。
「告訴我,傷疤漢。」
在高赫轉身的時候,法肯豪茲突然開口:
「你賭過嗎?就是……出錢,說一件事情,你說對了,就贏錢?」
荒骨人皺起眉頭,思索了一下,搖搖頭:
「高赫,不。」
「至少你見別人賭過吧,」法肯豪茲嘆息道:
「我是說,在你打開戰俘欄,背著我逃出剎拉倫部之前?」
高赫仔細地思索一陣,眉頭漸緊。
法肯豪茲見他這副模樣,無奈道:「好吧,我也不為難你……」
「五十八個遷水期以前,」高赫突然開口,打斷了他:「卡利格里,獸籠。」
「盧瑪,賭。」
法肯豪茲表情一變,饒有興趣地拍拍眼前的桌子。
高赫重新坐了下來。
「好吧,所以,是你們部族去卡利格里的時候,玩了獸籠……你的兄弟賭了誰?部族戰士?奴隸?流放者?沙盜?還是野獸?」
荒骨人目露冷色:
「高赫,殺人。」
法肯豪茲眼前一亮:
「哈,你兄弟下注,你親自下場,決鬥殺人?」
高赫點點頭。
「看看你這剎紋,你贏殺了多少?」
高赫站起身來,扒開側背的衣物,如數家珍地點出幾個鋸齒狀的紋身。
「八個?哇哦!」
法肯豪茲感嘆道:「我猜你們發財了?」
但是高赫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盧瑪,輸。」
「什麼?」
法肯豪茲皺眉不解:
「但你還活著啊,你兄弟怎麼輸的,下錯注了?」
高赫的表情黯淡下來。
「部爵,賭,血刺蜥。」
法肯豪茲的笑容也漸漸消退了。
「哦,你的部爵下令,讓你們兄弟手足,捉對廝殺。」
公爵嘆息道:
「這可是重頭戲,我猜,他想引來重注,賺筆大的。」
高赫咬起牙齒,臉頰發抖:
「盧瑪,不。」
「高赫,不。」
法肯豪茲點點頭:
「當然,你們拒絕了,所以只能賠錢?」
荒骨人頓住了。
好一陣子,他才艱難抬頭:
「部爵,殺人。籠主,殺人。聖酋,殺人。部族,大殺人。沙仆,大大殺人。」
公爵聳聳肩:
「是啊,我猜也是,大家都很不爽,尤其是那些下了注的人們我聽某人說過。」
他輕哼一聲:
「你的部爵擺了獸籠,興許還收了注,卻沒完成決鬥,一定賠慘了吧。」
高赫沒有說話。
荒骨人只是搖了搖頭,目光可怕:「部爵,窮。」
「盧瑪,賠,命。」
法肯豪茲一頓。
高赫咬緊牙齒發著抖,抬起頭來:
「高赫,罰,活。」
西荒公爵沒有說話。
他只是嘆出一口氣,伸出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高赫扭過頭,向著看不見虛空露出猙獰的表情。
「啊,我想起來了,你的混蛋老部爵,」法肯豪茲眉頭一動,恍然道:
「就是後來那個被你從下往上,一斧子從雞把砍到肋骨,哀嚎到天亮才掛掉的倒霉蛋?」
高赫哼了一聲,並不回答。
法肯豪茲輕笑一聲:
「幹得好,傷疤漢,為你兄弟報仇了。」
高赫不言不語,半晌之後,他突然抬頭。
「骨頭崽,賭?」
法肯豪茲一愣,明白過來,點點頭。
「是啊,我也在賭,」公爵看向東方,嬉笑道:
「賭另一場……血刺蜥。」
高赫皺起眉頭。
「嘖嘖嘖,」西荒公爵搖頭道:
「下注下得,怎麼說呢,足足六年啊。」
法肯豪茲漸漸出神。
荒骨人露出狠色:
「高赫,殺人,骨頭崽,賭。」
「當然,」法肯豪茲笑了:
「如果是殺人,傷疤漢,我一定讓你去,下注在你身上。」
「但是,不,不是。」
公爵的眼神犀利起來:
「我這場賭博的關鍵,不是殺人奪命。」
「而是賭我那一位,在王都里的高赫,能不能豁出一切。」
高赫露出不解的神情。
「賭他,賭他願不願像你的兄弟一樣。」
法肯豪茲公爵面色驟冷,他大手一揮,將桌上的棋子統統掃落:
「賠自己的命。」
「換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