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家醜外揚(1/2)
祭壇之上,詹恩跪在宏偉的落日女神像下,失魂落魄,塞席爾上尉上前嘗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把他扶起來。
費德里科神色複雜地望著堂兄的背影,不言不語。
「所以,這是一場因私怨而起的報復,」懷亞想起當年北境樺樹林裡的遭遇,感慨又解氣地看著泰爾斯遞給他的刺客遺書,「南岸公爵當年犯下的錯,最終,反饋到了他自己身上。」
泰爾斯負手站在祭壇最前方,抬頭仰望著神性莫測的落日女神。
佩里·博特那蓋著白布的遺體則靜靜躺在兩位凱文迪爾之間,卑微又藐小。
「如果只是他自己,那就好了,」馬略斯輕聲開口,平靜無波,「可惜,一個賭徒欠下的債,往往要他身邊的人,一併償還。」
身邊的人……
詹恩的背影微微一顫。
「對了,希萊,不,希萊……她……她現在……對手找上查德維就是為了她……」
但這話似乎讓詹恩想起了什麼,他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焦急萬分地轉向泰爾斯:
「你!泰爾斯!去找她,現在!派人!派軍隊去保護她!還有你,卡西恩!你怎麼能在這裡!立刻回去,回去她身邊——」
眾人面面相覷。
「冷靜!詹恩!」
泰爾斯不得不大聲打斷他。
「放心,我已經做好了安排,」王子來到詹恩面前,看著失禮失態的南岸公爵,卻高興不起來,「護衛足夠,而她藏得很好,不會有事的——實在不行,還有脫逃計劃。」
當然,最大的變數,還是希萊那姑娘的性格。
她可不是能安分守己,乖乖藏好,配合行動的角色。
詹恩怔怔地看著泰爾斯,深呼吸了幾口。
費德里科則眼神複雜地看著泰爾斯安撫詹恩的場景。
「據目前的調查,刺客很莽撞,來不及從查德維那裡獲取什麼線索,遑論找到凱文迪爾小姐。」馬略斯補充道。
泰爾斯點點頭:「再有,如果幕後黑手的目標真是希萊……那我們就更不能大張旗鼓地去找希萊了——這很有可能就是他們的目的,看著我們慌亂,露出破綻。」
詹恩的目光漸漸聚焦,重新奪回搖搖欲墜的理智。
「至於她的安全,恕我直言,」卡西恩看著南岸公爵的狼狽模樣,嘆息道,「但希萊小姐獨立自保的本領,可能遠超大部分人的想像。」
須知多年之前,在半塔之外,邪林之中,我這條命還是她救的呢。
不止一次。
卡西恩心中感慨:
更蒙她不殺之恩。
「我同意。」泰爾斯想起希萊從裝神弄鬼到召神喚鬼的一系列神秘本事,贊同之餘,也心有餘悸。
「這才是我們的當務之急,」費德里科突然開口,他看向地上小博特的遺體,「找到真相,找到幕後黑手,才能保護希萊。」
血色鳶尾花的發起者有意無意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詹恩:
「才能知道,到底是誰在故布疑陣,又是誰想渾水摸魚——畢竟,眼見可不一定為實。」
泰爾斯皺起眉頭,他重新走到後者遺體前。
「這背後一定是有心人在操縱策劃的,」塞席爾騎士看著詹恩失魂的樣子,滿是不忿,「至於這個小博特,他是受人指使的工具,說什麼私人恩怨,不過藉口罷了,無論有沒有他,他們都會對詹恩大人……」
「而如果我的堂兄不那麼心狠手辣和虛偽冷酷,少一些陰謀詭計與狡詐伎倆,」費德里科盯著詹恩的背影,冷冷開口,「我想,幕後之人也不會有這麼方便的藉口,這麼好用的工具。」
詹恩閉上了眼睛。
然而——泰爾斯心底冒出一個哂笑的聲音——泰爾斯,你體驗過翡翠城的處境,見識過對它虎視眈眈的豺狼虎豹,也試探過南岸領的水有多深。
若真如費德里科所說,十餘年前,翡翠城遭逢劇變,詹恩·凱文迪爾匆匆繼位時,他不那麼心狠手辣和虛偽冷酷的話……
那人人稱羨又富可敵國的翡翠城,真能安定繁榮到今日?
泰爾斯做了個深呼吸。
當然,真相也可能是反過來的:
如果詹恩不那麼心狠手辣虛偽冷酷,那也許他根本就坐不穩新得的公爵之位,甚至難以渡過那場老公爵遇刺、家族內亂的政治大劫?
想到這裡,望著詹恩那行屍走肉般的失神背影,泰爾斯突然想起刃牙營地里,快繩對他的哥哥,對那位埃克斯特前王子蘇里爾的評價:
【蘇里爾是註定要迎來終結的……不是因為某個個人,某個陰謀,某件意外,而是因為他坐在這個位子上,更因為蘇里爾生就此道,身在其中,他的果決冷酷和野心勃勃都是徵兆,當他習慣了在黑暗中前行,在詭計里縱橫,在政治上來回,在戰場上揮劍,在龍之國度的風霜里攀登雪峰……】
【那他終有一日會死於茲,或遲,或早,不是這次,就是下次,他的生活方式終有一日會倒卷而來,吞噬他的人生……】
【這與你的力量無關,泰爾斯,相反,你力量越大,權力越大,這副鎖鏈就鎖得越緊,箍得越深,越是無法掙脫……】
在那一瞬間,泰爾斯看著跪在女神像下的詹恩,覺得自己對他又多了幾分了解。
詹恩越是想抓緊權力,權力便越是回頭抓緊他。
令他無處遁逃。
但別誤會了,也別感傷了——他心底里的聲音適時強硬起來,及時驅散泰爾斯此刻的多愁善感:
目前來看,無論詹恩是不是有那麼多陰謀詭計與狡詐伎倆……
若沒有你的堅持和助力,泰爾斯,那翡翠城的安定繁榮……
也頂多就到今日了。
泰爾斯回過神來。
「所以,小博特向公爵復仇,無辜倒霉的卻另有他人。」
望著地上昔日同窗的遺體,從感傷中脫離出來的卡西恩騎士轉向泰爾斯,眼神銳利:
「那祭司怎麼樣了?他還好嗎?」
泰爾斯心中一凜,他抬起頭,和馬略斯以及懷亞對視一眼。
沒錯,查德維的安危,這才是希萊最關心的事情。
「勿憂,查德維祭司尚且安好,」作為王子侍從官,懷亞不得不板起臉開口,「他正在我們和神殿的嚴密保護下調養恢復……」
但卡西恩略過侍從官的辭令,直擊根本:
「帶我見他。」
懷亞一頓,他忍住轉頭去看泰爾斯的想法,釋出禮貌的微笑:
「我理解您對傷者的關心。但是很抱歉,經歷了這樣的事,那位祭司大人受到了不小的驚嚇,現在不便見客,以策安全……」
「這麼說,」卡西恩語氣收緊,「他死了?」
懷亞一愣,急忙道:「當然沒有!我能以名譽發誓,那位祭司還活著……」
還活著。
馬略斯聞言皺眉,泰爾斯也心底一沉。
作為王子的侍從官,懷亞還是嫩了些。
「我明白了,」卡西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查德維性命垂危,對麼?」
懷亞頓時一窒,意識到自己的失誤。
卡西恩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了表情嚴肅的泰爾斯和馬略斯幾眼,似乎看透了什麼。
他又望了望兩位截然不同的凱文迪爾,勾勾嘴角,似要發出哂笑。
但他最終看向地上那位舊識的遺體,長嘆一口氣。
「我跟那位祭司相處不多,但哪怕是這不多的相處和見聞……他不該死,至少不該為此而死。」
卡西恩凝望著泰爾斯:
「而有人該為此做些什麼。」
泰爾斯凝重地點點頭:
「當然。」
卡西恩頷首回應,轉身離開:
「恕我失陪了,有人需要知道這個。」
有人需要知道……
看著卡西恩離開的背影,泰爾斯心中一凜。
如果希萊知道了查德維遇刺的事……
懷亞看見泰爾斯為難的樣子,心有所感,下意識開口:「您請留步……」
但他還沒說完話,更沒想明白該怎麼做,就有人搶先一步。
「停下,老朋友,」卡西恩的舊日同僚,翡翠軍團的塞席爾上尉擋在前者的去路上,冷冷開口,「我們還沒完事呢。」
卡西恩腳步一頓,皺起眉頭:
「完事?」
「你知道,」只見塞席爾按著腰間的劍柄,眼神犀利,「你上次在北門橋阻礙執法,劫走吸血兇徒的那筆帳,我還沒跟你算呢。」
很好。
懷亞心中一松。
總算有人攔住他了,而且用的理由還算體面……
但他隨即反應過來:
為什麼是塞席爾?
懷亞一陣疑惑,跟馬略斯對視一眼,後者給了他一個玩味的眼神。
要不怎麼說呢,哪怕是極境騎士,一個東陸僱傭兵出身的平民,塞席爾明明幾年前還只是公爵的跑腿保鏢,現在卻已經肩負軍銜,是翡翠軍團的中流砥柱了。
馬略斯想起跟這位軍團上尉打過的交道,不禁眯起眼睛:
這人是身手高強,可高強的卻遠遠不止身手。
「我們的帳,就非得這時候算不可?」卡西恩觀察前後,表情漸冷。
對塞席爾而言,現在才是算帳的好時候呢。
馬略斯暗自點頭:
否則關起門來,哪怕帳算得再清再好,又有誰能看見?
「你想離開也行。」
塞席爾極快地瞥了一眼泰爾斯,對卡西恩冷冷道:
「那就麻煩你前方帶路,跟我一起,去你和希萊小姐藏匿包庇吸血兇徒的地方,抓他歸案?」
卡西恩表情一變。
懷亞兀自疑惑,馬略斯卻不得不對塞席爾騎士高看一眼:
這話一出,卡西恩可就不再方便回去找凱文迪爾大小姐了,至少明面上不方便。
「難怪,老朋友,」卡西恩眼神可怕,語氣冷酷,「難怪你官運亨通,步步高升。」
「多虧你當初辭職,退位讓賢,」塞席爾不屑冷哼:「我才能有今天。」
兩位舊日同僚冷冷對峙。
真有趣。
馬略斯思索道:
當初北門橋一夜,圍捕洛桑二世,卡西恩就在塞席爾手上劫走了人犯。
但泰爾斯攝政授意不必深究,作為最大責任人,塞席爾就立刻忘了這件事,不聞不問。
現在,當他們不想卡西恩回去傳遞消息,又不便明言時……
塞席爾倒是記性回歸,突然想起此案,準備算帳了。
該軟就軟,當硬則硬,直彎隨意,伸縮自如。
馬略斯只能再度感慨:
這就是翡翠城特色的極境騎士嗎?
相比之下,王都尤其是王室衛隊裡的某些人,若放在翡翠城……嗯,沒有家族出身的庇佑,怕是要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卡西恩勳爵,請聽我一言。」
想到這裡,一直默默旁觀的馬略斯終於發聲,溫言解釋:
「今天的不幸會找上查德維祭司,原因之一,正是幕後之人找不到行蹤莫測的凱文迪爾小姐。但您了解那姑娘的性格,若她本人得知此事後勃然大怒,衝動行事,乃至主動現身自投羅網,那就正中對手的……」
「那也是她的決定,」但卡西恩冷漠回應,油鹽不進,「不該是其他任何人的決定。」
馬略斯微微蹙眉。
「既然你如此忠心耿耿,老朋友……」
塞席爾冷笑道:
「當初又何必自詡清高,丟下一切一走了之?」
卡西恩皺起眉頭,不解地望向舊日同僚。
不止如此。
塞席爾冷冷盯著對方:
卡西恩,他那時多麼瀟灑,多麼清高,只因看不慣世事灰暗,就毅然辭職,對無數人羨慕嫉妒渴求不得的職銜爵位棄如敝履,毫不在意。
當真有古騎士之風。
只是……
塞席爾死死摁著劍柄,強忍心中的不適感。
他這樣瀟灑自在,道德高尚,發表了一番清高的感想後便飄然而去,卻把其他留下來的人,把他們這些為了掙一口飯而不得不滿身泥濘蠅營狗苟的尷尬俗人,置於何地?
就連塞席爾補上他空出來的職位頭銜時,都像是拾人牙慧,受人施捨,更顯得自己俗不可耐,才不配位。
但卡西恩的職位頭銜有多少是靠家世出身得來的,多少是靠奮鬥功績得來的,他真的不清楚嗎?
為什麼卻偏偏顯得他潔身自好,而自己庸俗不堪?
更難以理喻的是,去則去矣……
「而你又為什麼要現在回來?」
塞席爾的話裡帶著淡淡的厭惡與不屑:
「就為了攀上更高的高枝?」
是對的。
泰爾斯看著他們的對峙,心有所感:這兩位老朋友在過往關係複雜,恩怨難辨。
也不知道多伊爾是怎麼看出來的。
「我做我願意做的事,」卡西恩沉默了一陣,「而在此時此刻,對希萊小姐忠心耿耿,碰巧是其中之一。」
塞席爾不屑輕嗤。
「不像你,老朋友,你從過去到現在,都只能也只有『忠心耿耿』,」卡西恩望著塞席爾,再有意無意地瞥向泰爾斯和詹恩,「不管你願不願意。」
塞席爾的瞳孔瞬間聚焦。
他猛地握緊了劍柄,深呼吸兩口。
是了。
他死死盯著老同僚,咧嘴而笑,從心底發出的聲音卻越發痛苦不甘:
是因為在卡西恩眼裡,有些——大部分普通人窮盡一生都可望不可即的——東西來得太簡單太輕鬆,甚至生來就有,所以可有可無,毋須在意,遑論珍惜。
所以他們才能如此超然物外,清高自潔。
也許還不是故作虛偽,因為這幫幸運之子,這群天睞之人,他們就是真心實意地這麼想著,興許還覺得自己可崇高了,可超然了。
唰!
塞席爾抽出長劍,估算出手的距離和角度,冷笑不已。
而像卡西恩這樣的人,他們永遠想不通為什麼:像他塞席爾這樣三代都活在貧民堆里搶飯吃的人,為什麼要這麼費心鑽營,這麼奮力向上,這麼錙銖必較,這麼野心勃勃不安其分?
為什麼他們就是不懂得抬頭看看日月星辰,風花雪月,天地壯美?
為什麼他們非要活得那麼用力、那麼辛苦、那麼艱難、那麼做作,把頭、腰乃至膝蓋壓得那麼低?
為什麼非要為那卑鄙俗氣不值一提的三瓜兩棗,掙扎得滿身泥濘,骯髒難看,尊嚴全無?
騎士勳爵的頭銜很特別嗎?軍團上尉的地位很厲害嗎?出身貴胄很了不得嗎?生來有沒有土地財產家世人脈很重要嗎?跟不同階層的人相處共事很費心嗎?每天多吃一碗肉或少吃一餐飯,每月的薪俸多十個或少十個銀幣,真的是很要命的事嗎?
人生在世,願意做的事就做,不願意做的事就不做,這很難嗎?
人難道不該是生來就輕鬆而美好,自由而獨立,幸福而自洽,不受外物拘束,不被他人制約的嗎?
唰!
卡西恩同樣掣劍出鞘,他側著身體,左右打量著神殿四處的守備力量,籌算突圍。
「我不想與你為敵,塞席爾。」
「錯了,卡西恩。」
但塞席爾殺氣騰騰,他的回答讓卡西恩難以理解:
「你以為你不想。」
祭壇前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馬略斯蹙起眉頭,懷亞下意識攔在泰爾斯身前,嚴陣以待。
費德里科若有所思,詹恩則仍舊出神,對身邊事恍若不聞。
遠處的守衛們注意到了這裡的不尋常,但是沒有人敢靠近。
「就算你們把我留下來,」卡西恩望著前後左右,乃至地位高低的阻礙,輕哼道,「她最終也會收到消息的。」
泰爾斯心情一沉。
他是對的。
泰爾斯內心的聲音小心提醒他:
那姑娘的神通不能說廣大,但卻足夠邪門。
希萊會知道的。
而那就是你們之間信任崩塌的時刻。
「夠了。」
想到這裡,泰爾斯嘆了口氣,打斷這場越發危險的對峙:
「我跟你去。」
懷亞疑惑回頭:
「殿下?」
只見泰爾斯撥開把他護在身後的懷亞,一步步走向劍拔弩張的塞席爾和卡西恩,逼得兩人齊齊放低劍刃,退開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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