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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造反(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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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祭司話音落下的那一秒,議事廳內一片死寂。

陛下……從翡翠城……奪走……什麼?

包括泰爾斯和費德里科在內,人們難以置信地看著費布爾,聽著他直指國王的發言,似乎沒反應過來。

幾秒鐘後,議事廳瞬間炸開!

「他怎麼敢……」

「所以翡翠城這一連串倒楣事,真是國王乾的?」

「這怎麼好直接說出口……」

「不不不,就是要給這些王都來的一些壓力……」

「倒要看看這位星湖公爵如何收場……」

「廳外應該沒埋伏什麼刀斧手吧?」

「怕什麼,咱們人多著呢……」

「副主祭太勇了!」

「老頭年紀大了,本來就沒幾年好活……乾脆挑頭把這事兒點破了……」

「有趣,翡翠城這局棋已經撕破臉皮不要體面了……」

「就不怕得罪了王子,得罪未來國王?」

「沒關係,就當沒聽見,打個哈哈就過去了……翡翠城老慣例了……」

「別做多餘的表情,那老頭說的話一概與我們無關……」

議事廳內騷動不止,星湖衛隊和秩序官員們奮力彈壓,可惜收效甚微。

不對。

事情很不對。

在整個大廳的譁然騷動中,泰爾斯凝重地看著眼前面色潮紅、胸膛起伏的費布爾主祭,心底里的聲音冷冷道:

至少走向不對。

尤其在翡翠城,這不是南岸人習慣的節奏,更不該是這個近乎隱退的神殿副主祭該說的話。

有些事,人們心知肚明,卻絕不能宣之於口。

有些人,人們無比熟稔,卻連名字都不能提。

這是有原因的。

這些不能做、不能說、不能提的默契和規則背後,潛藏的是幽深卻恐怖的權力暗流。

例如此時此刻的翡翠城之禍,不少人都猜到乃至知曉,幕後大約是「國王將有事於南岸」……

但哪怕空明宮內外爭奪得血流成河,大家在公開場合也保有默契,大多只提及「王子殿下與兩位凱文迪爾」的爭端,頂多恭敬謹慎地問及「復興宮的態度如何」。

可一旦這層默契被打破,其下暗流被放上檯面,公開接受審視……

泰爾斯心底里的聲音無比嚴肅:

那就要出大事了。

此時此刻,除了少數重量級人物知曉輕重,尚能維持體面嚴肅之外,一眾官僚幹吏低語連連,業主商賈面色蒼白,外邦客使饒有興味,倒是後面幾排的人們在激動興奮或義憤填膺地大聲抗議,唯恐不亂。

而爭議的發起者,費布爾副主祭依然堅定地站在原地,死死盯著主座上的泰爾斯王子。

這位副主祭……究竟想幹什麼?

想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泰爾斯急急思考:

難道他不知道,一旦他的言行激化局勢,那從空明宮到復興宮,從詹恩到費德里科,乃至從泰爾斯到翡翠城萬千黎民……各方再無餘地,只能比拼暴力的時候,沒有人會是贏家嗎?

「胡說八道!」

費德里科的厲聲怒喝蓋過滿廳嘈雜,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泰爾斯王子攝政空明宮,這是凱文迪爾家門不幸時的權宜之計、救急之舉,是為了讓翡翠城運轉下去,又與國王陛下何干?

他直指費布爾:

「至於什麼鳩占鵲巢,你不惜妄議王室以危言聳聽,卻別拖全城人下水!這裡不是刀鋒領,翡翠城歷史上從未造過反!」

或者說,從未有成功發起過的造反。

議事廳里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

費德里科「造反」的字眼讓不少人冷靜下來,開始掂量「妄議王室」的後果,重新正襟危坐,謹言慎行。

但泰爾斯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當然,費德里科做得不錯。

為了自己,這位鳶尾花逆子當然要義無反顧站在你這一邊。

泰爾斯心底的聲音謹慎地分析著:

可是泰爾斯,想想費德里科剛剛說的話,什麼「權宜之計,救急之舉」……

這話看似在維護你,支持你,然而他順著費布爾的邏輯,也在向公眾提醒你這個攝政只是暫時的,偶然的,非正式的,是終究要離開的……

這是不是也對他,對這位今天大出風頭的費德里科·凱文迪爾,在日後……有利呢?

尤其在詹恩偏激狂怒,無法視事的當下……

譁然聲浪中,泰爾斯握緊拳頭。

「相不相干,只有你和詹恩及殿下三人,知悉真相。」

費布爾副主祭冷哼一聲,轉身面對整個大廳:

「可包括我在內,無權無勢的的翡翠城市民們,卻只看見生活一步步崩塌,一寸寸毀壞!又怎麼知曉我們的命運正被什麼樣的力量掌控著,操縱著,宰制著,會走向何處?」

無權無勢?

站在王子下首的懷亞,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廳內。

有資格收到落日神殿邀請,在此廳內列席的,再次也是小有資產的業主或頗有人望的名流,有哪個能說是「無權無勢」?

「雙眼被蒙,一無所知如我們,能怎麼辦?該怎麼辦?會怎麼辦?」

老祭司繼續說著,聲音洪亮:

「難道不是在滿目瘡痍中顫抖抬頭,望向以我們的貧乏智識、有限眼界所能想到的、想起的最高的那個人,向他發出質詢和請願,並祈望他能做出帶著哪怕一丁點同情、憐憫、負責任的回覆嗎?」

他這一番話,說得眾人臉色數變。

「除非,除非這就是某些人的打算?」

費布爾慘然一笑,老態龍鍾地轉過身,看向表情僵硬的泰爾斯:

「看著翡翠城混亂下去,糟爛下去,然後,然後某些人就能帶著劍與敕令,居高臨下地來到空明宮,像對待北境和西荒一樣,以撥亂反正之名,全面接管——」

泰爾斯呼吸一滯。

「你太放肆了!」

還不等人群發出驚呼,驚怒交加的費德里科就打斷了老祭司。

「你所立之處乃星辰國土,本就是終結之戰後,歷代先王以王權分封給臣下的,上下有序,君臣一體,豈容你污衊詆毀,分化挑撥!」

這位猩紅鳶尾身形單薄,但此刻卻擋在泰爾斯的主座前,孤身面對著整個大廳,鬚髮怒張,義正詞嚴:

「殿下接受你們的覲見,卻非容忍你們挑釁折辱——難道我們真要變成北地那些自私跋扈,視主君為寇讎,在選王會上砍得血流成河的野蠻北方佬嗎!」

議事廳再度一片譁然。

但坐在主座上的泰爾斯卻眯起眼睛,觀察著費德里科為他遮風擋雨的背影。

不,泰爾斯,你還得想深一層——他心底里的聲音娓娓道來,嚴肅凝重:

看眼前架勢,費德里科正作為你的刀,與借洶湧群情而來的費布爾祭司,對立爭鋒。

但有沒有一種可能,即便目前與你同一陣營,但對費德里科而言,最好的結果,卻不是讓你大獲全勝?

而是讓你在翡翠城的政治泥潭中束手束腳,不得不更多地倚靠,賦權他?

泰爾斯呼吸加速。

最好,他最好還能適當激化矛盾,激起王子的震怒與果決,推動你以堂堂攝政之威,清算城中不臣——如果這些「不臣」恰巧是他的政敵,是詹恩的昔日爪牙,是他未來執掌翡翠城的阻礙,那就更好了。

這樣,在你離開的時候,才能給他,給註定要借著王權返回翡翠城的費德里科·凱文迪爾,留下更多的統治空間。

當然,至於在那之後,在入主被清算完的翡翠城之後,他還會不會一心一意地忠於王權嘛……

王子心底里的聲音耐人尋味地一轉:

恩,奇怪,儘管理據不是很充分……

但是泰爾斯,你有沒有想過一點:

在今日的針鋒相對,塑造出眼前局勢之前,這位言辭激烈,激化矛盾,看似與誰都不對付的費布爾副主祭……

他也曾是費德里科的授業老師?

想到這裡,泰爾斯眉毛一跳!

「副主祭!諸位!」

譁然聲浪中,遠道而來的十三敕封伯爵之一,常青島的修卡德爾伯爵按捺不住,厲聲開口:

「我們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甚至提出反對,但切不可妄議陛下,遑論離間君臣!否則我等封臣皆有誓言,忠於王事,豈能容……」

「諸位,我們有事說事,就事論事,不建議亂扣帽子,也不興牽扯太遠……」這是咳嗽著出來打圓場的邁拉霍維奇總管。

商貿署署長麥克曼氣急敗壞,顧不上言辭體面:

「副主祭,何苦啊!你是過了今天就不準備混了,可我們這些人還在翡翠城混生活啊!我看神殿每年的告解費和贖罪錢也不少收啊……」

市政廳總官布里奧蒂抹著滿頭大汗:

「那個,我們不如還是來說說翡翠慶典的後續安排吧,有好幾個環節都因為意外而推遲了,這可要怎麼辦,禮讚宴要推遲到什麼時候辦……」

甚至前排座位的達官貴人里,也有一對嘰嘰喳喳的聲音,通過地獄感官進入泰爾斯的耳朵里:

「姐妹,我們來玩遊戲吧!」

「好吖,姐妹,玩什麼,怎麼玩?」

「你拍一,我拍一!」

「國王對我笑嘻嘻!」

「好,玩完了!」

「咦,姐妹,怎麼就玩完了?」

「說錯了吖,可不就玩完了?」

廳內的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雜,如海潮洶湧,蓋過一切。

不妙。

在這一片嘈雜中,泰爾斯閉上眼睛。

至少現在,議事廳內的爭議焦點,突然從王子的攝政得失,轉移到了復興宮的「以主奪臣」。

不妙。

有前者的表象蓋著,面對群情洶洶,他還能用各種手段來轉移,各種藉口來拖延,至不濟也就是「王子能力不足」或「王子與凱文迪爾恩怨糾纏」罷了……

可若是後者的本質,被血淋淋地掀開……

該死。

泰爾斯長嘆一口氣。

無論背後何人,是何居心,符合誰的利益……

得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維持住搖搖欲墜的,最後一絲體面。

想到這裡,泰爾斯猛地睜開眼。

「副主祭先生!」

王子嗓音清越,越過一眾嘈雜。

廳內逐漸安靜了下來。

越來越多眼神聚焦在泰爾斯身上。

這一次,它們多了許多不明的意味。

「首先,請你相信,王室並無什麼接管翡翠城的陰謀……」

王子嚴肅地道:

「我也沒有與翡翠城的繁榮安穩作對,看著它爛完了再接手的理由……」

說謊。

他一邊說話,心底里的聲音就一邊發出嘲諷:

你知道的,泰爾斯。

你父親正有此打算。

甚至,翡翠城之所以失去往昔的繁榮安穩……

不也是你出現在這裡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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