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造反(上)(2/2)
不也是你出現在這裡的結果?
「殿下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費布爾副主祭表情木然,「翡翠城之後會如何?」
他眯起眼睛:
「殿下,落日在上,是不是無論如何,翡翠城都將迎來不可避免、不可測度、不可逆轉的歷史巨變?」
廳中又響起無數竊竊私語,焦躁而緊張。
泰爾斯張口欲言,卻一時猶豫。
他該怎麼回答?
泰爾斯掃視著廳內坐著的一眾來賓,看著他們一雙雙或不安或驚疑的眼神。
怎麼回答才最體面,最適宜,最能穩住局面,最能安眼前這群人的心?
「不知所云。」
費德里科厲聲警告,他旋即轉向泰爾斯:
「殿下,您不必回答他——您如何為翡翠城嘔心瀝血,如何上下斡旋,我們都看在眼裡!」
「殿下身份所限,不便作答,我能理解。」
見到王子的猶疑,費布爾並不意外,而是輕聲嘆息:
「但你們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副主祭突然轉過身,提高了音量。
「你們繼續這樣下去,無論未來的翡翠城會變成什麼樣子,蕭條也好,混亂也罷,低頭也好,俯身也罷,乃至更糟糕的、不可預測的後果……」
費布爾環視一圈廳內眾人,這才緩緩回望泰爾斯:
「殿下,您,包括您身後的人,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他的眼神很犀利,其中卻帶著幾絲惆悵和失落。
這讓泰爾斯沉默良久。
「副主祭先生,」泰爾斯環視著大廳里代表不同身份勢力、階層行業的眾人,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本該只是一場局限在空明宮內,損害有限的風波……」
在一片竊竊私語中,王子疲憊不已:
「何至於此?」
老費布爾幽幽望著泰爾斯。
「相信我,殿下,我也不想這樣,真的。」
不知為何,泰爾斯從對方的聲音里聽出了同等的、乃至更勝一籌的疲憊和厭煩。
「但是我見過。」
老祭司翻開《教經》,撫摸著上面明顯是被火燒去的缺頁,嘆息道:
「無論是血色之年兵荒馬亂,還是凱文迪爾兄弟鬩牆,我都曾見過翡翠城失去秩序時,最糟糕的樣子——戰火臨頭,闔城驚惶,難民無數,朝不保夕,生計無著,人心喪亂……你不知道,從老公爵開始,當初的有志之士們,為了把翡翠城一次次帶回秩序,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和犧牲。」
無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
他的話很慢,卻說得廳里眾人表情一凜,紛紛低頭深思。
費布爾副主祭眼神微茫。
倫斯特走了,索納走了,幾位政務官相繼去世,連負責執法斷案的布倫南也走了……
就連虔誠悲憫、志同道合,曾與他共事的的伊爾夏加姐妹也走了。
當初那批勉力維繫這一方平安,一地繁榮的人,都一一離去了。
只剩下他,本該守護著這城裡良心與道德的小小祭司,還在苟延殘喘。
卻終究逃不過,昔日禍患。
「我相信,凡是經歷過那慘況的人們,沒人想再經歷一遍了。」
想到這裡,費布爾深吸一口氣:
「是以今日之禍,空明宮之變,才不得不讓人……心生戒懼。」
議事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我以榮譽和性命擔保,費布爾先生,昔日之禍不會重演的。」半晌之後,泰爾斯才緩緩開口。
「但它已經重演了。」
老祭司看向他,輕輕搖頭。
「看看他,看看你,」費布爾轉過身,面對大廳,每一個人跟他對視的人都忍不住撇開眼神,包括費德里科,「再看看這廳中眾人。」
當然,也看看我自己。
我有罪。
「幼子之禍,今復熾矣。」
費布爾失落地低頭,合上那本《教經》。
費德里科似有不忍:
「先生……」
但費布爾旋即抬起頭,伸手止住曾經的學生,神色堅毅。
「但正因如此,人所不能言者,我當言之!」
副主祭挪動因久站而酸痛的腿腳,看向所有人:
「無論是殿下您,還是凱文迪爾,乃至國王陛下……無論什麼樣的未來,什麼樣的變化,什麼人的利益算計……」
費布爾咬牙道:
「……都不能以南岸領萬千生民的太平安康,作為代價。」
話音落下,議事廳一時沉寂,許多人低頭深思。
泰爾斯目不轉睛地盯著費布爾,心情複雜又沉重。
這位老祭司,他是誰?
他真的是王國秘科拱上來,方便泰爾斯和費德里科在翡翠城收束權力、推進變革的墊腳石嗎?
還是計劃中的變數,突然入局的棋子?
是為了他自己,為了神殿,甚至是真為了翡翠城的利益,而發聲的人?
王子不無警惕地忖度著。
但是……
幾秒後,思考沒有結果的泰爾斯終究還是長嘆一口氣。
「諸位,我知曉你們的惶恐從何而來,也能理解你們匯集此處的因由……如果這能安你們的心……」
泰爾斯緩緩鬆開拳頭,站起身來。
「各位,我宣布,詹恩和費德里科之間的爭端,也即倫斯特公爵遇害的舊案,將在不日……確切地說,在慶典傳統的禮讚宴上仲裁作結,絕不會無限遷延——它不是我戀棧權位的藉口,也不是翡翠城滑落深淵的陷阱。」
費德里科神色微變,在泰爾斯的眼神下欲言又止。
「而無論仲裁結果如何,我都將交出攝政權,還政空明宮,」泰爾斯沉聲道,「是的,我會離開翡翠城,回我的星湖堡,舒舒服服地做我的公爵。」
泰爾斯能感覺到,議事廳內的許多人聞言鬆了一口氣。
這讓他越發感受到,也越發確認了什麼。
「諸位請放心,我絕無鳩占鵲巢,以攝政奪權的陰謀,」泰爾斯敲了敲身下的座位,輕聲嘆息,「相信與否,各位,我來此之前,從來就沒想過坐這個位置。」
費布爾副主祭站在他的下首,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既有欣慰,又像悲憫。
「畢竟,這裡不是龍霄城,我沒有留下來長居的打算——除非……」
泰爾斯抬起頭,笑道:
「你們想效法北地人?」
可惜,沒有人為這個地獄笑話捧場。
議事廳里一片安靜,都在認真聆聽。
唉,要是很久以前,北地人們能這麼耐心聽他講話就好了。
泰爾斯目光出神。
他突然注意到,議事大廳的格局使得陽光從四面頂窗上照射進來,匯聚成不少光柱,來回照耀。
襯得大廳無比亮堂。
「至於我離開之後,翡翠城會如何,何去何從,未來的執政者又會與王國中央有什麼樣的關係,是親善還是齟齬,是合作還是衝突……」
泰爾斯搖了搖頭:
「那就不是我能預料的了。」
王子抬起頭,在無數光柱的襯托下,正面面對整個大廳里的無數雙眼睛。
「我這麼說,副主祭大人,你還滿意嗎?」
他正色道:
「在座覲見的諸位,還滿意嗎?」
王子的聲音迴蕩在議事廳里。
幾秒鐘過去,大廳里再度響起竊竊私語。
但沒有人正面回答。
於是泰爾斯緩緩扭頭,看向另一邊。
「感謝您的坦誠,殿下,」見王子向他看來,費布爾副主祭面色複雜,「這把您與我們從傳聞中聽到的,那些暴君惡主們區分開來。」
他又端詳打量了泰爾斯一番,感慨搖頭。
「可惜了,殿下,可惜您是王子,」老祭司嘆息道,「可惜您還只是王子。」
泰爾斯眉心一跳。
眾人議論紛紛。
只聽費布爾祭司咳嗽一聲,慢條斯理地道:
「那麼,在殿下攝政的時光里,您能保證翡翠城的安定,不說更進一步,至少恢復往日秩序,不生禍事,令萬千市民就此放心嗎?」
泰爾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但我保證,只要我還在空明宮攝政一日……」
王子抬起頭來,目光堅定:
「我便當竭盡全力,維持秩序和安定,絕不讓各種荒謬的爭端——如發生在您學生身上的不幸——侵害翡翠城市民,危害此處的繁榮和富裕。」
泰爾斯向前一步:
「否則不必在座諸君再進一次宮,我治理失當,自會引咎辭任——」
「殿下!」
費德里科突然開口,打斷了王子,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泰爾斯疑惑回頭:
「費德?」
「殿下恕罪,」費德里科神情凝重,胸膛起伏,他緩步來到副主祭面前,「您固然仁慈,我卻心憂您為小人所欺。」
泰爾斯眉毛一跳。
「費迪,你什麼意思?」副主祭皺起眉頭。
「如果我是他們,費布爾先生,如果我是那些陰謀家,幕後黑手……」
費德里科轉過頭,目光冰冷:
「那我等的就是此時此刻:你的這次逼宮,終於逼得泰爾斯殿下不得不自白心志,作出承諾。」
廳內不少人開始私語,老祭司也皺起眉頭。
「然後我就在此時,在殿下作完承諾的當口,在翡翠城再搞一次刺殺,再鬧一次風波一次禍事……那我是不是就能以此為由,逼得殿下踐行諾言,引咎辭任了?」
費德里科提高音量,語氣漸厲,令聽眾們驚疑不定。
他言語冷酷,諷刺滿滿:
「如果真成功了,費布爾先生,有些人一定會很感激你的吧。」
此言誅心,許多人的臉色變了。
議事廳里再度泛起雜亂的嗡嗡聲。
「費迪……」
聽見誅心之言,費布爾副主祭表情一變,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費德里科,胸膛起伏。
「當然,這只是巧合,對吧?」
費德里科冷笑開口:
「對吧,在場的諸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