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造反(下)(1/2)
費德里科掠過老祭司身側,冷哼著走向大廳中央,面對無數聽眾:
「或者說,你們有誰也跟副主祭一樣,想要逼殿下作出『引咎辭任』的承諾嗎?」
面對他逐步靠近又咄咄逼人的目光,議事廳里的不少人都下意識偏過頭,避開對方的直視,遑論回答。
「有嗎?有人嗎?」
那場面,就像利刃開荊棘。
「費迪……」
費布爾抱著那本《教經》,閉上眼睛,語氣顫抖:
「王子殿下,您的劍很鋒利,須當收好,否則只是徒增流血。」
然而,這柄劍也不全是我的。
泰爾斯嘆了口氣,正待發言緩頰,但費德里科毫無收手之意。
「先生,您是因為您學生遇刺,憤慨不已,才入宮覲見的吧?」
費德里科背對著副主祭,冷笑道:
「那位查德維祭司遇刺,真的像你們說的一樣,傷得那麼重嗎?否則他為什麼被落日神殿『醫治』到現在,還杳無聲息?甚至,甚至我都開始懷疑了……」
費德里科眯起眼睛,意有所指:
「那場刺殺真沒蹊蹺嗎?真不是你們落日神殿在自導自演,只為趕走泰爾斯殿下,好讓你們乘虛而入,爭權奪利?」
老祭司猛地睜眼!
「你……」
他轉過身,咬牙切齒地指著費德里科。
「費德里科。」
泰爾斯終於開口,厲聲打斷。
「我相信費布爾副主祭的人品和名聲,也相信落日神殿的神聖,」王子沉聲道,「我相信,他只是關心則亂,並無與幕後黑手合謀,混水摸魚的嫌疑。」
費德里科輕哼一聲,他橫了老師一眼,這才告罪後退。
興許是年事已高,費布爾做了好幾個深呼吸,這才穩住情緒。
「好手法,費迪,你越來越熟練,也越來越危險了。」
他面色複雜地看著曾經的學生:
「再這樣下去,連我也要被打成危害翡翠城的『幕後黑手』了。」
廳里的觀眾們重新開始新一輪議論。
「先生您也許不是黑手……但是殿下下台了,被逼走了,無人調和斡旋,無人主持公道,」費德里科高聲開口,並不理會旁人對自己的議論和忌憚,「翡翠城就能變好了嗎?」
老祭司冷哼一聲:
「你是說,殿下走後無人為你撐腰,助你繼任公爵是嗎,費德里科?」
費德里科猛地轉身!
「這麼說,先生你其實是想要詹恩回來,重登公爵之位?你是受他指使了,還是達成協議了?」
費德里科冷冰冰地望著副主祭,師生之情蕩然無存:
「然後你和那些在詹恩治下,習慣了在翡翠城作威作福醉生夢死的人們,就能回到以前的好時光了,是嗎?就像你的其他徒子徒孫們,尤其是被人舉報作風不端,在神恩院猥褻孤女的那位?」
廳內再度一片譁然。
這一來一回的攻訐節奏極快,皆中要害,聽得大廳里人人蹙眉。
「你的堂兄,詹恩·凱文迪爾會有今日,全是他咎由自取,遺忘信仰,常年迷於鬼蜮手段所致!」
費布爾副主祭氣得渾身發抖,來到費德里科面前,跟他對峙:
「哪怕他為此下了地獄,永不翻身,也是罪有應得,死不足惜!」
老祭司咬牙切齒,言語間並無絲毫對鳶尾花家族的敬意:
「至於你,費德里科·凱文迪爾,你也沒好多少……就像你堂兄一樣,你的靈魂已經被邪惡污染了,落入幼子之道……」
費德里科冷笑一聲,毫不在意。
「這就是先生您能說的話了?指責我靈魂不潔,信仰不誠?您怎麼不說我信奉惡魔,行同異端,人人得而誅之?」
「費德!副主祭先生!」
泰爾斯不耐煩地提醒他們:
「別把場面鬧得太難看了。」
王子的話讓兩位越吵越凶的師生安靜了一會兒。
費德里科和老祭司面對著彼此,一方冷酷堅定,一方痛心疾首。
剛才一度消失的竊竊私語聲,這才又回到廳中。
費布爾閉上眼睛,在好幾個深呼吸之後,才緩緩睜眼。
「我之前所言,操切過急,犯了幼子之忌,險些步入歧途。」
出人意料的是,副主祭神色灰暗,失望地搖了搖頭,率先退後告罪:
「還請殿下原諒。」
「我說過了,」泰爾斯面不改色,「只有落日女神才有資格審判和原諒您。」
老祭司聞言嗤聲一笑,似是嘲諷,又似是釋然:
「但是殿下,費德里科剛才所言,卻也不無道理。」
正尋思如何收場的泰爾斯沒反應過來,連費德里科也是一怔:
「什麼?」
「諸位,想必你們也看明白了:在這局面下,我們需要殿下。」
只見費布爾副主祭嘆息一聲,轉向廳中大眾,神情從悲哀轉為堅定:
「翡翠城需要泰爾斯王子,需要他主持大局,維繫秩序,防止此城再度落入凱文迪爾家族自亂的惡果中。」
此言一出,覲見會的聽眾們再度議論紛紛。
費德里科深深蹙眉。
費布爾揚聲道:
「殿下方才既剖明心志,並無戀棧奪位之意,那我們不妨相信他,相信他為了整肅翡翠城重回秩序,因而需要執事攝政之權……」
等等,什麼?
相信他?
相信王子?
副主祭雄辯依舊,但不知為何,這話的褒貶立場與方才大相逕庭,聽得眾人齊齊一怔。
「而我們也當體諒:在這場翡翠城無法自拔的爭端里,泰爾斯殿下已經擔負太多,若我們還把多餘的指責向他傾瀉,對他質疑,要他為太遠的事負責,乃至為一時快意逼他下台……」
費布爾摸了摸懷裡的《教經》,嘆息道:
「那就是我們因為壞人的惡,難為了好人的善,這並不公平,也不利於翡翠城的秩序與安定。」
眾人聽得越發驚疑,面面相覷。
這位不久前還在為翡翠城黎庶發聲抗議,奮不惜身,逼得王子狼狽自辯的老副主祭,這是要……
改弦更張,轉投王子麾下了?
還是年紀大了,忘了自己剛剛說過什麼話,站什麼立場?
就連泰爾斯也聽得一愣一愣的,頻頻看向費德里科。
可後者也是一頭霧水。
拉西亞伯爵瞪大眼睛,狐疑道:
「副主祭大人,不是我不尊重你,可你剛剛還說要警惕……」
但老祭司理也不理他,只是一力向前,向著大廳里尤其是坐在中後排的聽眾們揮舞手臂:
「諸位!若殿下願意承擔後果,願意為翡翠城乃至南岸萬民作保,那翡翠城上下,又有何懼焉?」
廳中泛起私語。
「殿下能為我們挺身而出,遮風擋雨不計毀譽,」副主祭嘆息道,轉身向台階上的泰爾斯示意,「難道我們就不能為自己,乃至為泰爾斯王子挺身而出,犧牲付出一回嗎?」
議事廳里頓時又是一陣大嘩。
只是這一次,主宰眾人的情感是疑惑和震驚,而非憂慮與義憤。
主座上的泰爾斯也驚訝不已地看著這位突然轉而支持他的老人。
難道他真的誤會了?
其實他是來小罵大幫忙,幫自己一把的?
難道這位德高望重的費布爾副主祭,真的是王國秘科派來,為王權主掌翡翠城,做墊腳石的?
為他清掃障礙,統一思想?
但這方式,這前後轉變未免也太……生硬了?
全場驚疑之中,唯有馬略斯咀嚼著老祭司的言語,微微蹙眉。
「既然如此,諸位,我們就不能躲在殿下身後,讓他孤軍奮戰,承受指摘!」
老祭司繼續開口,只是更加激昂。
為泰爾斯王子挺身而出,犧牲付出……不讓他孤軍奮戰……
守望人咀嚼著這些字眼,眼神一動。
那豈不就是要……
「我們應該成為殿下的助力,為他披荊斬棘,而非化為阻礙,向他加諸負擔……」
費布爾揚聲激勵大家:
「我們應該把他視作我們的盟友,我們的希望,乃至我們未來的領導者——身為王國的繼承人,他也應該是——來保護我們自己的秩序和利益。」
助力……盟友……保護自己的秩序和利益……
馬略斯明白了什麼,他神情一肅,扭頭看向泰爾斯!
「然而,同時我們也要警惕:哪怕我們相信王子殿下的道德品格,也必須警惕他背後的暗流涌動,警惕圍在他身邊的小人和野心家們,乃至某些看不見的爭權之手,警惕他們遮蔽王子的眼睛……」
在滿廳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費布爾深吸一口氣,振臂高呼:
「因此,諸位,我提議:就以殿下方才所言為基,讓我們在此立下字據,書寫契約,共同擔起翡翠城的未來!」
他的聲音迴蕩在大廳里,卻只迎來一片疑問。
「什麼?」
費德里科不明所以:
「什麼意思?」
只見副主祭走向主階,不無激動地向泰爾斯鞠躬屈膝,俯身行禮——比他第一次行禮時還要恭謹,還要標準。
為此,他甚至短暫地放下了《落日教經》。
「請泰爾斯殿下,不,請泰爾斯攝政,與翡翠城全城子民,立契定約。」
大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定約?」
泰爾斯預感到了什麼,他狐疑地重複著:
「定……什麼約?」
老邁的副主祭顫巍巍地起身,眼裡卻是滿滿的激動和希冀。
「其一……」
他環視議事廳,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以莊嚴平和的語調緩緩開口:
「請殿下和我們,一同列出清單,記錄今日覲見會的討論成果。
「我們將您攝政所需的時限、權責、範圍、需求、待辦事項,包括不可觸犯的禁忌以及不容置疑的權力,乃至可能招致的後果,悉數寫清。
「落日神殿將予以副署,確保施行。翡翠城上下,一律不得置喙阻礙,陽奉陰違。
「這樣一來,您攝政執事皆有章法可依,有文字可循,有條例可參,也就沒有人能無端指責您越權逾矩,執政有失!」
話音落下,泰爾斯只覺眉心一跳!
不對。
事情不對頭。
他心底里的聲音急急開口,凝重萬分:
將攝政事項,包括權責範圍都寫成條文……
沒錯,這樣就沒人能指責你逾矩越權了,但是……
心底里的聲音帶上萬分警惕:
小心,他絕不是來支持你的,泰爾斯,更不是來給你做墊腳石的,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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