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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舉杯同仇(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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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撥動……

整張羅網。

「那您呢?」

費德里科的突然質問讓泰爾斯脫離思緒,回過神來。

「既然您知道詹恩要被扳倒,知道我必不是贏家,」費德的表情很是奇怪,似笑非笑,有種釋然後的瘋狂,「那殿下您還如此隨性裁量,草率決斷,私下跟他對著幹……」

他看向泰爾斯:

「他會滿意嗎?」

他。

泰爾斯深深蹙眉。

少年看著一臉陰冷的費德里科,勾動手指,想要撥動對方身上的絲線,卻感覺整張羅網都在震顫。

「那就是我的事了。」

開口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身上,裝著「廓爾塔克薩」的口袋裡,有某根絲線,被撥動了。

泰爾斯無視著心底里的不適,緩聲開口:

「我和你認識不久,費德,但我以為我們打了這麼多交道,你總該明白一點……」

「少在他面前提『他』。」

詹恩嘆了口氣,替泰爾斯省掉下半句話:

「經驗之談,堂弟。」

費德里科看看詹恩,再看看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態度決絕:

「我說了,只要能復仇,只要找回公正,只要找到真相,只要詹恩付出代價,我不在乎贏家是誰,不管贏的人是我還是別人……」

「你贏不了!」

泰爾斯突然高聲大喝,把兩人都嚇了一跳,面面相覷。

王子立刻發現自己的失態,他不得不深呼吸,喝了一口茶提醒自己,這才回到正常語氣:

「就像他也贏不了。」

泰爾斯眼神灼灼:

「即便我沒有插手,即便我由著你幹掉詹恩,讓你當上空明宮攝政乃至南岸公爵,即便南岸領從明天起就直屬王室管轄……他,他也贏不了。」

費德里科和詹恩同時蹙眉。

「因為他高高在上,以為只要坐在王都運籌帷幄縱橫捭闔,再加一些威逼利誘,翡翠城就能乖乖入彀,年奉萬金,以為只要粗暴有力地狠擊樹幹,翡翠城這顆搖錢樹就會乖乖掉錢。」

泰爾斯咬緊牙關:

「但他一步都沒踏足過這裡,未曾像我一樣親眼看過這裡,看過翡翠城形形色色的人們,里里外外的角落——即便我也看得不夠多。」

遠遠不夠。

「因為他跟你一樣,自以為經歷了毀滅和不公,慘劇和痛苦,所以就有權毫不在乎,有權只知索取不知賦予,但他不明白更沒機會明白:得要他先伸手護枝,澆水施肥,這顆樹才能長出果實。」

泰爾斯腦海中閃過這些日子在翡翠城的所見所聞,想起詹恩告訴過他的,六代凱文迪爾前赴後繼,把鳶尾花從翡翠城的最高一環變成最底一環,再回到最高一環的百餘年艱辛。

「所以他贏不了。」

泰爾斯出神道:

「而當他伸手搖錢卻發現樹枝枯死,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贏不了的那一天……」

他轉向面色蒼白的費德里科:

「坐在公爵寶座上的你,和枯死壞掉的翡翠城,你覺得,他會更在乎哪個?」

費德里科緊皺眉頭,咽了咽喉嚨。

他嘴唇翕張,但終究沒有回答。

泰爾斯輕笑點頭:

「答對了:他都不在乎。」

泰爾斯嘆了口氣,頹然倚靠回他的座椅上。

「再考慮考慮我的提議吧。」

兩位凱文迪爾都沒有說話。

也不錯。

泰爾斯心底的聲音對他道:

身為強者,適時表現自己的難處和傷痛,反過來求得出奇制勝的效果,也是不錯的手段,只是須得小心……

「原來如此。」

費德里科打斷他的思緒,既難以置信又失望失落:

「原來,這座城裡最保守最消極,不思進取的人,遠遠不是詹恩。」

泰爾斯輕哼一聲:

「隨你怎麼說。」

反正就是這麼個事兒。

現在只看他們兩個……

「你看不出來嗎,費德。」

半天不說話的詹恩突然開口,卻並非對泰爾斯,而是對著與自己不共戴天的堂弟。

「我們敬愛的王子殿下,他在做自己一貫以來最是擅長,或是唯一擅長的事……」

詹恩輕蔑又複雜地瞥向泰爾斯:

「和稀泥。」

泰爾斯端茶杯的動作不由一僵。

什麼?

就連費德里科也皺眉看向堂兄。

「不僅僅是在我們兩個凱文迪爾中間,」詹恩冷笑出聲,「也在他和他父親之間,興許還在他自己和希萊之間。」

泰爾斯面色難看。

「逃避衝突,既不讓我們任何一方贏,也不讓陛下贏,甚至不讓自己贏,」詹恩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讓泰爾斯心口一涼,「自然也就沒有人『輸』。」

南岸公爵轉向費德里科,卻似乎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背後的什麼東西。

「更沒有輸紅眼的賭徒掀桌子,亮刀子。」

詹恩不屑輕哼:

「還有西荒,乃至多年前的埃克斯特,天知道他過去用這和稀泥的法子,自以為是自欺欺人地解決了多少『危機』,又埋下了多少更糟的隱患,將帶來多少未來的災難……」

該死的小花花。

泰爾斯死死盯著他,眼神不善。

但是咒罵歸咒罵,他卻不由得想起之前剃頭鋪老闆巴爾塔的話:

【在那之前,所有的挽救手段,都不過是抱薪救火,不僅徒勞無功,還自以為是……】

雖是這樣想,但泰爾斯嘴上仍不饒人:

「至少你還安坐在空明宮裡,詹恩,沒有頭朝下變成刷子去刷我的馬桶。」

詹恩不禁皺眉:「什麼?」

泰爾斯轉向另一人,努力說服自己先渡過眼前這一關:

「而你,費德,人要懂得見好就收:子爵宅邸和陰濕地牢,其實並不難選。」

費德里科深深蹙眉。

「相比之下,我想,你們都不願意就此敗亡在對方手裡吧?」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不去想詹恩語中深意:

「寧因友故,不以敵亡。」

被人用自家族語教訓,兩位凱文迪爾都不是很高興。

「對你們二人而言,我的條件也許很苛刻,但請記得,如果坐在這裡的是別人,那條件只會更加苛刻。」

泰爾斯咬了咬牙:

「我累了。道理我都說明白了,想不想得通是你們的事情。」

王子顯然有逐客之意,這讓兩位凱文迪爾雙雙蹙眉。

「無論你們的回應是什麼,」泰爾斯繼續道,「我都會在翡翠慶典最後的禮讚宴會上,宣布貴族仲裁的結果。」

泰爾斯站起身來,連帶著詹恩和費德里科也不得不起身——或出於教養,或出於地位。

「在那之前,如果你們其中一方改變主意,請直接來找我。」

泰爾斯走向門口——但他邁出兩步,下意識停下腳步,這才尷尬地想起:

現在他,泰爾斯·璨星,翡翠城代理攝政官,才是這裡的主人。

他不該是那個離開的人。

泰爾斯背對著兩人,一臉懊喪。

糟糕。

星湖公爵不免尷尬,但他及時應變,很快調整好表情,得體自然地轉身面客,伸出手臂,對大門的方向做出送客的手勢:

「但也請記得:不管本錢多少,花銷幾何,先到的人總有折扣。」

詹恩和費德里科對視一眼。

「而不到的人嘛……嗯,就不是有沒有折扣,而是有沒有貨的問題了。」

面對微笑送客的代理攝政官大人,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就在費德里科準備欠身離開的時候,詹恩卻突然發話了。

「你需要我們。」

泰爾斯微笑不減:

「請原諒?」

詹恩抬起頭,堅定地看向泰爾斯。

「你需要翡翠城,泰爾斯,」他肯定道,「就像你需要西荒。」

在泰爾斯和費德里科不解的神情中,詹恩冷冷繼續:

「你需要我們凱文迪爾活著,痛苦著,需要一個有利可圖但『未竟全功』的翡翠城繼續掙扎著,頑抗著,夾在你和陛下的鼻息之間存在著,你才有底氣有籌碼,將來回到復興宮去面對他。」

泰爾斯臉色微變,費德里科則若有所思。

詹恩指了指費德里科:

「所以你才需要在我們之間和稀泥,需要我們彼此仇恨又相互容忍地活著,活在翡翠城。」

泰爾斯皺眉沉思了一會兒。

「不得不說,詹恩,我很佩服你的想像力和陰謀論,包括你那把每個人都理解成利益機器和權力生物的思維定勢,但是別太……」

但詹恩卻冷笑著打斷他:

「多久?」

多久?

泰爾斯目光疑惑。

「一個賭徒沒有輸,所以他尚未掀桌。但他也沒有贏,因此不肯走。」

詹恩咬字清晰,句句驚心:

「可一個不會輸錢卻也贏不了錢的賭局,它能維持多久?客人們又能忍受多久而不放棄賭局乃至……」

他不懷好意地看著泰爾斯:

「更換荷官?」

泰爾斯沉下了臉。

「一局?兩局?十局?永遠?」

費德里科看看泰爾斯,又看看詹恩,思維急轉。

「就我對他們的理解,泰爾斯,一個賭徒很少會為輸錢而掀桌,」詹恩冷冷道,「但往往會為貧窮而拼命。」

泰爾斯沒有說話。

南岸公爵沒有離座,相反,他像這裡的主人一樣,輕鬆自如地坐了下來。

「除非有人下定決心……」

詹恩目光犀利:

「結束賭局。」

話音落下,書房裡只餘一片死寂。

好一會兒後,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而他的面前,在看不見的空氣中,罩著他的整張羅網,正不可抑制地抖動起來。

帶動無數絲線,寸寸繃緊。

「少賭點錢吧,詹恩,」泰爾斯想起小時候在王都黑金賭場的見聞,艱難回擊,「就我對他們的理解,一個人賭輸了不可怕。」

他抬頭看向詹恩:

「最可怕的,其實是他賭贏了。」

詹恩扭過頭,與他冷冷對視。

「因為輸了也就沒了,可是一旦贏了,他就會忍不住,忍不住一直賭下去,賭下一把,再下一把,下下一把。」

泰爾斯輕聲道。

「直到賭上他自己根本賠不起的籌碼,」王子看著眼前的兩人,不再笑臉迎人,「只能拉上別人,無數人,無辜的人,根本不在賭局裡的人,替他一道賠。」

詹恩和費德里科為這句話陷入深思。

泰爾斯重新舉起送客的手臂:

「你們該回房了。請記得:我只等到禮讚宴。」

費德里科瞥向坐在座位上,毫無離開之意的詹恩。

「那好。」

詹恩輕聲開口,說出來的話卻讓兩人齊齊一怔:

「我答應了。」

答應了?

他……

泰爾斯頓了一下,這才緩緩抬頭,在詹恩清澈冷冽和費德里科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肯定了自己的聽覺。

「我聽不見。」他輕聲道。

詹恩冷笑一聲。

「我說,泰爾斯,我接受你以上的條件,你想要的、該死的、噁心人的一切。」

詹恩指了指另一位凱文迪爾,端正身體,無比嚴肅:

」包括讓這個混蛋活在南岸領,甚至活在我的空明宮裡——還要加一條:保證希萊的絕對安全。」

費德里科面色一變!

「噢,真的?」

泰爾斯放下送客的手臂。

「我看著像開玩笑嗎?」

費德里科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忍不住開口:「殿下!」

但泰爾斯伸手阻住他的話,快步走回座位,饒有興趣地坐了下來。

「說下去?」泰爾斯端起茶杯。

在費德里科難以置信的眼神下,詹恩笑了。

「而你,泰爾斯,你就拿著這座彆扭而掙扎的翡翠城,當作禮物,更當做賭注,去復興宮交差吧。」

泰爾斯的笑容消失了。

「只是記得,如果你結束不了賭局……」

詹恩目光犀利:

「那也最好別賭輸。」

他冷笑連連:

「否則如你所說……」

泰爾斯呼吸一滯,不得不咽了咽喉嚨。

只聽詹恩輕聲道:

「你一個人,可遠遠賠不起。」

那一瞬間,泰爾斯覺得這書房變得有些悶熱。

狹小逼仄。

令人窒息。

如墜羅網之中。

詹恩暢快地呼出一口氣,舉杯喝了一口馬黛茶。

入喉順暢。

毫無不適。

「不!」

費德里科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否定。

他不忿地向泰爾斯爭取:

「不,殿下,詹恩絕不做有害無利的選擇,他答應得如此痛快,這背後一定有蹊蹺,您不能——」

「你說得對,費德!」

不等泰爾斯回話,詹恩就打斷了他,他放下茶杯,笑容似有些怕人:

「我下注了。」

泰爾斯面無表情。

費德里科則手指一顫。

下注?

下什麼注?

下誰的注?

「但相信我,堂弟,這絕對沒有那麼痛快。」

詹恩言笑晏晏,向費德里科手邊的茶杯舉手示意:

「該你了,費德,還喝不喝茶?」

泰爾斯依舊沒有說話。

這回,輪到費德里科轉過身來。

他呼吸恍惚,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堂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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