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平易近人(1/2)
刺客究竟來做什麼?
泰爾斯眼眸一動。
「對,反彎刀闖入屍鬼坑道的所作所為……究竟是為了洛桑二世,還是為了凱文迪爾女士?還是別的什麼?」
懷亞語速極快,以掩蓋慌亂不安的內心:
「如果只是為了救出洛桑二世,表面上看,這對費德里科少爺有利,畢竟洛桑二世是他的殺手,重獲自由後又是一大助力……但是您又已經跟兩位凱文迪爾達成妥協,這麼明顯偏向一方的事,只會招來您對費德里科的深度懷疑,在實質上又對他極為不利……」
懷亞的推斷讓泰爾斯不由驚異。
「這些是……你自己想的?」
懷亞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那反彎刀是來宰掉洛桑二世,殺人滅口的嗎?這樣的話,從酒商開始的那些命案,那些由費德里科以復仇之名做下、又被詹恩以政治手腕掩蓋,最終翻出昔年舊事,將他們拖入貴族仲裁的那些命案,就死無對證了……您失去了能威脅他們坐下來談判的直接籌碼,也失去了進一步查證的線索,相比凱文迪爾,您才是這件事中損失最大的人……」
但懷亞沒有理會泰爾斯,自顧自地繼續:
「而反彎刀是來綁架凱文迪爾女士的嗎?如果這麼做了,那幕後黑手瞄準的可能是詹恩公爵,想要逼他就範……那費德里科少爺無疑又是得利者……」
「或者也能反過來理解。」
泰爾斯打斷了他,王子沉聲道:
「要是希萊被反彎刀綁架,被藏了起來,那就既不能跟我互通聲氣,也不會成為詹恩的弱點,這下他反倒輕鬆了……無他,詹恩只要演得忿怒瘋狂,把髒水潑給他堂弟,再一口咬定『先找到我妹妹』,然後拿捏住翡翠城權位絕不鬆口,直到我不得不先鬆口……畢竟我又不能直接殺了他……」
王子的分析聽得懷亞心驚肉跳。
「而最糟的可能,反彎刀是來殺害希萊的……若刺殺事成,那我和兩位凱文迪爾,我們好不容易維繫的平衡將被瞬間打破……貴族仲裁已然失去意義,翡翠城局面再無和平解決的可能……那時,除非陛下號令王國之怒,出兵靖安,否則王國南岸便永無寧日……到那時,就真的是『吾目中所見,唯漆黑一片』了……」
高空中的鳶尾花族旗被風吹動,獵獵作響,旗下的泰爾斯望著王后之城的非凡城景,目光灰暗。
「對,對,」懷亞低下頭,「所以,反彎刀此行的目的非常重要,將揭示幕後黑手的立場……然而……」
懷亞頓了一下,嘆了口氣:
「四不像,反彎刀既不像是來救洛桑二世的,也不像來滅口的,既沒能綁架希萊小姐,好像也不打算殺了她。目前的結果是,洛桑二世沒跑出去,但卻……而希萊小姐遇險,拖著重病之軀回宮……當然,坑道里的事和反彎刀,我們都嚴格保密,杜絕外泄……」
「是警告。」
泰爾斯凝視著遠處的地平線。
「殿下?」
泰爾斯回過頭來,眼神深邃。
「你說得對,懷亞,四不像。相比起果斷殺人,反彎刀更像是來了一場表演秀,既證明她有打破平衡的能力,又克制收斂,點到即止,就好像……好像只是為了警告什麼。」
懷亞皺眉:
「警告……誰?」
「誰掌權,誰掌控局面,」泰爾斯幽幽道,「就警告誰。」
「可是這也太……」
泰爾斯眼神一動: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幕後黑手確實對局面不滿,對當前的妥協不爽,但他們又沒有力挽狂瀾、收拾局面的能力,甚至以他們的立場,就連公然現身提條件都不方便……」
懷亞想到了什麼,微微變色。
「因此他們還需要倚仗我,」泰爾斯沉思道,「倚仗至少目前還是空明宮名義上的攝政與掌權者,來達成所願?」
「那……」
就在此時,馬略斯遠處走來,打斷了他們。
「殿下。」
「托爾。」
「馬略斯勳爵。」
馬略斯先向泰爾斯行禮,再向懷亞點頭示意。
「抱歉打擾,殿下。就我所見,多伊爾護衛官恢復良好,就是可能還需要一些心理疏導……」
泰爾斯難得長舒一口氣。
「可惜的是,遇刺的查德維祭司仍未醒轉,據說要看落日女神眷顧與否,」但守望人話音一轉:「另外,儘管我們努力保密,但塞西莉亞小姐病重回宮的消息,已經在外面傳開了。」
泰爾斯好不容易提起來的笑容再度垮了下去。
也罷。
遲早的事。
「至於神殿遇刺一事的影響,先不提案件撲朔迷離……從昨天到現在,空明宮外至少來了十七撥訪客,都被阿什福德管家擋回去了,私下裡探問的人更是不計其數。」馬略斯道。
十七撥……
「很好。」泰爾斯鬆了口氣。
「關於突然出現的極境刺客反彎刀,我們已經商量出應對預案……」
就在此時,泰爾斯想到了什麼,眼珠一轉打斷對方:
「對了,托爾,你能聯絡到王國秘科嗎?」
王國秘科。
此言一出,連懷亞也不禁豎起耳朵。
馬略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去信永星城,殿下,然後把您的請求轉給……」
「但我說的是此時此刻,在本地,在翡翠城的秘科人手。」
馬略斯頓了一下。
「很抱歉,我沒有這樣的渠道。」
泰爾斯嘆了口氣,失望擺手。
馬略斯看著他的樣子,突然開口:「但我能去問問富比,掌旗翼也許有特殊的渠道手段。」
泰爾斯眼前一亮,但旋即黯淡下去:
「好吧,謝謝。」
「可是殿下,恕我直言,問題的關鍵真在這裡嗎?」
「什麼意思?」
「即便我們聯絡上了……您想聯絡的人好了,」馬略斯幽幽道,「那您對他們又該說些什麼,又能說些什麼呢?您又指望他們有什麼樣的回應?」
「我……」泰爾斯下意識開口,卻又一時語塞。
泰爾斯頹然垂首,雙手撐住望台:
「好吧。」
「還有一件事。」
「嗯哼?」
「查德維祭司的老師,德高望重的南岸教區主祭費布爾震怒非常,為學生遇刺一事,他發來信函,措辭嚴厲,聲稱無論如何也要入宮覲見您。」
「查德維的老師?好吧,我確實欠查德維的,如果我挨他老師一頓罵就能……」
「關鍵是,費布爾主祭不僅僅向您發了信函,」馬略斯輕聲開口,仿佛在說一件小事,「還向闔城上下的貴族高官、地主巨商,乃至有份量的貴賓都發了信函,以落日女神垂憐蒼生為名,邀請信徒們一同覲見,與殿下參詳翡翠城局勢。」
闔城上下……
一同覲見……
參詳局勢……
泰爾斯用了好幾秒消化這件事,但反應過來的他勃然色變!
「什麼意思?這是要興師問罪嗎?還是聚眾逼宮?」懷亞也震驚不已。
「臥槽……」
泰爾斯不敢置信地轉身:
「他們怎麼不乾脆謀反?」
「那我這就去調兵——」情急的懷亞一句話沒說完,剛跨出一步,就被尚算理智的泰爾斯一把拉了回來。
「勿憂,雖然聲勢浩大……」
馬略斯雲淡風輕,仿佛對謀**以為常:
「但應該還不至於到造反。」
「聲勢……那就是有人響應咯?」
「畢竟正信無小事,主祭本人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其聲望之高,從卡拉比揚家族到拉西亞家族……」馬略斯說得很委婉。
泰爾斯痛苦地呼出一口氣。
「我不能拒絕見他麼?」
「您當然能,」馬略斯依舊鎮定,「但此事沸沸揚揚,已經在全城傳開,若他們聚集到空明宮前……」
泰爾斯捂頭呻吟:
「來人——朕的廷杖呢?」
懷亞一怔:「殿下?」
泰爾斯抹了抹糟亂的頭髮:「抱歉,失態了。費德里科在哪?詹恩呢?」
「應您的命令,已經來了。」
「很好,我這就去見他們倆,看看怎麼應對,」泰爾斯欣慰點頭,旋即又罵了一聲,「操。」
他就知道。
這件事不會只到反彎刀就結束。
「殿下。」
「怎麼?」
「記得武藝課嗎,」馬略斯眯眼提醒道,「挨揍的時候,切忌上頭。」
切忌上頭。
操。
「好的,謝謝……等等,挨揍?」泰爾斯臉色不快。
馬略斯聰明地沉默了。
星湖公爵心煩意亂,但遠處有不少侍衛僕人看著,他不得不整理好儀容,處理好心情。
「懷亞,」泰爾斯皺眉道,「你剛剛說,屍鬼坑道里的事還有第三個疑點?」
「哦!殿下,是的,是……」
還沉浸在「逼宮謀反」里的王子侍從官反應過來,但他翻開筆記本,欲言又止,最終尷尬搖頭:
「抱歉,這一點我暫時還沒想到,想好之後再匯報您。」
泰爾斯心事重重:
「很好,辛苦了。」
他向馬略斯和懷亞點點頭,咬牙轉身:
「失陪了,現在,我要去面對風暴了。」
馬略斯揮揮手,隨侍的托萊多和伊塔里亞諾寸步不離地跟上王子,包括更外圍的宮廷衛兵,也一併從望台撤走。
看著遠去的王子,懷亞向馬略斯欠身行禮,也準備跟上去,但馬略斯卻叫住了他。
「第三個疑點是什麼?」
「什麼?」懷亞一愣。
馬略斯向他手上的筆記本示意了一下。
「哦,關於那個啊……事實上,我還沒想到……」
「沒想到的事,就不會被你列成疑點,」馬略斯指了指他的筆記,慢條斯理,卻胸有成竹,「遑論標出序號:『第三個』疑點。」
懷亞表情一怔,沉默了下去。
馬略斯笑了笑,轉身離去,也不勉強:
「沒關係,不必在意。」
懷亞看著守望人的背影,再看看自己的記事本,面露躊躇。
「勳爵閣下!」
糾結再三,左右四顧,王子侍從官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我能,我能相信您嗎?」
馬略斯的背影頓住了。
「這取決於什麼事,」守望人停步轉身,微微一笑,「如果又是要謀反,那我大概會轉頭就把你給賣……」
但他立刻被打斷了。
「屍鬼坑道本身秘而不顯,只有內里那些被排斥的底層人知曉,坑道內部更有如迷宮……」
這一次,懷亞語速很快,幾乎是喘息著說完:
「只有內部人,以及我們這些天派去守衛的人手知曉。」
那一刻,馬略斯眼裡的戲謔消失了。
「但是,但是反彎刀目標明確,直撲地牢,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洛桑二世在哪裡,更知道凱文迪爾女士在哪裡。」懷亞咬牙道。
「可能是從那個神殿祭司的嘴裡問出來的,畢竟前腳神殿刺殺,後腳坑道遇襲……反彎刀拿到了情報就直撲……」馬略斯沉吟道。
「勳爵!拜託!」
懷亞幾乎是吼著打斷了他:
「你真相信有這麼巧合嗎?」
一陣風襲來,他們頭頂的三色鳶尾花族旗此起彼伏,影影綽綽。
「憋很久了吧。」
守望人看了懷亞很久很久,這才緩緩開口:
「還有什麼,一併說出來吧。」
懷亞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
「枷鎖。」
他睜開眼睛,舉起筆記本,亮出上面的一幅素描:
「我們從空明宮軍械庫里徵用,拿來困鎖洛桑二世的那道機械枷鎖,傳自遠古禁忌的魔法塔,若非設鎖上鎖的人,據說連極境高手都打不開,雖說啞巴對此有異議,但是……」
馬略斯眼神一凝。
「但是它被打開了,洛桑二世恢復了自由,他才得以用源血救活多伊爾……我不是對多伊爾護衛官活著這件事有意見,我只是……」懷亞凝重地道。
馬略斯小心翼翼地道:
「你是說……」
懷亞一把合上筆記本。
「是的!勳爵,我懷疑,此時此刻,我們星湖堡、星湖衛隊……不,確切地說,是殿下身邊的人里有……」
空曠開闊的空明宮望台上,懷亞站在馬略斯跟前,惴惴不安,艱難開口:
「有內鬼。」
馬略斯沉默了。
他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著懷亞,打量了很久很久。
內鬼。
有趣。
但懷亞此刻心亂如麻,他無暇顧及對方的眼神,只是不斷搓動手裡的筆記本:「如果我所猜的是真的,那就是說,我們,我們……」
「那麼……」
終於,守望人輕聲開口:
「你懷疑誰?」
坐立不安的懷亞聽到引導,像是有了主心骨,連忙說下去:
「對!近距離接觸過那道枷鎖,乃至見證上鎖的人有不少。但剛從坑道輪完班回來,有時間有空,甚至……甚至有動機去聯絡外界的……甚至有機會直面敵人的……」
懷亞咬牙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旋復睜開:
「我知道她很強,她一直都很強。」
馬略斯表情微變。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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