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裂痕(1/2)
「儀容不整,請殿下諒解。」
希萊的起居室里,米蘭達坐在椅子上,一臉疲憊地把染血的毛巾丟進地上的銅盆,任由熱水泛起一圈暗紅的漣漪。
北境女劍士只穿著行軍內襯,松松垮垮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王室衛隊夏裝外套。她的腹部、肩膀、手臂,乃至剪開褲腿露出的膝蓋與小腿,幾乎全都纏滿了繃帶,藥味濃重。
茶几上堆著凌亂的藥瓶與繃帶,腳邊是卸下的甲冑與兵器。
兩名女僕收拾餐具離開時,無聲交換了一個隱晦又譏諷的口型:「北方佬。」
泰爾斯看在眼裡,只是皺了皺眉,並未多說什麼。
「你就在這兒裹傷、換藥、吃喝拉撒,而他們沒意見?」
他撿起地上的一隻皮護臂,看著上面的裂痕,順勢朝臥室裡間望去:
垂著紗簾的大床邊,屬於凱文迪爾的家庭重聚正在進行:詹恩和費德里科一坐一站,沉默無言,一臉沉穩的阿什福德管家守在一旁,小聲匯報著小姐的病況。
透過紗簾,泰爾斯隱約看見希萊躺在床上,目纏繃帶,昏迷不醒。
「當然有意見。」米蘭達打了個呵欠,向希萊臥室的方向努努嘴,「阿什福德管家已經第三次提醒我,他們其實有多餘的客房、換衣間、休息室和盥洗室了」
「那你還……」
「我告訴他,王子殿下告訴我的原話是『寸步不離』。」
泰爾斯一愣:
「我說過這話嗎?」
「說過什麼?」
「額,『寸步不離』?」
「剛剛不就說過了?」
泰爾斯一時語塞。
「而且他們誰都沒見過那個刺客,」米蘭達表情一沉,目光落在椅旁的佩劍「鷹翔」上,「沒面對過那把反彎刀。」
「所以,我必須在這兒——寸步不離。」
泰爾斯看著她的表情,皺起眉頭。
「卡西恩騎士就守在門外,包括塞席爾和翡翠軍團也能……」
「敵人能摸進坑道,就說明翡翠城的人已不可靠,」米蘭達冷冷道,「這裡,必須有你的人。」
翡翠城……不可靠……
泰爾斯心底輕輕嘆了一聲。
「對了,D.D醒了,沒死,也沒變成吸血鬼。」
米蘭達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這樣,哥洛佛就不用憤懣捶牆了——捶得關節都出血了。
「那就好,須知,王室衛隊減員可是大事。」
減員……
泰爾斯不去想這個詞,只是晃晃撿起來的護臂:
「那你呢?這邊怎麼樣了?」
「如你所見,她還沒醒。」
米蘭達壓低聲音,瞥了臥室一眼,:
「醫生們來了幾次,對她的病情或傷情很疑惑,但阿什福德管家卻毫不意外——鎮定得過頭了……至於南岸公爵,他……我從沒看過他這個樣子……」
泰爾斯轉頭看向臥室。
只見詹恩面色灰敗,憔悴枯槁,只是麻木地守在床邊,像一具靠意志支撐的空殼。
費德則站在一邊,死死盯著他的堂兄,胸有似有萬千計較。
「說實話,如果他現在因健康問題倒下,那不是什麼好事。」米蘭達補充道。
但是……
「但我問的是你,米拉,」王子舉起皮護臂,指了指上面的創痕,認真道,「你還好嗎?」
米蘭達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下意識按住腹部的繃帶,勉強笑笑:
「當然。」
沒死。
還能喘氣。
至於傷痛麼……努力掙起來揮幾下劍,也不是不行。
泰爾斯看著滿身傷痕又一臉疲乏的米拉,抿了抿嘴。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極境刺客手底死裡逃生之後,還能不受一點影響的。
「我知道你因希萊的事有些自責,但你也是人,需要休息——」
「她不適合你。」
這話來得太快,泰爾斯不由一怔。
「希萊不是王子妃乃至王后的好人選,無論是性格、經歷、喜好、身份,還是她所卷進的風波,抑或藏在她身上的秘密,」米蘭達神色複雜地盯著臥室里的垂簾,捂著腹部,搖頭轉移話題,「那姑娘都不適合。」
不是好人選?
「從什麼時候起……」
反應過來的泰爾斯輕挑眉頭,無奈嗤聲:
「你變成王室的婚姻顧問了?」
「大概是從我收到那封『配種不』的時候起,」米蘭達目光犀利,說出口的話卻讓泰爾斯尷尬不已,「一門糟糕的婚姻毀掉兩個人,至於一門糟糕的王室婚姻……毀掉無數人。」
毀掉兩個人……毀掉無數人……
話是這麼沒錯……
但真要用到自己身上嘛……
泰爾斯面色微變:
「額,謝謝,米拉,我會記住你專業有效、經驗豐富、內容充實更毫不多餘的婚姻諮詢建議……」
「如果你真心疼那姑娘的境遇,想對得起她對你的信任,」米蘭達看著自己手上的黑手套,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尖酸話語,「那你就會同意:希萊不應該淪為籌碼和工具,不該像我們一樣,在泥潭裡蹉跎。」
這話說得,好像那姑娘有多清白無辜……
泰爾斯正要反駁,卻忽然意識到一個細節:「等等,你叫她什麼?」
「希萊——怎麼了?」
希萊……
希萊哦……
王子眯起眼睛:
「你們倆……現在成好閨蜜了?」
「沒到那份上。」
女劍士耐人尋味地打量了他一眼,從頭到腳,毫不在意地搓了搓手套:「只是有過同一個相親對象,一起在背地裡嫌棄過他罷了。」
泰爾斯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那麼,咳咳,總之,米拉,你做得很好……」
背地裡的部份除外。
王子撓撓頭,赧然道:
「我,我會跟托爾交待的,讓他安排人來替你的崗……」
「還不行,不是時候。」
米蘭達面色一肅,低聲道:
「她在坑道給我的那雙『眼睛』,幾個小時前失效了,我沒法再看見『看不見』的東西了。」
泰爾斯神色一變:「那你豈不是……」
「但是反彎刀還不知道這點——我守在這裡,至少還有震懾的作用。」
但也就只剩震懾了。
泰爾斯看著眼前臉色蒼白的女劍士,面上不顯,卻在心底嘆息。
不對,很多時候,也許震懾就夠了。
他心底的聲音尋思道:
畢竟,這世上的大多數衝突矛盾,真正能讓人撕破臉皮,真刀真槍硬碰硬的,還是少數。
更多的時候,解決問題,是利用震懾帶來的恐懼、懦弱、退縮和妥協而達成的。
「關於你在坑道的經歷,還有希萊的『眼睛』……你沒告訴過別人吧?」泰爾斯謹慎地道。
「沒有。無論阿什福德還是醫生僕役,無論誰想要套話,我就裝痛,然後拆繃帶換藥,逼他們不得不離開。」
泰爾斯無奈地瞥她一眼。
米蘭達渾然不覺,只是謹慎地望了一眼臥室:
「只有懷亞……我是說從龍霄城時就跟著你的那個懷亞·卡索,他不依不饒,很關心反彎刀的身手,還關心我是怎麼活下來的,更關心凱文迪爾小姐遭遇了什麼。」
懷亞……
泰爾斯不由皺眉:
「我來操心懷亞。你現在的工作還是……」
「寸步不離,保護好凱文迪爾小姐。」
泰爾斯看著她滿身的繃帶,欲言又止,最後只得嘆息:
「對。」
「但是誰又來保護你呢?」米蘭達突然道。
泰爾斯先是一怔,旋即聞言一笑。
「放心,我不會有事,反彎刀不會動我。」
而且馬略斯一定會做好安排……
「就憑恐怖利刃的安排?」
米蘭達輕嗤一聲,打斷他的自信:「還是憑你的身份?憑你以前認識那刺客……算了,別告訴我,我還不想被傳說中的王家刺客滅口。」
王家刺客……
泰爾斯心中一緊。
「憑權力和局勢,」第二王子沉聲道,「憑我在這盤棋局裡的位置。」
此時此刻的翡翠城,希萊,詹恩,費德里科,三位凱文迪爾無論誰出了事,這坨爛攤子都會變得更不好收拾。
但要是泰爾斯出了事……
他心底的聲音嘆息道:
那這攤子就壓根沒法收拾了。
「那就更糟了。」
米蘭達繼續道。
「說明你面對的威脅不只是反彎刀,」她面色陰沉,「而是比反彎刀更可怕、更難對付的東西……你準備好了嗎?」
比反彎刀更可怕的東西……
泰爾斯想起一會兒還要面對一位副主祭的率眾逼宮,不禁心情沉重,但他沒說什麼,只是甩了甩手上這隻傷痕累累的舊護臂。
「好好休息吧。」
他轉身走向臥室。
「當我父親叛國謀反……」
心事重重的泰爾斯步伐一頓。
「我是說,當北境守護公爵出事的消息傳來,我非常……我消沉了好些天,」亞倫德的女繼承人嘆了口氣,「你說,這麼大的事,他怎麼就不事先知會我呢?」
泰爾斯看著在對面臥室里靜靜對峙、到現在都沒有開口說話的兩位凱文迪爾,卻不自覺地掂了掂衣兜里的骨戒「廓爾塔克薩」。
「也許,也許瓦爾公爵是想保護你……」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保護,還是忽視?」米蘭達嗤聲道,「你知道,要是他沒成功,我起碼還能在北境幫他拉支起義軍啥的,乃至割據寒堡,或者乾脆去投奔埃克斯特……」
也許……這就是你父親不告訴你的原因?
泰爾斯心中嘀咕。
「對,然後你父親就會在王都被砍頭,」王子戲謔道,「接著整個北方奉你為『北境之王』,人稱『少鷹主』,你再領兵出擊討公道,百戰百勝,直到你被阻在一條大河邊上,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最終被自己人背叛,死在一場熱鬧的婚禮里……」
「他不信任我。」
米蘭達打斷他的史詩故事,語氣冰冷。
「我父親既不相信我能理解他,也不相信我會支持他,」米蘭達的話讓泰爾斯心情一緊,「不相信他唯一的孩子。」
或者,很早之前,他就認定了,他已經不再有繼承人。
「歸根結底,是他作為父親,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已經足夠強大,足以保護自己,足以獨當一面。」
米蘭達緩緩抬頭,看向牆上的三色鳶尾花掛旗,再看向泰爾斯的背影:
「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要離開寒堡,乃至離開斷龍要塞,甚至離開北境。」
泰爾斯背對著她,面無表情。
「不是為了讓他相信,」米蘭達目光灼灼,「而是為了足夠強大。」
泰爾斯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把屬於米蘭達的皮護臂扔回給她,頭也不回地走向臥室。
只留下女劍士坐在椅子上,看著王子的背影遠去,捏著護臂,若有所思:
少鷹主……是麼?
————
詹恩·凱文迪爾坐在希萊的床前。
他已經守了很久,華麗的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髮絲凌亂,眼底布滿血絲,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你們居然沒再打起來,」泰爾斯看了一眼詹恩,又看了一眼費德,淡淡道,「說實話,我還挺失望的。」
阿什福德鞠躬退後,悄然離開臥室。
詹恩和費德里科都沒有說話,詹恩一動不動地看著床鋪上的妹妹,費德則抱緊手臂,死死盯著詹恩。
泰爾斯走到床邊,看了希萊一眼,緊蹙眉頭。
「她怎麼樣了?」
詹恩依舊沉默,仿佛聽而不聞,費德里科望著昏迷的希萊,想要說些什麼,卻還是閉口不言。
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
泰爾斯嘆了口氣:「希萊的事,我已經封鎖了消息。」
真諷刺啊。
他不由得想。
明明不久前,還是詹恩坐在他的位置上,下達一模一樣的命令:
封鎖消息。
明明那時候,他對此還十分不屑。
詹恩依然沒有反應。
「但是查德維遇刺的事情越鬧越大了。」
泰爾斯低聲繼續:
「我猜你們已經知道了,有位費布爾副主祭將帶著全城的『良善百姓』進宮,他肯定要問查德維的案子。」
詹恩仍舊沉默,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床榻。
「費布爾當過我們的老師,我們都了解他那義憤填膺的性格,」就在泰爾斯皺眉的時候,費德里科接過話頭,語氣冷靜而克制,恰到好處地消解了沉重感,「我猜他不是來查案的,而是來向空明宮要一個公道:王室和凱文迪爾家,九芒星和鳶尾花,是否註定要把翡翠城當戰場?」
直至分出勝負。
乃至家毀人亡?
泰爾斯為之一頓。
詹恩依然沒有回答,仿佛除了床上的妹妹,早已不在乎身周一切。
這讓泰爾斯蹙眉更深。
「當然,也可能是我判斷失誤,」費德里科適時反省自己的判斷,「可能這事根本就不是費布爾能決定的,可能落日神殿就是打定主意,要渾水摸魚獲得點什麼,可能——」
「也可能他們得到了授意,」詹恩突然開口,嗓音嘶啞,讓泰爾斯和費德里科都嚇了一跳,「專挑祭司遇刺的關口,順理成章地匯聚民憤,倒逼宮廷,逼我們做出選擇。」
「逼我們自相猜忌,逼我們同盟破裂,」泰爾斯適時開口,把握談話的方向,「逼我們放棄好不容易達成的妥協。」
以及和平。
「能讓地位超然的落日神殿動起來,冒著『祭司干政』的忌諱,詰問領主,」費德里科看看憔悴疲憊的堂兄,又看看面色凝重的王子,有意無意道,「費布爾得到的可能不是一般的『授意』,或者,不是『一般人』的授意。」
詹恩頭也不抬,卻莫名其妙地嗤笑了一聲。
泰爾斯深深看了費德里科一眼,後者只是倚牆而立,抱臂沉思。
「事已至此,我們要穩住翡翠城,就要面對他們,給出一個答覆,」泰爾斯看了一眼費德里科,又看了一眼詹恩,試圖為談話定調,「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三人團結一致,達成共識,應對他們的詰問乃至逼迫——」
「這不該發生在她身上。」
詹恩忽然開口,打斷了泰爾斯。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床榻。
「她不該被卷進來的。」
如果局勢沒惡化到這地步的話。
「不該。」
詹恩幽幽道,似乎游離在對話之外。
泰爾斯跟費德里科對視一眼,皺起眉頭。
「詹恩,我們……」王子試探著道。
「我很抱歉,堂兄。」
費德里科突然開口。
他聲音有些緊,卻極力穩住:
「但至少希萊這一次……非我所願。」
泰爾斯頗有些意外地看向費德里科。
費德主動向詹恩道歉?
這倒是……不常見。
只是這聲道歉——他心底里的聲音適時發出疑問——裡頭有幾分真情實感,幾分是為當前權宜?
詹恩慢慢抬起頭,雙目死寂。
「理智告訴我,你說的也許是實話,費德,」公爵的話讓費德里科鬆了一口氣,但後半句話又讓他皺起眉頭,「但感情又告訴我:我現在就該把你從陽台上推下去。」
費德里科不動聲色地看了對面的陽台一眼。
幸好詹恩說完話,又疲憊地低下頭:
「不過無所謂了,我不在乎了。」
泰爾斯看著這個樣子的詹恩,莫名心中一緊。
「我承認,我想過要利用她來牽制你,威脅你,」費德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希萊,咬牙道,「但那頂多是計謀手段,不是以……這種方式。」
「是麼?」詹恩冷笑一聲。
費德深吸一口氣:
「聽著,如果換我來做決定,那我至少不會……」
「你什麼都決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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