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裂痕(2/2)
「你什麼都決定不了。」
詹恩冷冷打斷他:
「你在他們眼裡,不過就是具傀儡,一枚適逢其會的棋子,最大的用處,最好的歸宿就是去當一塊——」
他刻意放慢語速:
「南岸公爵的可替換備件。」
那一秒,費德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的臉色瞬間發白,又很快被壓下去。
「詹恩。」
苗頭不對,泰爾斯不得不出聲干預這場家庭談話:
「我的人調查過了。希萊的受傷昏迷未必是我父親的原意,更有可能只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引發意外——」
「那你去找他啊,」詹恩不客氣地還擊,讓泰爾斯話語一窒,「寫信去王都,去質問他啊?『你的狗崽子敢在我的地盤上亂搞』?」
寫信去質問……
泰爾斯想起凱瑟爾王那封「你看著辦」的回信,不由一陣胸悶。
「但他若不承認,你能怎樣呢?」
詹恩話鋒一轉:
「若他承認了,你又能怎樣呢?」
詹恩語氣嘲諷,一句句反問像一把把尖刀,砍盡泰爾斯的心坎:
「他會因為你一封問罪信,就放棄染指翡翠城嗎?就放過希萊嗎?『抱歉啊乖寶,都怪爸爸太粗魯,這次弄疼了你,下回一定輕點兒』?」
泰爾斯蹙起眉頭。
「堂兄!」費德里科提高音量,語含警告。
詹恩扭過頭,狠狠剜了費德里科一眼。
「抱歉,忘了你也在這兒了,國王的好先鋒,好探子,南岸公爵的可替換備件。」南岸公爵冷笑道。
費德里科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更冷。
「詹恩,」泰爾斯嘆息開口,「請相信我,我們一定會保護好你妹妹的……」
「保護她?就這樣保護她?靠你們王室保護她?」
詹恩猛地轉過頭來,滿眼血紅:
「上一位嫁進王室的凱文迪爾女兒,被世人罵作『巫後』,你知道她最後死在哪嗎?
「你知道她的國王丈夫下場如何嗎?
「而你,哪怕你是個狗屁王子,你護得住她嗎?」
泰爾斯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一時無言以對。
「或者這就是你的慣用話術?」詹恩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笑,「你就是這樣唆使你身邊的人去為你送死的嗎?你也是這麼蠱惑安克·拜拉爾,騙他心甘情願去坐一輩子牢的嗎?」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你會的,當你那一大群守在外面的親衛保鏢,忠臣孝子們……仰慕你尊敬你效忠你崇拜你,卻通通被你連累得家破人亡,永不超生的時候……】
【當這樣你還能淚流滿面自我感動地握住他們的手,以最心痛最溫柔最理解的姿態……把他們感動到著迷著魔以此為榮,以換取更多的人再次前赴後繼為你而死……】
【而你再一遍遍真心實意地重複這過程,習以為常的時候……你就會認識他了。】
洛桑二世的話在王子腦海中響起,後者竭盡全力不去想它:
「我理解,因為希萊的事,今天你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計較……」
「而我聽政務官們說了,你曾拿王國之怒和王室常備軍,拿你父親來嚇唬他們,逼他們就範?」詹恩看著泰爾斯,語氣譏諷,「好啊,現在他真的來了,你又能怎麼辦呢?」
詹恩張開雙臂,向泰爾斯和費德里科示意,諷刺道:
「再拿把刀抵著脖子,告訴他如果不退後,你就死給他看?」
泰爾斯不自然地撇撇嘴,咳嗽一聲。
費德里科不再說話,只是冷眼旁觀著失態的堂兄,偶爾瞥泰爾斯一眼。
而此時此刻的詹恩梗著脖子,憋著青筋,帶著滿目的血絲和滿臉的胡茬發生質問,他不像位高權重的南岸公爵,倒更像北門橋外,無數位埋頭苦幹卻走投無路的絕望家長中的一員:
「還是我們三個抱在一起,靠著信念和愛,合體召喚出一個毀天滅地的大災禍或古代巨龍,就有底氣對他說不,把他的魔掌嚇回永星城去?」
「這正是我們在此的原因,不是麼?」
泰爾斯突然提高音量,阻斷了詹恩。
王子向前一步,來到詹恩和費德里科中間,眼神嚴肅。
「這正是我費盡千辛萬苦,也要把你們倆按著坐在一張桌子旁的理由——對他說『不』。」
泰爾斯環顧一圈,沒找到桌子的他,只能作勢拍了拍希萊床邊的紗簾。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陣。
唯有床上的少女沉睡如故,毫無所覺。
「我本來是可以的。」
幾秒後,詹恩低下頭,幽幽道。
「我本來是可以壓制他們,逼退他們,可以對他說不的……政治、軍事、財稅、治安、債務、貿易……我本來是可以用堂皇手段,將他們的野心圖謀死死壓制在此城之外,令他們無從下手,無功而返的。」
詹恩扣緊自己的膝蓋:
「直到你,泰爾斯,直到你舉著一面九芒星旗到來……」
泰爾斯沒有出聲。
「你一天天、一步步、一點點地拆掉我的手段和籌碼,瓦解翡翠城的防線和戒備……」
而無論官商士農,黑白兩道,不分職銜階級,高低貴賤,哪怕是公爵本人,面對那面九芒星大旗時……
詹恩緩緩握拳。
「其實……也不能算是瓦解。」泰爾斯不由嘆息道。
面對銅牆鐵壁的翡翠城,他可是前前後後,內外夾擊,絞盡腦汁,底牌盡出,求爺爺告奶奶才勉強鑿出一道口子……
「就因為這樣,我才會被你們,被你們逼著走到……」
詹恩咬著牙,看向紗簾後的床榻,語氣苦澀:
「這一步。」
泰爾斯和費德里科看向床上的希萊,雙雙蹙眉。
「而我最大的錯誤,就是在選將會上聽了你的勸,鬆開了權柄,走下公爵寶座,」詹恩看著自己的妹妹,表情重新變得堅毅,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早知如此,那天我就該狠心動手,不計代價殺了費德,讓翡翠軍團剷平一切,再拿他兒子去談判。」
費德里科一動不動,仿佛毫不在意。
但看著這個樣子的詹恩,泰爾斯心中突然湧起一陣不安。
【等等,你該不會是,用他的妹妹來威脅他吧?】
他想起篤蘇安——來自翰布爾的叢眾城城主,利生塔拉爾的話:
【跑,泰爾斯,我可愛的小狄葉巴……快跑……有多遠跑多遠……在詹恩最終動手……徹底置你於死地之前。】
「那你就正中他的下懷。」泰爾斯皺眉道。
詹恩回頭看向他。
「別人我不知道,但是順勢而為地逼反你,然後順理成章地剷除你嘛……」
泰爾斯看了門外的米蘭達一眼,嘆息道:
「我父親特擅長這個。」
「所以現在只能先順著他來?就像你在選將會上勸我的話一樣,」詹恩不屑道,「大概也是你在王室宴會上勸安克·拜拉爾的話:『你先忍一下,一會兒就不痛了』?」
泰爾斯長嘆一口氣,低頭撫額。
就在此時,沉寂多時的費德里科突然邁開步子,走到臥室的另一側。
只見他推開門走出陽台,倚上只到他腰部的外凸望台,望向下方的壯闊城景。
「推我。」
泰爾斯和詹恩齊齊一怔。
「你剛剛不是說,感情告訴你,現在就該推我下去嗎?」
費德里科背對著他們,張開雙臂,感受著空明宮高處的獵獵寒風:
「來,我就在這裡,詹恩,推我一把,你就該滿意了吧——從感情上。」
什麼?
泰爾斯愣住了。
就連詹恩也不無震驚地望著堂弟。
「來啊,按你所說,推我下去就了結了禍患,無所顧忌,更少了討厭的『備件』,然後你就可以一心一意做你的南岸公爵,繼續你的反王大業了。」
陽台上的費德里科見詹恩一動不動,於是冷笑一聲,乾脆翻身躍上望台,踩上僅有一掌寬的石欄!
他站起身來,面對高空下望、細小如葉紋的熙攘街道,閉上眼睛,果斷開口:
「來啊!」
詹恩難以置信地盯著費德里科站在石欄上的背影:「你,你……」
泰爾斯反應過來,大驚失色:
「費德?」
「這樣也利好了泰爾斯殿下,省卻他為我們居中斡旋的心血:只要我們倆死掉一個,問題就解決了,無非是怎麼收拾局面而已。」
費德里科冷冷打斷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雙腿和手指的顫抖,盡力不去看望台下的風景,咬牙怒喝:
「來啊!推我下去!」
泰爾斯下意識想要去把費德里科拉回來,但他望了望陽台的高度和石欄的寬度,又怕弄巧成拙,只好舉起雙手,苦口婆心:「冷靜,費德,你先回來……相信我,掉下去很痛的,萬一摔不死……」
幾秒鐘過去了。
泰爾斯敢發誓,至少有那麼一瞬——不,不止,肯定更長——詹恩還是有幾分意動的。
從他膝蓋上,顫抖著弓起又放下的手背,就看得出來。
但他終究還是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沖向陽台。
泰爾斯突然意識到,這不是發瘋。
這是談判。
「混蛋,」詹恩咬緊牙關,他渾身顫抖,死死盯著費德里科的背影,眼中外溢的不知是怒火還是憤恨,「你演這齣蹩腳戲碼給……不,你明知道有他在……你明知道我不會……你這裝模作樣的混蛋,雜種……」
費德里科睜開眼睛,調勻急促的呼吸,放下雙臂。
「錯,」費德里科緩慢地回過頭,死死盯著詹恩,「是你,堂兄,是你自己明知道:你不能這麼做。」
至少現在不能。
詹恩聞言,目光更厲。
「現在,你盡可以在這裡發脾氣,把我,把泰爾斯殿下,把國王陛下,乃至把我們的歷代祖先都罵個狗血淋頭,貶得一文不值,出盡胸中惡氣。」
費德里科凝重地盯著呼吸急促的詹恩,緩緩蹲下身子:
「或者冷靜下來,加入我們。」
他有條不紊地翻下望台,走回室內:
「保住翡翠城。」
費德里科喘著氣,勻著呼吸,他指了指陽台外的風景,又指了指紗簾後的少女:
「保護——她。」
泰爾斯鬆了一口氣。
今天這兩兄弟要是真死了一個在這兒,那這爛攤子收拾起來……
嗯——泰爾斯腦子一轉——倒真就簡單了。
詹恩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回望著費德里科,胸口起伏不定。
但幾秒鐘後,詹恩卻突然站起身來。
他掠過費德里科身旁,在後者驚訝的目光中,直直走出陽台,同樣攀上望台,雙腳踩上狹窄的石欄!
泰爾斯再度大驚失色:
「不是……你們這是……」
試想一下(雖然他之前也不是沒想過),死一個還好說,但要是凱文迪爾兩兄弟今天全死這兒了,就他一個人走出房間,外加一個昏迷不醒也無法作證的凱文迪爾大小姐……
他怕是得哭著喊著跪求凱瑟爾王,提兵十萬,鎮壓南岸了。
「原來,」詹恩感受著高空的寒風,呼吸急促,顫抖開口,渾然不理會身後的堂弟,「這就是把後背、把要害留給敵人的感覺。」
隔開幾步的距離,費德里科死死盯著堂兄的後背,盯著後者腳尖與石欄的距離,盯著那令人心顫也心動的高度,手指顫動,喉結聳動,眼神時而熾熱,時而冰冷。
詹恩深吸一口氣,笑出聲來。
他十分緩慢地轉過身,在費德里科的複雜眼神下翻下望台,淡定地回到房內,伸手拉上一扇陽台門。
費德里科站在另一邊,冷冷盯著詹恩,關上另一扇門。
把寒風冷意,隔絕在房外。
泰爾斯這才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長舒一口氣。
以後這種跳樓脅迫啥的狗血戲碼能不能不要……
「我需要你的衛隊,特別是你信任的人。」
冷靜下來的詹恩坐下來,對泰爾斯開口:
「守護她的房間,寸步不離。」
好嘛。
泰爾斯鬆了口氣。
那就是還有得談。
「如你所見,米蘭達已經在這兒值守了,」星湖公爵正色道,「而卡西恩騎士也一直守在門外。再有,塞席爾上尉和翡翠軍團……」
「你去救希萊時,那些人是不是一見到你就跑了,沒敢動你一根汗毛?」詹恩冷冷道。
那些人?
泰爾斯一怔,撓了撓手心:
其實吧……也就只有一個人。
「你看不出來嗎。」
詹恩回頭看了泰爾斯一眼,冷笑出聲。
「只有你,泰爾斯。事到如今只有你,至少是你的人,還能令他們稍有忌憚。至於翡翠城本地的力量,哼……」
詹恩望了一眼窗外壯闊恢弘的城景,搖了搖頭。
「我們還有希望,」泰爾斯沉聲開口,回到主題,「他們——無論是秘科還是什麼人——沒有正面發難,只能算是警告提醒,這說明他們還有顧忌,至少不方便直接出面。」
「他們還需要我們,需要我們站在台前,收拾局面。」費德里科補充道。
畢竟,手眼通天如王國秘科的間諜密探們,也沒法直接站上空明宮,號令全城,收服南岸。
泰爾斯點點頭:「只要我們三人齊心協力,至少能阻止局面惡化,避免更多的傷害和損失……」
「怎麼做?」詹恩冷冷道。
「就從費布爾副主祭的覲見會開始。」
費德里科抬起頭,斬釘截鐵:
「令他們相信:在我們三人的斡旋下,翡翠城目前的走向是對的,符合他們的期望,而他們盲目武斷的干預只會敗壞陛下和殿下的……」
「走向是對的?」
詹恩冷笑:
「那什麼走向是錯的?讓我活著?」
他盯著費德,聲音低沉而危險:
「告訴我,費德,你去聯絡王國秘科了嗎?這番話是他們教你說的嗎?」
費德里科冷哼一聲,轉向王子,露出一個無奈又惱怒的眼神。
泰爾斯搖搖頭:「詹恩……」
南岸公爵的嘴角牽了一下,他轉向泰爾斯:
「噢,我堂弟是不是還一臉大義凜然地告訴你,雖然刺殺祭司這事不是他做的,雖然這形勢正有利於他上位,雖然他是真的全心效忠沒有一點私心,但是……」
詹恩話鋒一轉,諷刺道:
「……但費德他還是滿懷遺憾和不忍地建議你,既然黑鍋要有人背,那不如就在翡翠城找幾個刺殺祭司的替罪羊——恰好是詹恩的合作夥伴和老朋友——好讓你父親的人滿意,等回頭再彌補那些『必要的犧牲』?」
泰爾斯狠蹙眉頭,費德里科則面寒如冰。
「不用奇怪,」詹恩不屑道,「換了我也會這麼做。」
也不知道是貶敵還是自誇——泰爾斯心底里的聲音嘆息道。
「此事我已經跟殿下解釋過了,」費德深吸一口氣:「最重要的是,現在翡翠城驚惶不定,岌岌可危,我們需要立刻穩住局勢,哪怕犧牲……」
「還用怎麼穩?」
詹恩冷冷打斷他。
「此事的關鍵根本不是孰強孰弱孰對孰錯,不是我和王子,更不是你和希萊,甚至不在什麼走向對不對,能不能讓誰滿意……」
詹恩轉向泰爾斯:
「而是我們都一度以為,你,泰爾斯,我們以為你能成為這場風波的掌控者,以及最終為翡翠城帶回平衡穩定的人。」
泰爾斯皺起眉頭。
「但事實證明:你不是。」
詹恩冷冷道。
「詹恩,殿下已經做得夠多了……」費德里科沉聲開口,「事實上,我的建議——」
詹恩轉向費德:
「你更不是。」
詹恩抬起頭,掃視費德和泰爾斯:
「但我是。」
他的目光冷得像一把刀,在憔悴枯槁的臉上尤為嚇人:
「我才是。」
泰爾斯和費德里科齊齊一怔。
「什麼意思?」泰爾斯沉聲道,「你已經有計劃了?」
詹恩冷笑一聲,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神殿刺殺的案子,遺書上不都寫好了麼?衝著我來的。」
詹恩看向床上的希萊,目光沉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事,從來就只有一個解決方法。」
只有一個。
泰爾斯和費德里科對視一眼,從彼此眼裡讀出疑惑和警惕。
「問題是,泰爾斯,費德,」詹恩轉向王子和堂弟,笑容令人心寒,「你們準備好了嗎?」
泰爾斯皺起眉頭。
「你們準備好……」
只見南岸公爵幽幽望著兩人,眼底深邃:
「迎接考驗,付出代價了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