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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要塞之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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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人就,當然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早告訴過你了』『沒關係,這很正常的』『你已經很棒了,只是得接受現實』『這工作還是適合男人』。」

索尼婭掏出菸袋,開始卷第三支煙。

「你知道,他們聽上去總是那麼理直氣壯振振有辭,總是那麼理性中立客觀真誠。」

索尼婭的目光聚焦到手上的菸草上。

「到最後,我都快要信以為真了也許我真的搞砸了,也許我真的不適合當兵?」

要塞之花回過頭,對泰爾斯咧嘴一笑:

「對吧?」

泰爾斯沒有立即回答,他坐在地上背靠望台,雙手架在膝上,表情深邃。

他們聽上去總是那麼理直氣壯振振有辭……

王室宴會上,沃格爾副隊長讓D.D主動赴死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我和你不一樣,我沒搞砸。」

少年突然開口:

「我能解決,我只是在努力,在適應,我需要時間。」

索尼婭捲菸的動作一頓,她扭頭看向泰爾斯。

「適應?」

要塞之花先是一笑,但馬上冷下臉來。

「落日啊,看來你確實搞砸了。」

泰爾斯皺起眉頭。

索尼婭卷好煙,冷笑道:

「而且砸的還不止一點,否則你就不會住在死人房子,你父親不會偷偷摸摸來找你,而姬妮也不會咆哮著威脅我來修理你。」

泰爾斯原本不甚服氣,聞言卻是一驚抬頭:

「姬妮,姬妮女士?」

索尼婭熟練地叼住煙,掏出火石:

「你確定不來一口?」

泰爾斯望著那粗糙不堪的捲菸賣相,扯了扯嘴角。

索尼婭聳了聳肩,三兩下點燃菸草,愜意地一吸一嘆:

「好吧,小子,也許在我們倆里,你才是那個不適合當兵的人。」

操。

泰爾斯揮走煙霧,向邊上挪了挪屁股,面色不佳。

「我知道,你才剛回到王都,等於踏入了新的戰場。但新戰場通行的每一條規則都於你不利,對你不公,它們讓你感到陌生、迷茫,絕望,且看不到出路。」

泰爾斯皺眉不置可否,索尼婭則吐出煙霧:

「跟大多數人以為的不同揮劍戰鬥並不難,即使所謂『豁出性命』犧牲,也就是頭腦發熱一咬牙一晃神的事兒。真正難的,是知曉為何而戰。」

聽著她的話,泰爾斯突然想起馬略斯處罰D.D後留下的話:

【當你決定要交易,確保那是你自己的天平。】

「但當你的目光向上,離開了一個個具體的對手,當你看到更多,看得更高,當你發現戰鬥的規則從一開始就那麼操蛋,當你發現自己的戰鬥只是籠子裡的猴戲,而你永遠改變不了籠子時……戰鬥,就會變得很難,很難。」

【就好像,好像我的劍撞上的不再是血肉之軀或鋼鐵兵器,而是一堵無形的牆壁,任我如何揮劍,都無濟於事。】

不知為何,泰爾斯突然想起科恩在下城區里說出的這番話。

要塞之花吹了吹燃燒不充分的菸頭,平靜開口:

「緊張,恐懼,慌亂,失誤,後悔,動搖,自我懷疑,甚至麻木放棄,這些我們都經歷過,沒什麼好羞恥的。」

月光下的望台清冷靜謐,加上索尼婭手上的煙氣,一切就像在夢境裡。

「你應徵衛兵的事,就這麼失敗了?」泰爾斯突然開口,面無表情。

索尼婭架起一條腿,勾勾嘴唇,卻搖了搖頭。

「我走了狗屎運,一位大人物剛好路過,我得到了第二次機會,留在這裡,等著下一期徵募。」

要塞之花的聲音有些黯淡。

大人物。

泰爾斯環顧了星湖堡一周:

「約翰·璨星?」

索尼婭輕笑一聲,她重新叼住煙,身姿後仰,雙手托住後腦。

「在那之後的日子不好過,我跟城堡里的衛兵們同吃同睡,努力鍛鍊,準備達成下一次的考核。」

這一刻,索尼婭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

「安慰的漂亮話從那時起就不見了,沒人給我好臉色,所有人都在孤立我,而我也明白,我得了便宜,沒遵循他們的規則就進入了遊戲,這讓那群男人們覺得自己的權利被冒犯了『被特殊優待的女人』『走了捷徑進來的』『對男人太不公平了』之類的。」

「從床位和值班安排到日常作息,從頻繁的緊急拉練、增多的負重訓練到巧合得每次都抽到我的清潔工作,他們使盡了各種方法讓我出醜難堪,完事了還總有個『過來人』來唱紅臉絮絮叨叨:『他們不是針對你,只是心裡過不去』『我很抱歉,但也許你該放棄?』。」

泰爾斯安安靜靜地聽著,但他想起了王室宴會裡,安克挾持人質,逼宮決鬥的那一刻。

那一刻,宴會裡的所有賓客,永星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們,都直勾勾地抬起頭,看向他。

「包括隊內每一次的『友誼賽』交手,我有時候咬著一股狠勁,贏了,他們就會說,『運氣不錯』『讓著你罷了』『今天有點累,算讓你一把』,或者『你取巧了,有本事正面上』『換個場合勝負就不一樣了』,乃至『拼起命來你肯定要死』『真正的戰鬥不會這麼簡單』,blah,blah,諸如此類。」

「哦,對了,還有我最喜歡的那句『打贏我不能證明你比男人強,有本事,就去跟更厲害的男人比比?』」

索尼婭撣了撣菸灰,嘿嘿一笑:

「是不是每個男人都會這句話?我管這叫『幾把共享術』,每次我打倒他們一個人,他們都會這麼說,好像只要這麼說了,那個被打敗的傢伙就瞬間共享了『更厲害的男人』的大幾把,昂首挺胸重振雄風,從短小無力變得金槍不倒似的。」

幾把共享術。

泰爾斯忍不住噗嗤一笑。

但他的笑容旋即淡去:在他的戰場裡,同樣有這樣的人,不是麼?

「而當我輸了,他們倒是異口同聲,『看,告訴過你了』『這再正常不過了』『普遍來說,女人確實打不過男人』『可以了,以你的標準,已經很好了』。」

索尼婭的語調落了下來。

「那陣子,一切都很令人沮喪:劍術,格鬥,舉重,長跑,標槍,射箭,似乎每一項都拼不過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受過訓練,甚至服過兵役的男人。」

「我沒有他們的力量,強壯,速度,爆發,體格,體質這些從運動賽會到騎士比武通常會比的東西沒有他們引以為傲的一切。」

一片烏雲遮擋住月光,將少年和女人留在黑暗中,各自黯然。

「但你贏了,」泰爾斯輕聲道,「在這個不公平的規則里。」

索尼婭沉默了很久,這才狠狠地吸了一口大的,從鼻子處緩緩呼出煙氣。

「我沒贏。我只是,倖存了。」

要塞之花渙散的眼神慢慢重聚。

「就在日子一天天過去,下一次徵募的日期臨近,而我心如死灰近乎自暴自棄的時候,有人問我:『為什麼,索尼婭,為什麼要在他們的棋盤上?』」

聽到這裡,泰爾斯抬起頭來。

「他們的棋盤?」

索尼婭微笑頷首,像是想到什麼開心的事情:

「我被問道:『士兵戰鬥的方法有很多種,殺人的方式也不一而足,為什麼一定要學著他們用肌肉,靠體格,訴諸力量和爆發,學著他們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為什麼一定要追求他們所追求的強壯、粗魯、霸道,陽剛,攻擊性滿滿,奉之為圭臬,去證明自己?為什麼要學著他們的這些東西,去跟他們比試?』」

泰爾斯眯起眼睛。

索尼婭嘆出一口氣:

「『因為』,那時的我傻傻地說,」『因為這些有用,因為長官說了,這都是在賽會上比試的,經過歷史考驗的東西,更是每一個上戰場的士兵所需要的、好的東西。』」

說到這裡,要塞之花嘿嘿一笑。

「『那是因為最早的賽會只許男人參加,』我被這麼告知,『所以,他們當然要比自己會的項目你什麼時候見過他們比試生孩子?』」

泰爾斯表情一變。

「『而士兵需要這些,也不僅僅是因為這些東西「好」』,」索尼婭盤腿坐起來,甚至忘記了抽菸,就任憑菸捲在手上緩慢燃燒,「那傢伙告訴我,『而是因為他們已經是士兵了,而他們喜歡,習慣,擅長這些強壯,粗魯,霸道,陽剛,攻擊性,他們大部分時候只會也只用這些,所以這些東西就變成了「有用的」和「好的」,再傳到後來人的手裡,當後來人越來越多,懷疑的人越來越少,大家就都默認這是常識和真理了。』」

索尼婭複述得出了神,仿佛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刻:

「『因為這是他們把持的賽會,他們定義的戰場,而他們最狡猾的詭計之一,就是『允許』你進場參加遊戲,再在這些不允許被懷疑的規則和項目里打敗你,然後告訴你:看,你沒贏,你不行。』」

泰爾斯下意識開口:

「但是……」

但要塞之花沒有讓他說下去,自顧自道:

「所以為什麼,索尼婭,你已經在男人再熟悉不過的、主宰了幾千上萬年的棋盤上處處劣勢了,既然如此,還為什麼,為什麼要按照他們設定的規則,他們習慣的賽會標準,他們訂立的生存準則,跟他們比他們再熟悉不過的習慣項當你能拿到的甲冑武器都是按照男人的條件打造的時候,你怎麼能指望靠這些抗衡他們?」

為什麼要按照他們設定的規則,他們習慣的賽會標準,他們訂立的生存準則……

泰爾斯的眼神漸漸飄遠。

「……當他們甚至將幾把大小當作標準比賽項目,要求所有人和他們一起比長度的時候,你要怎麼贏?裝個假幾把,假裝自己是男人?」索尼婭冷笑道。

泰爾斯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漏聽了一段:

「這是隱喻?」

索尼婭扭過頭來,邪惡一笑:

「取決於你。」

泰爾斯揚了揚眉毛。

這一刻,他眼前的要塞之花目光如炬,穿透煙霧迷茫:

「『別聽他們的』,我被這麼告知,『即便你想要贏得他們的獎品,也別照他們的標準來,別照他們的話走,別裝假幾把,即使唯獨才能向他們『證明』因為那樣,你就真的輸了』。」

「就在那個晚上,我才意識到,以前的我有多蠢。」

她轉向思索著的少年:

「泰爾斯,別犯蠢,別聽他們的,別裝假幾把。」

泰爾斯捏緊拳頭。

別聽他們的。

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想起快繩,想起後者對自己說過的話。

【別跟他在一個棋盤上對弈,泰爾斯,因為你不知道在這局棋里,他的手段有多深沉,底牌有多少張,而那些被父親玩弄於股掌之上卻不自知的人,則無比悲哀。】

緊接著,泰爾斯就想到了查曼·倫巴。

「我沒有,我在戰鬥,以我的方式。」

泰爾斯下意識地開口反駁,幾乎就在他想起那個目光如冰、冰中卻燃火的男人的同一刻。

「身體上,你當然沒有,但是腦子裡呢?」

索尼婭凝望著他,伸手點了點泰爾斯的胸口:「這裡呢?」

泰爾斯沒有說話,胸口處,小時候被銀幣燒傷的疤痕似乎在微微發燙。

「幾把原本只在一個地方長,」索尼婭重新舉起菸捲,諷刺道,「但現實是,幾千幾萬年過去了,它們變成了別的東西,無處不在不是自然長的,而是人為裝上去的。」

泰爾斯抿了抿嘴唇。

「後來呢。」他嘶啞地問道。

索尼婭眼神一動。

「後來,後來啊,我不再死了命去跟他們掰手腕,賽舉重,拼速度。」

「一定有什麼東西,我這麼想道,」她眯起眼睛,仿佛在重現當年用心思索的樣子,「在這個棋盤上,一定有什麼東西,是長久以來被他們所忽視,所拋棄,所不以為然,卻可以被我所撿拾所利用的儘管這很難,因為這個棋盤已經屬於他們太久,行棋規則也為他們制定了太久,久到所有人都覺得生來如此。」

「但是我不能放棄,無論他們笑得多大聲,罵得多難聽,用出什麼來阻礙我,說出多下流的段子來編排我,什麼為了接近公爵不曉得睡了多少人,都快把下面磨爛了之類的開什麼玩笑,老娘可是六大村鎮的第一悍婦,什麼黃段子沒聽過,什麼丑幾把沒踹過!」

不知不覺中,烏雲漸漸散開,月光垂落,望台上青煙環繞。

索尼婭輕哼一聲:

「我留下來,我堅持,我努力鍛鍊,學習,觀察,一次次在與男人,與那些『強者』的比試中敗陣,然後漸漸地,我在最不起眼,最被人忽略,最受人嘲笑的地方,發現了某些有趣的,但大多數人不屑一顧的東西。」

「我有更好的平衡感,能在他們站都站不穩的獨木橋上一溜小跑,在坑坑窪窪的破路上健步如飛。」

「我體型小,體重輕,能鑽進更小的縫隙,躲進更窄的樹叢,能配備不同種類的坐騎。」

索尼婭張圓了嘴巴,輕輕呼出一個中空的煙圈。

「我有更協調靈活的手指和手腕,我的武器帶綁得比他們更精細,更緊實,更方便調試,我的長弓比他們校得更准,更趁手和緊實。」

「嗅覺,視覺,聽覺,我有比起許多人來更靈敏的知覺,以至於有段時間約翰說我的鼻子簡直比他的獵犬還靈。」

「我比相當一部分的士兵們更能忍受痛苦、寒冷和飢餓大概傳自我母親,我小的時候,她幹完農活兒還要掙家用,要在河邊蹲上好幾個小時,洗上無數盆衣服,而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在惡劣的環境下,我能潛伏藏身,並堅持到很久很久我雖力氣小,可我的消耗也更少,甚至在耗盡全力之後,我只需要歇上他們一半的時間,只吃他們一半的食物,就能重新站起來活蹦亂跳。」

「在比最長的長跑還要長的長跑,或者說,越野里,我未必比他們快,未必比他們顯眼,卻比他們更穩當,更精確,更不容易疲勞、困頓、眩暈和迷失。」

泰爾斯聽得入了神。

「就這樣,忍耐,平衡,適應力,記憶力,細節與精巧,韌性和恢復速率;低消耗,高靈敏而你知道嗎,我也是最近才發現,女人要比男人活得長久即使在和平年代。」

要塞之花彎起嘴唇:

「所以我學會了,發揮自己忍痛挨疼的能力,用更可靠的部位去迎接攻擊,在他們驚訝『你怎麼這都不倒下』的時候,咬牙反擊;我學會了選擇更適合自己發揮的戰場環境,而不是在平地上坐下來,跟他們咋咋乎乎掰手腕;如果這些都不行,那就乾脆避開正面,打一場消耗戰,隱藏自我,調動對手,賭他比我先累癱,先凍壞,先餓暈。」

她拍了拍大腿,嘆息道:

「當然咯,以上所有素質,男人們死都不承認我比他們更好,總有人反駁,總有人『你去跟王室衛隊比一比?』,但唯獨一點他們承認了……」

索尼婭眨眨眼,指了指泰爾斯的腦袋:

「我的頭腦。」

「雖然我覺得這是因為約翰先說了句『她比你們都聰明』,而他們再怎麼不願意,也不敢得罪公爵。」

泰爾斯輕聲一笑。

索尼婭說得興起,一手拿煙,一手揮動,也不管唾沫星子飛濺:

「你知道,人們總是認為男性更聰明,理性,更冷靜,更會隱藏情緒,更堅毅理智,而女人她們更遲鈍,不理智,更軟弱,情緒不穩,只懂歇斯底里。」

「但在這麼久的軍旅生涯里,我倒是沒發現這一點你知道,差不多每個大頭兵都暴躁、易怒、衝動,三天沒逼操就忍不住要擼一發或干一架,好像也不比女人好多少。」

索尼婭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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