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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半句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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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城的大道上,泰爾斯騎在馬上,麻木不仁地跟在希來所乘坐的馬車旁。

他們周圍是星湖衛隊的重重防護,翡翠軍團的騎士們在更外圍,最外部則是被抽調執勤的警戒官們,他們正努力維持警戒線,怒吼著甩起警棍盾牌乃至兵刃,將街道兩旁爭睹貴人容顏,或者指著泰爾斯議論紛紛的市民們攔回去。

好吧,雖然卡奎雷的桉子沸沸揚揚,但至少他沒有被人丟雞蛋。

暫時沒有。

幾秒後,泰爾斯深吸一口氣,轉向車窗:

「為什麼,希來?剛剛那,那真的有必要嗎?」

「這樣你才能好好聽我說話啊,」車窗旁支起一條白皙的手臂,只是腕部以上的真絲手套多少顯得有些贅余,「而且,不用謝,除非你寧願跟塞席爾上尉待上一天,卿卿我我恩恩愛愛淒悽慘慘戚戚。」

「但是你剛剛說的那番話,關於我們在房間裡……人們,人們會誤會的!」

「哦,你是說避孕藥的部分?」一張圓臉蛋適時出現在手臂上方,帶著幾絲嘲弄的笑容,「放心,我哥哥自顧不暇,沒工夫找你麻煩。」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我擔心的是人言可畏,是你的名譽,是你會受到的損害,是你會被人們傳成什麼樣……」

泰爾斯說不下去,只得嘆了口氣,順了順珍妮的鬃毛

凱文迪爾家的姑娘趴上車窗邊,妝容齊備,光彩照人的她眨了眨眼,耐人尋味地看著他。

「奇怪誒,泰爾斯,你為什麼總這麼替我擔心呢?」

泰爾斯皺起眉頭:

「我是認真的,希來,不是什麼男女之間的調情玩笑……」

「確實不是,」希來的表情突然一變,話語冷厲,「我是在說,你,泰爾斯王子,也許還包括我哥哥以及其他人,為什麼總是這麼自信,這麼肯定,認為自己比當事人更有資格擔心她?」

泰爾斯一頓,欲言又止。

「要知道,你又不是國王——暫時不是。」

希來撇了撇腦袋,重複他的話:

「你怎麼不是擔心自己,擔心人言可畏,擔心你的名譽,擔心你會被人傳成什麼樣子?」

愣了好一會兒,泰爾斯猶豫片刻,長嘆一口氣。

「因為,因為我是男的。」

希來挑起眉毛,就要開口反詰,卻被泰爾斯抬手打斷。

「我知道這聽上去不公平,希來,但是對世上的許多人而言,風流韻事只是我胸前的勳章,是戰士的傷疤,積功累績多多益善,」泰爾斯努力找到適用的比喻,「但卻是你頸間的絞索,是潰爛的膿瘡,緩慢歹毒,一發致命。」

希來沉默了一會兒,冷笑一聲。

「男人的勳章,是麼?即便是壯陽藥和你『不行』的部分?」

壯陽藥……

泰爾斯只覺得內心一痛。

「好吧,你把這話說出來,也許會傷害男人——某些男人——的自尊,」王子苦口婆心地勸導,順便療愈自己,「但卻是以另一方的,確切地說,是以你的聲譽甚至人生作為代價,就為了傷害我,希來,這值得嗎?」

「那你受到傷害了嗎?」

「不!因為那不是真的!」泰爾斯張開雙手大聲否認。

感受到主子的不妥,作為戰馬的珍妮警惕地豎起耳朵,發出不安的低鳴,隨時準備揚蹄奮起,加速擺脫。

希來翹起嘴角,眯起眼睛,流露出幾絲嘲弄和得意。

泰爾斯立刻意識到自己音量過高,他一邊安撫著珍妮,一邊忐忑回望:

所幸,星湖衛隊裡每個人都離他至少五米遠,兼且人人步伐沉穩,嚴肅認真,目不斜視,耳不旁聽——尤其是D.D,你大概沒法在這傢伙的一生中找到比這更敬業愛崗的時刻了。

「好吧,我也不能免俗,多多少少是有點影響,」泰爾斯灰熘熘地收回雙手,「但說實話,這種靠某個原始、狹隘又無聊的標準,來給一個男人標榜價值、建立自尊的規則,還有生怕別人說你不行,於是無論如何都要裝行的風氣,真的真的真的很蠢!」

希來嘖聲搖頭:「等你四十歲之後再來說這話,也許還比較有說服力。」

泰爾斯話語一噎,決意回到剛剛的話題:

「總之,我要說的是,你剛剛的舉動相當不智,對你自己不利——」

「如果我真像你所說的那樣,王子殿下,」希來冷冷地打斷他,「如果我在乎人言可畏,在乎我的『名譽』,在乎我會被人們傳成什麼樣,在乎遭受什麼樣的損害,那我早就被絞索絞死,只剩一具行屍了——那個多年來由舞會、派對、宴席、同齡人的目光、貴婦名媛的指點,當然還有卡拉比揚姐妹的惡毒悄悄話和小紙條,所共同編織成的惡毒絞索。」

泰爾斯聞言沉默,無力地開口:

「希來……」

「如你所說,只有在你迎合別人給你標榜的價值,承認他人為你建立的自尊時,那種『原始、狹隘又無聊』的玩意兒,才會成為你的勳章,就像雄孔雀的驕傲羽毛。」

希來輕哼道:

「同理,如果我不在乎,不遵守這樣的規則,這絞索就絞不死我。」

好吧。

泰爾斯嘆了口氣。

「規則之所以是規則,不僅在於有人願意遵守,」他望著烏雲遍布,漸趨陰沉的天邊穹頂,略有感慨,「還在於它會通過前者,強加於那些不願遵守的人,對違者施以懲戒。」

且代價沉重。

希來沉默了一會兒。

「確實,所以我也曾被迫割肉消毒,去除膿瘡,以期變得白白淨淨純潔無瑕——至少在我父親去世,沒人再能管我之前。」

她舉起自己覆蓋著手套的手,一臉諷刺:

「瞧瞧我得到了什麼。」

泰爾斯無奈嘆息。

「有時候我真的很懷疑,你究竟是不是詹恩的妹妹,是不是凱文迪爾,」王子搖搖頭,「還是從哪塊兒石頭裡蹦出來,揮舞大棒,大鬧神國的野猴子。」

「母猴子也有大棒?」

泰爾斯臉色一變:

「這不是色情玩笑!」

氣氛緩和了一些,希來嘖聲搖頭,指了指遠處:

「所以,想要既不受損害也不被懲戒,那除了不在乎不遵守之外,你還要懂得利用,利用那些又在乎又遵守規則的人。」

「什麼?」

「一分鐘前,塞席爾騎士舉著鳶尾花公爵的旗號攔截你的隊伍,自覺號令天下,皇親國戚也莫敢不從,」希來勾起嘴角,「但是現在呢,作為一個極境高手,他恭恭敬敬戰戰兢兢,自覺避讓到一條街之外,唯恐我多說上哪怕一個字,為什麼?」

泰爾斯皺起眉頭。

希來盯了他一會兒,微微一笑。

「因為享受威嚴、迷戀權位如塞席爾這樣的人,實在是太相信某個『原始、狹隘又無聊』的標準,也太在乎這種替人標榜價值以建立自尊的規則了,」希來目光銳利地望向遠方,「他生怕人言可畏,生怕我說得太多之後不但影響我自己,更影響凱文迪爾的名譽,生怕回到空明宮之後獨自面對詹恩時,會給勃然大怒的主子留下『辦事不力還壞我名聲』的糟糕印象,影響他日後的軍涯仕途。」

希來看向泰爾斯,話鋒一轉:

「當然,塞席爾也許——雖然不多,但多多少少有一點——還害怕,在他當眾逼問出你在床上『不行』的事實之後……」

「不是事實。」泰爾斯陰著臉補充。

「……會被第二王子和未來國王在『男人最在乎的事』上留下刻骨銘心的壞印象,永久憎恨,日後遭到打擊報復。」

泰爾斯聞言皺眉,輕輕轉頭:

翡翠軍團的隊列前方,塞席爾騎士感受到泰爾斯的目光,他迅速回頭,在馬上正襟危坐,肅穆威嚴。

彷佛曆來如此。

「而別忘了,在這套男女之事的規則之間,還層疊夾雜著另一套規則,可資我利用。」希來幽幽道。

「另一套?」泰爾斯發出疑問。

說到這裡,塞西莉亞神秘一笑,她整個人趴上車窗探出頭,與馬上的泰爾斯面對面。

「我是前南岸守護公爵倫斯特·凱文迪爾的女兒,現公爵詹恩·凱文迪爾的妹妹,是天潢貴胃的鳶尾花血裔,獨一無二的翡翠城公主,我可以繼承和使用的財產足夠買下一座城市,我能夠牽動和關聯的家譜覆蓋整個王國,我在政治聯姻上的價值和意義,遠遠超過血門要塞以西從八歲到八十歲的任何一位女性。」

她目光深邃,表情玩味,望得泰爾斯有些尷尬:

「所以,對,哪怕我在婚前已經跟一百個男人上過床,哪怕我在產床上曾經流產過五十個孩子,哪怕我每天赤身裸體搔首弄姿地在翡翠城最高的城牆上跳艷舞,哪怕我在屁股上掛著『一銅幣一次』的牌子招搖過市,只要我還是塞西莉亞·凱文迪爾一日,那麼在出嫁結婚時,我也註定必須是純潔無暇,美麗動人,賢良淑惠還宜家宜室,值得史官作書立傳的。」

她的用詞讓泰爾斯連連皺眉。

「而如果我只是貧窮農戶生下的畸形女,」希來望著自己的手套,目光出神,「就算我從娘胎里就開始背誦落日教經,侍奉落日女神,一輩子都戴著貞操鎖,也註定是骯髒的、墮落的、卑賤的、受人忽視、叫人唾棄的。」

「所以,我為何要在乎?」

泰爾斯看著她這副樣子,心有不忍,但終究忍住出言開解的想法。

他咬了咬牙擠出笑容:

「好了,疑惑解開了。」

希來抬起頭,只見泰爾斯嘖聲搖頭,感慨又無奈:

「你確實是詹恩的妹妹,不,在某些部分上,你可能還比他更加『凱文迪爾』一些。」

「揮舞大棒的部分?」

「不是——你就不能注意點言辭?」

「這不是色情玩笑,別想歪。」

「別學我說話!」

一頓交鋒之後,兩人齊齊沉默了一會兒,在隊伍行進的節奏中各自思量。

幾分鐘後,希來試探地瞥了泰爾斯一眼:

「那……算我們和好了?」

可算把他哄好了?

「沒有!」

泰爾斯聞言表情一變:

「不,額,不對,我的意思是,我們本來就沒有『吵架』和『和好』一說,我們只是,只是……」

「那你終於肯好好跟我說話了?」希來目光熠熠地看著他。

最後,泰爾斯無奈地嘆息。

「好吧,我,我額……我只是……」

「對不起。」希來的情緒變了。

泰爾斯表情一動,稍有驚訝。

她……道歉了?

她居然會道歉?

是我聽錯了?還是世界設定錯了?

「我……很對不起,我知道昨天的事給了你很大的壓力,尤其是……」希來的嗓音微微顫抖,但她仍努力保持跟泰爾斯對視,「你有一切理由避開我。」

泰爾斯感受到對方心底的矛盾,他下意識否認:

「不,我不是避開,我只是……」

泰爾斯沒有把接下來的話說出來。

只是需要時間,去準備好面對你。

以及你那位混亂無章,揪到一個弱點就能展開殘忍進攻,直到一個活人從內而外,從魂到骨,生生撕裂的瘋狂『朋友』。

塞爾瑪和科莉亞的面容相繼閃過他的腦海,讓他下意識地扯了扯領口,讓呼吸順暢些。

「相比之下,你在面對魂骨雅克之後,還能保持神智清醒,理性冷靜地說人話,這更讓我驚訝。」希來低聲道。

聽見那個名字,泰爾斯再度湧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覺。

「那你呢?多久了?你是怎麼遇到它的?又是怎麼跟它……」

泰爾斯看著希來的表情,明白了什麼。

「你不會回答我的,對吧?」

「我會的,我保證,」希來深吸一口氣,認真望著泰爾斯的雙眼,「等時機到了。」

泰爾斯靜靜地回望她,足足三秒。

「當然。」泰爾斯回過神來,看向前方。

等時機到了。

「但它是你萬不得已的最後手段?因為召喚它的後果相當嚴重,且不可控制,如飲鴆止渴?」

「差不多。」希來縮回車廂的陰影里。

泰爾斯沉默了幾秒。

「我理解,」少年摩挲著左手心的傷疤,「我知道那種感覺。」

「是麼,我很懷疑。」她輕笑一聲,不辨情緒。

「你哥哥知道這事兒嗎?」

希來沉默了,半晌之後,她的聲音才從車廂里幽幽傳出:

「你能保密嗎?」

泰爾斯望著陰暗的車廂,猶豫了很久。

希來的事情……能否作為籌碼,拿來要挾詹恩?

比如「凱文迪爾大小姐訴諸邪祟,勾連惡魔」?

逼他退後一步,接納自己的條件?

畢竟,詹恩最寶貴自己的妹妹了,不是麼?

那也許,也許在秘科真正動手之前,他就還有最後一次入局的機會,干涉翡翠城的局勢?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他幽幽看著希來的車廂。

幾秒後,他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不。

泰爾斯在心底搖頭否認:

這樣的努力,他已經嘗試過了。

凱文迪爾不以敵亡——今晨他跟詹恩的交鋒已經證實,南岸公爵吃軟不吃硬,這樣的強勢進逼非但沒法收到效果,也許還會適得其反,得不償失。

更何況,自己拿來威脅他的,是詹恩最碰不得的寶貝妹妹。

對,好幾年前就是這樣了:詹恩甚至不惜毀掉跟科里昂家族和夜之國度的同盟,也要除掉自己,就因為……

胡說八道。

他的心底里冒出一個聲音,不留情面地嘲笑他:這只是你在給自己的軟弱找藉口罷了,泰爾斯·璨星。

簡直自欺欺人。

泰爾斯微微一顫。

哪來那麼多瞻前顧後的考量,你不想這麼做,不想把她當作籌碼的原因只有一個:

你不忍心。

你不忍心看那個女孩兒的生活,再一次破碎。

更不忍心看她被人背叛時的震驚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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