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半句話(2/2)
更不忍心看她被人背叛時的震驚眼神。
泰爾斯閉上眼睛。
就像曾經那些,因為你的一舉一動,而被無數次擊碎過生活的人們。
心底里的聲音赤裸而冷酷,讓他無力反駁。
科莉亞、塞爾瑪、白骨之牢里的納基和奈……無數人的身影,在那一瞬閃過他眼前。
而因為你的這一次軟弱,這一次不忍心,也許,會有更多人的生活,為之破碎?
難道你忘了,你來此的目的嗎?
記得嗎,風水輪流轉,卡瑪是個婊,你是來廢黜公爵,毀滅詹……
思緒電轉,泰爾斯勐地睜眼!
「當然,我會保密的,」他艱難地擠出微笑,面對黑暗的車廂,「我們都有自己的秘密。」
好幾秒後,希來的聲音才從車廂傳出,情緒複雜:
「謝謝。」
兩人之間陷入難堪的沉默。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轉向後方:衣著邋遢,形容狼狽的卡西恩懷抱著寶劍,低著頭走在路上,毫不起眼。
「那這位用劍的大叔呢,又是怎麼回事?」
「經歷昨天的事後,我決定找位保鏢,」希來抬高音量,慢慢把情緒調整好,「能讓我不至於被滿大街追殺那種。」
「他能讓塞席爾忌憚,該不是籍籍無名之輩,我猜也是翡翠城的人,詹恩的屬下?」
泰爾斯不自覺地估算著詹恩在翡翠城的實力,估算著如果他下定決心清除自己,那要如何自保……
「曾經是,還是翡翠城著名的騎士,」希來說,「但他好幾年前就辭任退役了,別看他現在這副樣子,身上還有家傳的爵銜土地,不愁吃穿。」
「既然不愁吃穿,那就沒必要來給某位不常回家的大小姐當僱傭兵吧?」
「不巧,卡西恩欠了我點人情。」
「什麼樣的人情?」
「你準備娶我嗎?」
「哦,是這樣——什麼?」沉浸在複雜情緒中的泰爾斯一驚。
他一抬頭,突然發現大小姐的臉重新出現在車窗旁,面帶笑容。
「既然不準備娶我,」希來的笑帶著幾絲嘲諷,應該看出了他在走神,「那為啥要問我的資債情況?」
「你——當我沒說。」泰爾斯沒好氣地道。
該死。
他甚至已經在盤算著怎麼利用對方,出賣對方了,但這個小妮子怎麼就這麼……
「放心,我母親去世前,曾經給詹恩留下了一份遺囑,我身為凱文迪爾之女能繼承的嘛,即便只有母親的嫁妝也……嗯,反正比你有錢。」希來說這話時托著腮仰望天邊,搖頭晃腦。
「你想嫁給我嗎?」
「什麼?你這個小——」希來一愣,隨即神色惱怒
但她一秒內就反應過來,冷笑一聲:
「噢,我知道了,不錯嘛泰爾斯·璨星,不錯,好反擊。」
「對啊,既然不是要嫁給我,」泰爾斯翹起嘴角,語帶諷刺,「你幹嘛在我面前炫嫁妝?」
兩位老對手對視一眼,一者冷笑一者不屑,如隔空比劍,互不相讓。
但只有泰爾斯知道,他的內心無比沉重。
馬車行進,人流越來越多。
「你知道今天早上的消息了吧?你的那位本地導遊……」希來欲言又止。
「當然,卡奎雷警戒官被人斬首,公然示眾,又一條人命死於政治,」泰爾斯長嘆口氣,心事重重,「然後還有謠傳,說是我乾的。」
「這就對了,我有不妙的預感,我們該緊張起來,行動起來了,」希來少見地憂心忡忡,「翡翠城大浪將至,漲潮在即,沒人能獨善其身。」
「對,我也是這樣想的,還試圖力挽狂瀾,」泰爾斯搖搖頭,煩躁的同時只想責怪他人,「但是某大人物嘛,就不知道了,也許他還想著迎難而上衝浪弄潮,也說不定呢?」
「你是說我兄弟?」希來翻了個白眼,「好吧,今天早上,你和詹恩是怎麼回事?」
「問他去嘛,你才是他的好妹妹。」
「對,問過了,而他讓我來問你!」希來諷刺道,「用詞甚至比你還惡毒:『問他去,反正你才是他的小女朋友?』。」
「什麼?哇哦,詹恩他居然這麼,咳咳……」
泰爾斯忍不住想笑,表情做到一半連忙收斂,凜然道:「額,這麼惡毒啊。」
希來眼神一厲:
「我看見你偷笑了。」
「我,我沒有。」
「很得意是嗎?」
「真沒有!」
砰!
希來一巴掌打在車廂上,讓窗外的泰爾斯在馬上生生一震!
「你和他,今晨到底說了些什麼?」希來一字一頓,目光陰鷙。
「我——」
「如果你再給我裝傻,老娘發誓,無論周圍有多少人看著,我都tm一定——」
熟悉的句式讓泰爾斯勐地一顫,預感不妙!
「因為昨天的事,詹恩識破了我的身份。」
不等對方的威脅說完,泰爾斯就不打自招,簡潔明了,直擊要害:
「我們談不攏,鬧掰了,所以從現在起,我們各行各路各憑本事,就這樣。」
希來愣住了。
呼——泰爾斯舒出一口氣,好吧,至少沒被她再「壯陽藥」一次。
但他神奇地發現,經過這麼一打岔,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
「胡說,」希來望著車廂里的黑暗角落,出神道,「根本就不是為昨天的事。」
「我沒騙你,如果不信……」
「是所有的事!」
泰爾斯怔住了。
只見希來轉過頭來,表情認真:
「你和他,從你來到翡翠城,不,也許是從你們出生開始,就在所有事情上互不信任,你們以敵手之姿進入棋盤,自然只能先決出勝負再走出去。」
她恨恨地捶了一下車廂:
「該死,我早該明白的,你們談掰只是遲早的事——我高估了你們,無論是詹恩的遠見,還是你的器量。」
額……
泰爾斯表情古怪,一時竟不知該應聲附和前者,還是該嚴肅抗議後者。
「很有道理,」王子決心跳過這個話題,「所以,現在翡翠城及及可危,但是我們無能為……」
「罷了,翻篇!」希來晃了晃腦袋,堅決地打斷他,「現在,告訴我,泰爾斯·璨星,你還想完成在翡翠城的任務嗎?」
翻篇?
泰爾斯狐疑地看著她。
對方眼神灼灼,一半期待,一半……威脅。
「不是以陛下的方式,不是以血流成河、死傷遍地的方式,而是以你的方式,」希來斬釘截鐵,繼續追問,「我們的方式。」
我們的方式?
泰爾斯長嘆一口氣。
幸好對方不會讀心,否則自己剛剛還在思量著怎麼拿她來威脅破局……
「希來,現在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泰爾斯搖頭否認,「我和詹恩已經徹底攤牌,他識破我的偽裝了,所以他不會後退,也不會再相信我了。」
哈,說得好像他相信過我似的。
「但我不是在問他,而是問你,」希來眼神嚴肅,「拜託,泰爾斯,小花花他見識短淺不懂事,但你可是第二王子兼星湖公爵啊,理應比他更明事理吧?」
小花花?
泰爾斯目光古怪,但他隨即反應過來:這讓他怎麼回答?
糟糕。
怎麼感覺又落進這小妮子的陷阱里了?
「等等,這招我很久以前玩過……你該不會,剛剛跟詹恩也說了或者打算說同樣的話,」泰爾斯一臉狐疑,「比如『拜託,詹恩,小屁孩兒他器量狹窄不懂事,但你可是翡翠城主兼南岸公爵啊,理應比他更懂道理吧』?」
希來面色一滯。
「當然沒有!」她義正詞嚴,滿臉冤屈,「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對啊,她又沒說「小屁孩兒」。
泰爾斯被她正義的目光望得有些不自在,他避開對方的視線:
「不,你不明白,你兄弟才是翡翠城主,才是掌握主動權的那個人,如果他都『不以敵亡』,一條道走到黑,那別人再著急也沒用,翡翠城的劫難已是命中注定,大勢所趨,我們能做的就只有想法子止損,收拾爛攤子。」
「但不明白的人是你,」希來否認道,「翡翠城沒救了?別忘了,陛下賦予了你自由裁量和臨機決斷的權力,接受它,善用它!哪怕命中注定,哪怕大勢所趨!」
自由裁量,臨機決斷……
泰爾斯想起凱瑟爾五世,愈發覺得肩膀沉重。
怎麼裁量?怎麼決斷?
泰爾斯搖頭道:「別天真了,希來,以我的經驗,政治不是僅用一兩句口號就能扭轉……」
「那就只用半句。」
泰爾斯話語一滯。
只見希來深吸一口氣,把臉探出車窗,無比嚴肅地看著他:
「你知道你們璨星王室那句著名的族語嗎?」
「是?」
「有人告訴過我:它真正重要的,從來就不是後半句。」
泰爾斯聞言一怔。
後半句?那就是……
「所以,泰爾斯,別放棄,再試一次吧,『自由裁量』和『臨機決斷』,」希來死死盯著他,讓他無處可逃,「當命中注定時,自由裁量方顯可貴,唯大勢所趨時,臨機應變才有意義。」
泰爾斯皺眉看著希來。
「別忘了,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北極星,跟努恩王還是查曼王決鬥過的少年英雄,在野蠻兇險的埃克斯特縱橫捭闔,力挽狂瀾!」
希來的眼神很堅定。
拜託。
別光聽官方宣傳啊。
泰爾斯嘆了口氣:
「首先,我從來沒跟他倆決鬥過,相反,在北地的大部分時候,是我被那兩個無良混蛋操得哭爹喊娘,打得屁滾尿流,耍得團團轉悠……」
「就像昨天?」
泰爾斯抬起目光,發現希來嘴角含笑,眼神有趣。
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眼前的大小姐,她是認真的。
她不會允許自己說不。
「對,」泰爾斯不禁也笑了,他無奈搖頭,「就像昨天。」
兩人相視而笑。
隊伍行進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選將會的會場,或者說,如圍籠狀的比武場,出現在兩人的視野里。
「好吧,聽你的,再試一次,我會再去跟詹恩談談,」泰爾斯收起笑容,「但我事先聲明,這是最後一次,一旦他……」
「謝謝你,泰爾斯,」希來眼前一亮,連忙打斷他,感激不已的同時避免對方說出反悔條件,「至於詹恩和翡翠城,交給我吧。」
不知為何,泰爾斯彷佛回到了過去,但卻不是因為洛桑二世的異能,也不是因為魂骨雅克的把戲。
「交給你?」泰爾斯不禁笑了,「你以為你是誰?」
希來也笑了。
「我是塞西莉亞·凱文迪爾,」她說,笑容自省,明亮不已,「翡翠城的拯救者。」
泰爾斯微微一顫。
那一瞬間,他不像是身處迷霧層層,波詭雲譎的翡翠城,卻更像是在危機重重,大勢已去的龍霄城。
他看著眼前目放精光的希來,彷佛看到另一個自己。
泰爾斯沉默了好一會兒。
「不,你不是。」
希來目光一動。
「塞西莉亞·凱文迪爾,她只是一位有政治聯姻意義的小姐,即便在血門要塞以西無人能及,」泰爾斯嘆息道,「但是你,你是希來。」
希來一怔。
泰爾斯看向天邊漸漸西落的斜陽,感慨道:
「出人意料的大魔術師——希來·懷亞娜。」
希來面色一變:「這是什麼名字?」
「我怎麼知道,你取的!」
但泰爾斯很快就知道,他高興早了。
因為在他們到達會場,見到(因泰爾斯和希來在一塊兒而)臉現怒容的詹恩公爵大人之後,塞西莉亞小姐的第一句話,就讓她的哥哥勃然色變。
「聽著詹恩,我知道,你現在把翡翠城管成了一團屎,所以,我和小屁孩兒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好好聽著,不許插嘴,不准反駁,不得離開……」
在所有人面前,盛裝打扮的希來陽光活潑地撲上去,扒住哥哥的手臂,就像世人理想中每一個可愛的妹妹一樣,用最溫柔的嗓音,吐出最動人的字眼:
「而你要是再敢給老娘臉色看,哪怕只有一點,我發誓,不管周圍有多少人看著,我tm立馬就扒了這身裙子,只揣著一個三色鳶尾花的徽章,衝進選將會的會場中心……」
在泰爾斯和詹恩難以置信的驚恐目光下,希來難得笑容甜美,溫柔可人:
「跳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