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代號:沙王(上)(1/2)
該死。
這是泰爾斯的第一想法,而他的半張臉都被壓在冰冷的石地上,感受著塵灰和疼痛。
從王子入室逼宮,舉劍橫頸,到他疏忽大意,失手被擒,局勢變化只在電光火石之間,超乎想像。
整個巴拉德室都驚呆了,甚至來不及作出反應。
場內的焦點瑪里科緊了緊泰爾斯被反扭的手臂,深吸一口氣,一臉振奮地向凱瑟爾王匯報
「陛下,入侵者已經成擒」
凱瑟爾王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望著地上的泰爾斯。
面沉如海。
不知所想。
王室衛士們欲一擁而上,卻被緊皺眉頭的艾德里安隊長適時舉手,死死攔在五步之外。
許多人這才反應過來,鬆了一口氣。
「結束了嗎」梭鐸怔怔望著被牢牢壓制、動彈不得的王子。
基爾伯特不言不語,只是面色頹敗,眼眶通紅。
庫倫首相同樣保持沉默,低頭深思。
「我的天,謝天謝地謝落日,我就知道」裘可總管掙脫梭鐸捂他嘴巴的手掌,驚魂未定,顯然被嚇得不輕。
噪雜、混亂、騷動,巴拉德室內的氛圍終於不再那麼壓抑。
但瑪里科卻敏銳地發現他的上司,陛下身側的艾德里安卻面色嚴肅,對他搖了搖頭。
國王的嗓音響起,讓室內再度一靜。
「看樣子,」凱瑟爾凝視著失手被擒的泰爾斯,若有所思
「你要自殺,也沒那麼容易。」
「孩子。」
眾人心情各異,目光齊齊轉向地上的少年俘虜。
「廢話。」
泰爾斯竭力對抗著瑪里科的壓制,在塵土與地面之間艱難地吸進一口空氣,咬牙切齒
「少他媽浪費時間。」
騎在他身上的瑪里科先鋒官報以不屑的冷哼。
眼見星湖公爵即便失敗,卻仍舊言出不遜桀驁不馴,巴拉德室里響起竊竊私語。
凱瑟爾王眯起眼睛,目中厲芒簡直要撕裂泰爾斯。
會議桌旁,目睹了全程的基爾伯特長長嘆息,緩慢起身。
「陛下,如您所言。」
外交大臣失魂落魄,沒有去看地上的泰爾斯
「泰爾斯王子疲勞過度,確實需要休養。」
一邊的裘可眼珠一轉
「那個,陛下今天的會議不如到此為止」
「若有需要陛下,」斯蒂利亞尼德斯副主教嘆息道
「落日教會可以為迷途的王子主持告解,救贖自我」
「不,」康尼子爵緊皺眉頭,望向同僚們
「諸位,今日之事關乎王國安穩煩請守口如瓶」
群臣七嘴八舌,會議室重新變得熱鬧起來。
「肅靜」
就在此時庫倫首相突然發聲高喝。
整個巴拉德室為之一靜。
「既是王室家務。」
東海公爵一反常態沉穩而不容置疑地轉向國王
「陛下自有決斷。」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長桌盡頭。
但凱瑟爾王沒有反應。
他的半個身子都在王座的陰影中唯有頭胸露在火光之外映襯得他的眼眸忽明忽暗。
國王的沉默像是有著魔力漸漸傳染了整個會議室從大臣到守衛大家不禁齊齊收聲,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除了一個人。
「拜託,父親」
縱然謀反失敗但泰爾斯的笑聲依舊毫無顧忌在巴拉德室里格外刺耳
「大事臨頭你選擇做愚蠢的白痴還是自殺的懦夫」
凱瑟爾王的眼神越發鋒利。
先鋒官瑪里科表情一寒,膝蓋用力,把泰爾斯的話掐斷在痛嘶里。
就在此時。
「瑪里科。」
凱瑟爾王的聲音淡淡響起
「放了他。」
那一瞬間,所有人均是一怔。
「是」瑪里科先是興奮領命,之後才反應過來,震驚抬頭
「陛下」
「您,您說什麼」
有此疑問的人不止他一人,但庫倫首相的表情若有所思,基爾伯特的眼裡燃起希望,更多人的人心中生出疑慮和忌憚。
只有一個人不曾意外
地上,看不見的角度里,泰爾斯忍著疼痛,勾起了嘴角。
「我說」
凱瑟爾王冷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璨星已經作出承諾。」
鐵腕王深深注目自己的逆子
「如你所願,孩子。」
「我們談談。」
國王之聲落下,巴拉德室里沉默了片刻,許多人驚疑地交換著眼神。
瑪里科深吸一口氣,粗暴地將泰爾斯從地上拽起來,重重地按上桌面,讓後者連連痛哼
「陛下,泰爾斯王子意圖謀反,一旦脫困,有可能對您不利」
擔心的人不止他一個,御前群臣的話語七嘴八舌地響起。
「獨處」梭鐸顧問望著早被王室衛隊控制沒收的承重者寶劍「可是陛下,至少讓艾德里安在場保護」
「那個,要審問的話,我們可以找個牢房,帶柵欄的那種」這是心有餘悸的裘可總管。
「秘科的人呢該讓他們來處理」
「不,今日之事不許泄露半分」
砰
一聲悶響,卻是凱瑟爾王重重一拳,擂上桌面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噼啪亂響,所有人齊齊一驚。
群臣和衛士們反應過來,齊齊噤聲低頭,緊張地等待著國王的訓誡。
室內頓時鴉雀無聲。
然而鐵腕王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冷麵垂眸,保持著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冷靜安穩,仿佛耐心等待獵物的獵手。
足足十秒鐘。
在這期間,所有人低眉順目,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泰爾斯依舊被死死押在桌面上。
他喘息著,守候這段迫人的死寂。
最終,離國王最近的艾德里安勳爵嘆了口氣,向前一步「陛下已有決斷。」
「王室衛隊,所有人,立刻退出室外」
嚴陣以待的衛士們聽見這樣的命令,面面相覷。
「長官」瑪里科急急抬頭「我們不能冒險」
「帝之禁衛」
艾德里安衛隊長表情一變,厲聲高喝
「汝劍為何揮舞」
此言一出,包括瑪里科在內,王室衛士們齊齊一震。
國王一言不發,冷冷地旁觀著這一幕。
瑪里科看了被他押住的泰爾斯一眼,艱難地吞咽喉嚨
「此劍只為帝令揮舞。」
「別無他用。」
艾德里安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見此情形,群臣交頭接耳,衛士們卻一臉肅穆。
下一刻,泰爾斯只覺手臂一松,壓在身上的疼痛、束縛和重量齊齊消失。
「奉陛下之命,泰爾斯殿下,」瑪里科先鋒官退後一步,警惕而不忿地盯著伏在桌上的少年,咬牙切齒卻禮節周到
「請起」
泰爾斯呻吟一聲,痛苦地從桌子上撐起身子。
草。
他吐出一口血沫,喘息著踢開一把椅子,重重坐下。
眼見泰爾斯脫困,群臣表情微變,衛士們也下意識地手按武器,但在艾德里安的嚴厲眼神下,無人敢於造次。
瑪里科冷著臉,向國王和指揮官的方向鞠了一躬,轉身安排王室衛隊有序退出室內。
「諸位大人,後廚已經準備好了晚餐,」艾德里安勳爵再度發聲,吸引了御前眾臣的注意
「請」
衛隊長向門口舉起手,春風滿面,恭謹有禮。
就像這只是尋常的宮廷便飯。
從基爾伯特道梭鐸,從裘可到康尼,幾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或面露為難,或疑慮不解,或憂心忡忡,卻都沒有動彈。
凱瑟爾王的目光漸漸發寒。
「正好,我老早就餓了吃飯吃飯」
庫倫公爵歡快的聲音及時響起,打破緊張與尷尬。
首相興沖沖地站起身來,拱出肚子,在這一刻,他似乎又變回那個憨態可掬大腹便便的公爵。
「雖然復興宮的菜式,那是出了名的寒酸死板,一成不變」
快走到門口時,庫倫首相腳步一頓,回過頭深深地望了泰爾斯一眼
「但我想,這餐也許有驚喜」
話外有音,卻無人敢接。
唯有鐵腕王冷哼一聲。
首相嘿嘿一笑,擠開衛隊的防線,消失在門外。
早就坐立不安的裘可左右張望,尬笑著聳了聳肩,一溜煙跟上首相的步伐。
眼見有裘可和庫倫作先例,而國王又態度堅決,其他大臣們雖然疑慮擔憂,但都沒有耽擱,他們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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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若有任何需要,任何,」梭鐸離開之前表情嚴肅
「我就在隔壁,等待召喚。」
凱瑟爾王似乎這才活了過來,對著軍事顧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不必擔心,梭鐸大人,」泰爾斯輕輕敲著椅臂,疲倦地看著另一頭的凱瑟爾王「我會替你照顧好他的。」
「這將會是一場坦率真誠,親切友好的談話。」
少年眯起眼睛。
「父親,與兒子。」
國王,與王子。
璨星,對璨星。
泰爾斯輕嗤一聲
「不是麼」
凱瑟爾王沒有回應,唯有目光越發幽深。
梭鐸皺起眉頭,果斷轉身。
基爾伯特是最後離開的大臣,他面色猶疑,躊躇再三,還是忍不住回過頭
「陛下,即便心結難解,還請念在血緣,念在殿下年紀尚輕」
凱瑟爾王的眼神如劍鋒一轉,落到外交大臣的身上。
基爾伯特話語一頓。
但泰爾斯的聲音再次從旁響起
「謝謝你,基爾伯特。」
泰爾斯背對著基爾伯特,微笑開口卻不容置疑「但按照帝國時代的標準,我已經成年了。」
基爾伯特登時一怔。
泰爾斯回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我已經可以執劍作戰,娶妻生子了。」
凱瑟爾王紋絲不動,基爾伯特卻目光複雜,
外交大臣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步履蹣跚地隨著同僚們離開。
看見大人物們都離開了,艾德里安這才不為人知地松出一口氣。
另一邊,瑪里科帶著最後幾個王室衛士,一邊監視著泰爾斯,一邊倒退著離開巴拉德室。
「小心,先鋒官。」
泰爾斯突然出聲,讓捧著承重者的瑪里科腳步一頓。
「那把劍,可是卡拉比揚家的傳家至寶,」王子扭過頭
「很重的。」
瑪里科深吸一口氣。
可不等他回話,艾德里安已經發聲。
「寶劍雖沉,」總衛隊長走上前來,為泰爾斯整理凌亂的衣裝,還不忘撕下衣物,為泰爾斯包紮好肩頸的劃傷
「但為王室負重,正是吾等之責。」
看著為他包紮傷口的艾德里安,泰爾斯的語氣好了很多
「謝謝你,艾德里安勳爵,替我向宮門的衛隊兄弟們道歉」
「他們不需要道歉。」
艾德里安打斷王子的話,態度依舊溫和,眼神卻有不同
「等著他們的,將是掌旗官的審查,刑罰官的量刑,以及伴隨一生履歷的失職記錄。」
泰爾斯聞言一滯。
他的語氣低沉了下去
「我抱歉。」
艾德里安勳爵微微一笑,處理好王子的傷口,拍拍他的肩膀。
「我已經說了,殿下,」總衛隊長輕輕點頭
「為王室負重,乃吾等之責。」
身後的瑪里科怒哼一聲,將承重者重重地拄上地面,轉身離去。
隨著艾德里安最後一個離開,巴拉德室的大門轟然關閉。
只剩下國王與王子,在議事桌的兩側,在燈火夕陽的映襯下,兩兩相對。
巴拉德室面積不大,開御前會議的時候顯得擁擠熱鬧。
可此時僅剩兩人,卻又透出股瘮人的冷清。
「說吧,」凱瑟爾王毫不浪費時間,他的冷酷話語從議事桌另一端響起,若隔山海之遙
「你要怎麼為星辰而生。」
泰爾斯沒有馬上回答。
他先摸了摸自己漸漸紅腫的嘴角,腹誹著瑪里科的老拳,拍拍屁股底下的座椅,心生感慨。
他總算坐下來了。
畢竟,這個位子,是他拼了命才搶來的。
而非基爾伯特為他讓出來的。
而現在,他的戰鬥才正要開始。
若要作戰,就全副武裝。
念及此處,泰爾斯抬起頭,向著對手露出最真誠的笑容。
「哦,我還以為你沒聽懂」
第二王子抄起桌上的一個茶杯,也不管那是誰用過的,把裡面剩餘的茶水一飲而盡
「或者乾脆聽懂了,故作不知呢。」
「璨星」
聽見這個姓氏,凱瑟爾王微微一動。
泰爾斯喝完茶水,順手把名貴的茶杯向後一拋
啪啦
國王望著王子粗獷無禮,不加掩飾的動作,目色微寒。
看見父親的眼神,泰爾斯抹掉唇邊的茶漬,哼聲而笑。
好吧,為了這個茶杯,昆廷男爵肯定又要陰陽怪氣地指摘他了。
但是管他呢。
「我說,不如你也退下吧」
泰爾斯突然扭頭,向周圍的虛空張望
「約德爾」
聽見這個名字,凱瑟爾王眯起了眼睛。
可巴拉德室里寂靜無聲,除了搖曳的火光,沒有回應。
倒是凱瑟爾王冷哼一聲,耐人尋味地打量自己的兒子。
泰爾斯等不到回答,只得抓抓額頭,自嘲一笑
「我以為他在。」
凱瑟爾王不留情面地冷哼一聲。
「遵循星辰傳統,若王室成員犯錯。」
鐵腕王雙眸如刃,將他牢牢釘在座位上
「他們的懲罰,將由王室衛隊的首席刑罰官,親自執行從鞭刑,到絞刑。」
刑罰官。
親自執行。
回想起馬略斯鞭打哥洛佛和dd的場景,泰爾斯默不作聲。
「因此,這個職位往往青睞那些恪守律條、鐵面無私又不畏權貴的人選。」
凱瑟爾王沒有要等泰爾斯回答的意思,他的目光里隱含威脅
「從今天看,次席先鋒官瑪里科,是個不錯的候選人。」
瑪里科。
刑罰官候選。
泰爾斯回想起瑪里科臨走時瞪他的表情,感受著下巴和小腹的疼痛,嘴角微抽。
他頭疼地道「是啊,瑪里科先鋒官是挺不錯的,科恩和哥洛佛兩人聯手都拿不下他當然咯,這倆大個子根本毫無配合,彼此礙手礙腳」
「不管你接下來要說什麼。」
凱瑟爾王冷冷打斷他
「你今夜的愚行讓場面變得極度難看最糟的後果已經產生。」
「不可挽回。」
凱瑟爾王的目光如劍鋒掃過
「懲罰亦然。」
「包括你,以及所有跟著你犯蠢的人。」
懲罰。
他。
以及
跟隨他的人。
懷亞,羅爾夫,科恩,哥洛佛,dd想起這些稀里糊塗跟隨他闖進復興宮的人,泰爾斯勾了勾嘴角。
就像六年前,他們跟著他闖進英靈宮,不是麼
少年呼出一口氣,靠上椅背。
「好吧,我承認,現在看來,行動是有些草率和倉促,以及冒險。」
泰爾斯聳聳肩,不小心牽動傷勢,不由又一陣齜牙咧嘴
「我下回注意」
但可惜,他父親依舊一臉冷漠,完全沒有要給他的玩笑捧場的意思。
「看來,你在秘科什麼都沒學到。」
「依舊衝動,愚蠢,可笑,蹩腳。」
凱瑟爾王用了四個形容詞完成這句話。
泰爾斯抿起嘴,禮貌地點點頭。
衝動,愚蠢,可笑,蹩腳。
「而你知道,在這個場合,這個時間,你耽誤了多少大事嗎」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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