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代號:沙王(上)(2/2)
「我知道。」
泰爾斯極快地回答。
「但我也知道,」他收斂心情,回到他的戰場,抬頭面對國王「在我們說話的當口,王國上下,還有人在苦苦等待,有人在惴惴不安,有人在絕望死去。」
泰爾斯的表情嚴肅起來
「還有更多的人,他們不知道等待在自己前方的,是怎樣的命運。」
他對上父親的目光
「所以我必須來。」
「必須來」
鐵腕王冷笑出聲,眼眸里卻殊無笑意
「我沒帶王冠,卻帶了頭顱。」
國王嗓音一寒
「怎麼,你要來拿嗎」
夕陽正好落到窗外,凱瑟爾五世的身影在猩紅的背光中,漆黑模糊。
泰爾斯笑了。
沒帶王冠。
卻帶了頭顱。
努恩王死後,那帶著斑斑血跡的龍鱗王冠在他的眼前閃現。
下一個瞬間,獄河之罪在他的血管里洶湧起來。
王子面色一冷,身影閃動,撲向國王
唰
在椅子和地面的摩擦間,只見泰爾斯表情決絕,離座前傾,手掌倏然伸向對面的凱瑟爾王
鐵腕王紋絲不動,毫無驚詫,只是冷漠地望著越來越近的泰爾斯。
啪
一聲悶響,巴拉德室恢復了平靜。
夕陽和火光將泰爾斯的身影映得鮮紅血腥。
而他的手掌停在議事桌上方,卻已被牢牢制住,不能寸進。
距離凱瑟爾王,只有幾尺之差。
燈火一陣搖曳,帶動光影震動,感受著遲來的勁風。
「我說呢,你果然在啊。」
泰爾斯面無表情,看也不看突現眼前的神秘身影
「約德爾。」
約德爾加圖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具護衛正單膝跪在議事桌上,死死扣住泰爾斯的手腕,將身後的國王護得嚴嚴實實。
約德爾沒有回答。
他的面具厚重死板。
他的手套冷若冰霜。
他的動作穩定如常。
泰爾斯看向自己手掌所向的地方,嘆了口氣
「可惜啊,就差一點。」
面具護衛稍稍低頭國王身前的桌面上,泰爾斯的手指下方,靜靜地躺著一封皺巴巴的信紙。
封面上,鳶尾花狀的火漆漂亮而精緻。
約德爾頓時一愣。
他抬起頭,紫色面具上的幽深孔洞與泰爾斯雙目相遇。
「放開他。」國王的聲音冷冷響起。
泰爾斯彎起嘴角,他看著面具護衛,挑了挑眉毛
「我想,他說的是你」
約德爾沉默了一瞬。
下一秒,泰爾斯眼前的空氣蕩漾出波紋,激揚出漣漪。
約德爾的身影模糊起來。
面對這熟悉的場景,泰爾斯只是牢牢地盯著那副面具,仿佛能盯穿它,直刺其後的另一雙眼神。
很快,泰爾斯只覺手腕一松。
漣漪徹底消失。
泰爾斯感受著手腕上殘留的疼疼,嘆了口氣,把一絲悵惘趕出心頭。
他既已作出決定,就沒有餘力懷舊傷故。
少年伸手抓起那封信,從議事桌上退回來,坐回座位。
「所以,這就是屁屁頭兒說的那封書信。」
屁屁頭兒。
凱瑟爾王皺起眉頭。
泰爾斯一邊讀信,一邊心不在焉地解釋
「哦,你知道,秘科有一個小組,叫王子的屁屁算了,不重要。」
眼見鐵腕王並不在意,泰爾斯聳了聳肩,草草掃過信上那筆優雅從容的文字,提取要點。
「嘖嘖,繳稅替役,還要支持常備軍預算」
泰爾斯放下信紙,目現精光
「祝賀你,想必梭鐸大人很開心,裘可大人也很滿意,你擴充常備軍的心愿完成了,所有人皆大歡喜」
凱瑟爾王沉默了一陣。
「你不惜破禁闖宮,」幾秒後,國王幽幽道
「言出大逆,行同謀反,就是為了說這個」
泰爾斯笑了,他的笑聲很大,響徹巴拉德室。
但國王依舊錶情不看,只是冷漠地望著他。
直到泰爾斯笑容一斂,肅言道
「那麼,坑呢」
鐵腕王眯起眼睛。
他的輪廓在燈光下變得越發明亮清晰,不再是逆光的模糊陰影。
「坑在哪裡」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前傾上桌面,舉起手中信件。
「我說啊,這封請願書又是吹捧又是自辯的,既要上供稅金還要自廢兵役,甚至不惜自污聲名,也要為你公開呼籲,讓全國貴族跟隨效仿」
「除此之外」
少年眼睛微眯
「詹恩凱文迪爾,給你留下了多少坑」
那個瞬間,凱瑟爾王瞳孔微閃。
「多少陷阱多少難題多少障礙多少華而不實的漂亮話」
「多少他笑意盈盈用心險惡,而你卻咬牙切齒拿他無可奈何的招數」
凱瑟爾王沒有回答,但他周圍的氛圍卻越發冰冷。
看見對方的反應,泰爾斯嗤聲搖頭,也不逼問,只是重新靠回椅背。
「我知道,從他六年前僱傭吸血鬼刺殺我,從而不得不賠了你幾個瀝晶礦藏開始,你跟他的關係就不錯,君臣相得,時有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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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相信我,父親,我跟詹恩,我們可是老相識了。」
泰爾斯凝望著手裡的信件,目色漸涼
「寧因友故,不以敵亡。」
「跟盟友比起來,敵人更了解彼此。」
國王細細打量著他,沉默了幾秒,這才哼了一聲。
「有趣,你了解翡翠城」
泰爾斯抬起目光,果斷搖頭
「不,我一無所知。」
凱瑟爾王皺起眉頭。
「但我知道,詹恩絕不是待宰羔羊。」
詹恩的形象在他眼前出現,讓泰爾斯一陣出神
「他自詡清高卻精於算計,從不做賠本買賣,當面人模狗樣,背後睚眥必報,是個精緻又難纏的利己混蛋。」
泰爾斯回過神,認真地看著國王
「他不會因為一柄在宴會上不慎丟失的武器,或者說,他不會因為謀害星辰王子這種區區小事,就為你當牛做馬,傾情奉獻。」
少年的話音落下,可凱瑟爾王表情不變,冷漠如昔。
仿佛沒聽出他的嘲諷。
「就這樣」
國王淡淡道「沒有其他」
泰爾斯笑了。
他觀察著凱瑟爾王的反應,發現自己一如既往,無法感受到對方微妙的表情和動作變化,哪怕憑藉地獄感官,也只能看見一面鐵壁,一團迷霧。
但那又如何。
「當然了,你很清楚這些,你也認識他,了解他,」泰爾斯肯定地道
「你早就知道。」
「儘管預見了種種不利,知道詹恩不好對付,知道他不會順你心意」
王子斬釘截鐵
「但你還是選擇了他。」
「你依然藉機勒索他,要挾翡翠城和南岸領,威逼他為你的常備軍擴編解決預算缺口。」
泰爾斯死死盯著凱瑟爾王,突然有一種明悟。
努恩,查曼,災禍還是現在的凱瑟爾。
接敵,察敵,制敵。
不過又一場戰鬥。
凱瑟爾王看著他,很久很久之後,才發出淡淡冷笑。
「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為什麼」
泰爾斯突然開口,打斷了國王。
「為什麼非得是南岸」
泰爾斯緩緩前傾,將鳶尾花的信紙推給對方,輕聲咬字
「為什麼,非得是詹恩,來為你擴軍的預算來為你作出削減徵召兵的呼籲來為你打開兵制改革的門路來為你拉動王國的戰車」
國王目光一動。
「哼。」
凱瑟爾王冷笑道
「因為他正好撞上門來,因為他愚蠢到向復興宮伸手。」
泰爾斯閉上眼睛,深呼一口氣。
「不。」
他輕輕睜眼。
「之所以是南岸,是詹恩。」
「是因為你別無選擇。」
泰爾斯定定地注視著鐵腕王。
「而你之所以別無選擇」
但泰爾斯沒能說完。
「在你的人和你一起遭殃之前。」
凱瑟爾王面露厭煩之色,漸漸失去耐心
「你就沒有別的廢話要說了嗎」
轟隆一聲,卻是泰爾斯長身起立,咬牙切齒,重重捶響桌面
砰
「因為西荒」
泰爾斯怒吼出聲,打斷了國王的話語。
那一刻,獄河之罪滾滾而來,助泰爾斯揚聲怒吼,聲震巴拉德室
「西荒」
王子的話音落下,聲音之大震得燭火搖曳,光影顫抖。
西荒。
聽見這個地名,凱瑟爾王的鋒利目光凍結在半空。
「陛下」
門外傳來焦急的拍門和詢問聲
「陛下發生什麼了請回答我」
但這一刻,室內的兩人,無論是泰爾斯還是凱瑟爾王,都無暇更無心去理會門外的聲音。
他們的眼神在空中相遇,如兩把劍刃交織在一起,摩擦間火花四濺。
「因為你的第一選擇、最優選擇,你預定好要為你拉動戰車的那匹馬,」急促的拍門聲中,泰爾斯一字一頓,用盡全身的力氣,硬生生地把這句話咬出來
「本該是西荒。」
「而非南岸。」
那個瞬間,他的眼神化成最鋒銳的利刃,直刺凱瑟爾的雙眸。
砰地一聲,大門轟然開啟
以次席先鋒官瑪里科為首的一隊王室衛士急切地搶進來
「我就知道會出意外保護陛下,拿下反賊」
然而僅僅下一秒,王座上的凱瑟爾王就猛地扭頭,放聲怒吼道
「滾出去」
瑪里科的話戛然而止。
他望著完好無損而怒火滿溢的凱瑟爾王,頓時不知所措
「陛下,我,我以為」
但鐵腕王已經不再理會瑪里科,他只是緊鎖眉頭,死死盯著泰爾斯。
但泰爾斯卻笑了。
「父親,」王子深吸一口氣,越發篤定自己的猜測,不由露出笑容
「何故動怒啊。」
凱瑟爾王收斂怒容,呼吸漸漸平穩,目光卻越來越冷。
「退下吧,瑪里科先鋒官。」泰爾斯坐回原位,還有空伸手整理自己的衣領。
這一刻,他雖然滿臉塵土,卻出奇地顯得優雅端正,氣定神閒
「我們都是體面人,不是一言不合就弒兄奪位、弒君造反的北方蠻子。」
瑪里科咬緊牙齒,氣憤不已。
「順便一句,先鋒官閣下」
泰爾斯的笑容明媚溫和,他把右手拇指和食指夾成直角,俏皮地對瑪里科做了個射擊的手勢
「陛下很看好你喲。」
瑪里科登時一愣。
艾德里安隊長的手從後方伸來,按上他的後肩,不容反駁地將他拉走。
盡職的瑪里科這才意識到,璨星們的對話不能以常理度之。
大門再次關閉。
泰爾斯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窗外的夕陽已經徹底消失。
徒留夜色的寒涼。
「為什麼」
國王的聲音冷冷響起。
雖然只有一個疑問詞,但跟方才一樣,泰爾斯知道他要問什麼。
「幾個月前,當我還在龍霄城的秘科總部里,頭疼著怎麼逃回王國的時候,普提萊告訴我,營救計劃的背後,是星辰無數人日日夜夜的努力。」
泰爾斯的思緒飛回龍霄城,他幽幽道
「於是我問他。」
「這值得嗎」
「普提萊,」凱瑟爾王念叨著這個名字,眼中有神
「普提萊尼曼,他告訴你的」
但泰爾斯沒有理會他。
他只是恍惚地沉浸在自己的過去里
「整個星辰王國,從上到下興師動眾,成千上萬的將士深入荒漠,不計其數的官員前赴後繼,你甚至交出了王室直屬的刃牙營地,鬆開了掌控多年的西部戰線。」
「如此之大的陣仗和犧牲,就只是為了迎回一個已經在異國他鄉蹉跎沉寂了六年,無關緊要的人質王子。」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回到當下,直視鐵腕王「這值得嗎」
「不錯的問題。」
凱瑟爾五世冷漠而不屑地盯著泰爾斯
「卻有一個糟糕的答案。」
糟糕的答案。
泰爾斯噗嗤一笑,望向天花板,自嘲搖頭
「當然不值。」
凱瑟爾王沒有說話,他的輪廓在不滅燈的照耀下飄忽不定。
泰爾斯舉起了手中的信紙
「六年時間,從吸血鬼到宴會,我被凱文迪爾兩番謀害。」
那一刻,他的眼裡情緒複雜。
「一前一後,你都沒忘了向鳶尾花索償找補,賺得盆滿缽滿。」
「錙銖必較如你,分斤掰兩如你,精明算計如你,父親。」
「又怎麼捨得興舉國之力,耗無數資財,失軍事重鎮,只為做一出虧本生意,來換取一個衝動、愚蠢、可笑、蹩腳的」泰爾斯頓了一下,諷刺地吐出最後那個詞
「兒子」
聽見對方用自己的詞還擊自己,凱瑟爾毫不在意地冷哼
「怎麼,你是來向我哭訴的嗎」
「兒子。」
泰爾斯輕嗤一聲,自嘲而笑。
「不,事實上,我在西荒時就隱約知道,你派兵前來,一定還有別的目的。」
泰爾斯的思緒回到遙遠的鬼王子塔
「經歷了刃牙營地的混亂一夜,看過了傳說之翼的桀驁不馴,我以為你是想趁我回國的契機,狠狠敲打那些膽敢拿我作籌碼,索要刃牙營地和西部前線,跟你討價還價的西荒諸侯們。」
「以彰顯王權威儀,打擊地方勢力。」
下一刻,泰爾斯的笑容消失了。
「但我還是太天真,太稚嫩了。」
少年死死盯著國王
「直到今天,直到這場御前會議。」
「直到這封信。」
火光幽幽,凱瑟爾五世一語不發。
但他看泰爾斯的目光漸漸變了。
「幾個月前,父親,你之所以集合規模空前的王室常備軍,進入西荒,與當地諸侯合兵一處。」
泰爾斯的眼神黯淡下來
「並不是為了所謂的威懾北地、迎回王子,更不是為了所謂的奪回刃牙營地、敲打西荒諸侯。」
「而是為了一個更高、更大、更震撼,足以影響王國乃至世界未來的宏偉目標。」
那一瞬間,凱瑟爾王的目光卻前所未有地鋒利起來。
「是的,我低估你了。」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肅顏正色,直呼其名
「凱瑟爾璨星。」
「我更忘記了,你不是市井商賈,而是一國之君,你的所思所欲,不在一器一物,甚至不在一城一地。」
燈火飄搖,光影震動。
鐵腕王遠遠望著自己的兒子,卻像獵鷹盯著自己的獵物。
泰爾斯緊皺雙眉,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沉重與壓力
「對你的
容,也不應該是錙銖必較,分斤掰兩,精明算計,而應是」
泰爾斯咬緊牙齒,望著眼前的鐵腕王,就像望著此世最可怕的敵人
「一意孤行。」
「貪婪無度。」
「敲骨吸髓。」
凱瑟爾沒有說話。
泰爾斯死死地瞪著自己的父親,正如對方的視線牢牢籠罩著自己。
一秒,兩秒,三秒。
「現在,約德爾。」
就在泰爾斯以為自己要承受不住國王的目光得時候,凱瑟爾五世的嗓音毫無感情地響起,傳向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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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