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謀反(中)(2/2)
「所以,基爾伯特,我的朋友,若你想要快意恩仇,以直報怨」
鐵腕王冷哼一聲,語氣急轉直下。
「不妨多讀騎士小說。」
面對國王不留情面的話,基爾伯特的表情黯淡下去。
「很好,很對,陛下。」
外交大臣垂下手中的信件,閉上眼睛。
「但是。」
基爾伯特的聲音弱如蚊蠅
「泰爾斯殿下,他知道嗎」
不少人眼神一動。
凱瑟爾王沉默了一霎。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瞥過秘科的疤臉探子
「他現在知道了。」
基爾伯特頹然後仰,不再言語。
黃昏已至,陽光的色澤漸次加重,從金黃變成黯紅。
那一刻,沐浴在夕陽中的至高國王甚至顯得有些腥紅。
唯有他的面孔,依舊在逆光下晦暗不明。
御前會議一片沉寂。
「夠了,諸位。」
就在與會者們不知所措的時候,另一個聲音適時響起,它堅決果斷,打破沉悶
「無論這封信是怎麼來的,既然它都已經在這裡了,我們就不能讓它白白浪費。」
軍事顧問,梭鐸雷德怒目圓睜
「無論是自願還是非自願,無論是彌補還是交易,既然凱文迪爾公爵好心犧牲自己的名望和利益,不惜成千夫所指,也要上書陛下,繳稅替役,替我們分擔政治壓力,為復興宮搖旗吶喊」
「他沒有。」
梭鐸雷德愕然扭頭,只基爾伯特依舊閉著眼,揉搓著自己的前額。
「抱歉」
基爾伯特深吸一口氣。
「據我所知,早在先王艾迪統治末期,在前任南岸守護公爵,也就是倫斯特凱文迪爾的治下,翡翠城的定期兵役制度,就已破壞鬆散,乃至名存實亡。」
御前會議上,不了解南岸領的大臣們齊齊一愣。
倒是庫倫首相眉頭一動。
「原來如此,後生可畏啊。」
「南岸,終究不是西荒。」王國首相啞然失笑。
其他人依舊不解,直到基爾伯特嘆了口氣。
「血色之年後,因領地蕭條,也為修補創傷,老倫斯特公爵更是恩准他的部分封臣不必響應強制徵召,不貢獻壯齡兵員,而改繳代役金,好讓他僱傭職業僱傭兵,以應付剿匪等規模戰事。」
基爾伯特耐心地解釋著,慢慢回到為國王建言獻策的謀臣角色
「直到今日,翡翠城下轄的兵役制度已經不再完整健全特例漸成慣例,層層下延,甚至徵兵令到來時,每個家庭只要賄賂足數就能免役,徵召制度反而變成了徵兵官們靠著徵兵冊搜刮百姓,中飽私囊的律法空子。」
軍事顧問梭鐸雷德若有所思。
在座眾人的表情慢慢變了。
凱瑟爾王靜靜地聽著外交大臣的講解,未知所想。
「我想起來了,六年前的國是會議,當大家在合計出兵的時候」
庫倫首相搖頭晃腦,似乎略有所得
「看來當時,詹恩也不全然是說謊啊。」
基爾伯特點點頭,心事重重。
「換言之,這份看似代價不小的請願書,不過是順水人情。」
「南岸公爵把翡翠城的既定現況,攬述成自己的犧牲與忠誠,把心照不宣的慣例提到台面,變成白紙黑字的法令,還聲稱這是國王和常備軍的需要。」
「他什麼都不用付出。」
基爾伯特把那封替役請願書推到議事桌中央
「縱然此令得到陛下允准,凱文迪爾也沒有實際損失,興許還可以順便肅清腐敗和低效的吏治,規範繳稅替役的亂象,讓苦代役金久矣的百姓拍手稱快,讚美一心為民的鳶尾花公爵。」
另一邊,「錢袋子」裘可輕哼一聲,補充道
「還能把下面的人徵兵時搜刮來的髒錢,全數吞了自肥當然,是以凱瑟爾陛下和王室常備軍的名義。」
財政總管眼紅地搓著手
「凱文迪爾多年來富甲一方,真的有一套。」
基爾伯特冷著臉
「還有,正如庫倫大人所言,下一次再要打仗,南岸領就能在國是會議上理據十足地反駁他們得了國王恩准,繳稅替役,不用出兵。」
胖首相慈祥地點點頭。
基爾伯特轉向一臉驚訝的梭鐸顧問
「至於你所說的,梭鐸,鳶尾花為復興宮站隊,政治支持和聲援」
基爾伯特頓了一下。
「別忘了,詹恩是在宴會上,被泰爾斯殿下當眾指責為幕後黑手之後,才向陛下上呈的請願書。」
庫倫首相接過基爾伯特的話頭,搖頭晃腦,看上去心情不錯
「若消息傳出,只要運作得當,這就不會是鳶尾花站隊王室的象徵,而僅僅是凱文迪爾迫於復興宮壓力,不得不爾的無奈之舉。翡翠城非但不會被怪責,反而能收到麾下封臣乃至國內廣大領主的同情一定是國王逼他做的。」
首相耐人尋味地眨眨眼
「是嗎」
沒有人回答他。
「反倒是復興宮。」
基爾伯特的聲音響起,重新變得不緊不慢,溫和綿長
「此事本就敏感,若背上逼迫封臣的罵名,無論是削減徵召兵,還是擴編常備軍,我們面對的壓力唯有更大」
他沒說下去,但御前會議上的氣氛又沉重了一些。
「可惜。」
財政總管裘可懊惱地一拍大腿
「要是泰爾斯殿下在找到真相後,沒對凱文迪爾嚎那一嗓子,而是壓住脾氣,悄悄來稟報陛下就好了。」
「所以說,」庫倫有意無意地道望向長桌盡頭
「年輕人,做事不能太急。」
基爾伯特的一番剖析,將御前會議因此信而得的振奮趕得乾乾淨淨,不留半分。
眾人本就疲憊,至此更是失望。
「但是,諸位。」
軍事顧問深吸一口氣,重新振作起來,舉手吸引御前會議的注意
「也許鳶尾花自有算盤,但這不影響我們的選擇。」
梭鐸竭力說服大家
「最重要的是,此信所言若成,我們就有了凱文迪爾將上繳的替役稅金,擴編常備軍」
但他被打斷了。
「我可不是潑冷水,大兵。」
財政總管那熟悉的嘲諷語調再次傳來,讓梭鐸狠狠皺眉
「但是,免除每級領主徵兵助戰的義務,改以特設的稅目代替,拿收上來的錢擴編常備軍,再反過來填補徵召兵解散的防務,維護治安,聽上去是很不錯」
裘可總管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臉頰,道
「然而,我跟那群翡翠城的奸商領主們每個季度都要打交道,相信我,他們別的不行,每次收稅的時候」
梭鐸怒哼一聲
「他們敢偷稅」
「更糟。」
裘可眯起眼
「他們會做帳。」
梭鐸一愣
「什麼」
許多人皺起眉頭,庫倫首相向基爾伯特看了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裘可不屑地搖頭
「我說,他們手下會計的本事絲毫不亞於康瑪斯人,繳稅帳目可謂清清楚楚,一筆隱瞞都沒有,但是無論稅率的計算,稅目的選擇,稅金的流動都異常複雜」
「你能相信嗎,明明翡翠城富得流油,海陸貿易的生意連年增長,流動的總資金足夠買下好幾個小公國,但他們的帳面數字依舊是虧損而我們的稅吏翻遍他們的帳本都找不出一個錯數,沒地方刮錢不說,指不定還要倒退稅費」
財政總管翻開請願書,嫌惡地盯了一眼復又扔下
「至於這裡所說的,繳稅替役,告訴我,梭鐸,你覺得他們這次會良心發現,憑空給你送一大筆錢」
梭鐸瞪大了眼睛,似乎難以置信世上還有這樣的事情。
裘可轉向國王,語氣變得恭敬許多。
「如果這就是你們在等的預算,陛下,梭鐸。」
「恕我直言,它沒能成功。」
「擴編常備軍的事情,看看下個季度的收入再說吧。」
國王沒有說話。
梭鐸則狠狠攥緊了拳頭。
財政總管的話語,讓整個御前會議清醒過來,陷入失望的沉默。
「所以,翡翠城這封信只是空口吆喝我是說,如果我們的真的通過了,那他們既沒損失什麼,還顯得通情達理,更賺得盆滿缽滿。」
農牧大臣,克拉彭勳爵顫巍巍地開口
「反倒是我們,看似得了便宜,卻做了惡人,虧得內褲都沒了」
「狡猾的南方佬。」康尼子爵扔下桌上的請願書,不快地罵了一句
「你們說,鳶尾花是事到臨頭見招拆招,還是老早準備好這一手,就等著這個時機」
眾臣面面相覷,沒有答案。
直到國王的聲音響起,
「這當然不是最優解。」
凱瑟爾王的語氣很平靜,把話題拉回他想要的方向「但已經是翡翠城能給出的最大讓步了。」
鐵腕王幽幽地望著那封信。
「光憑宴會上的那把劍,份量還不夠。」
基爾伯特只得在內心嘆息。
「該死的,那個宴會上的西荒公子哥兒,怎麼就只是綁架賓客呢」
軍事顧問狠狠地捶擊桌面
「他要是犯的罪再大一點就好了,比如說刺殺王子」
基爾伯特反應過來,怒斥道
「梭鐸」
可梭鐸只是毫不在意地擺擺手
「沒關係,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梭鐸回過頭,看著桌上的信函,嘆息道
「基爾伯特,你再想想,真的沒有辦法了嗎這封信,它好不容易同時解決了我們政治和預算的問題」
不等外交大臣開口,裘可就在旁邊先冷冷地刺他一句
「你上課沒聽講嗎,大兵它什麼都解決不了。」
基爾伯特疲倦地點點頭。
「如果陛下允准這封請願書的提議,從翡翠城開始改革兵制,先跨出這充滿爭議的第一步」
他看了一眼國王的方向,情緒複雜
「那復興宮就必須吞下以上所言的所有苦果,除了南岸公爵虛偽的聲援,和不曉得有無著落的稅金之外,好處實在有限。」
「甚至輪不到我們允准它,」庫倫公爵看上去心情甚好
「跟改編璨星私兵這樣的小打小鬧不同,只要這封請願書通過公文或手令等形式公開,兵制改革一事面世,就必然引發王國從上到下的軒然大波,我們將站在風口浪尖,退無可退。」
長桌暗處,國王的瞳孔漸漸縮緊。
「畢竟,漫天要價只是手段,」庫倫望著失魂落魄的梭鐸,嘖聲道
「落地還錢就行了,可不能真指望賣出天價吧。」
此言讓軍事顧問越發消沉。
裘可總管低調地打了個哈欠,左右張望了一圈,帶著結束會議的口吻試探道
「那這封信」
「無視它吧,」基爾伯特的語氣既有無奈,也有果斷
「把它埋進復興宮每天的無數公文書信里,不生波瀾,就此淹沒。」
御前會議上,回答他的是一片難堪的沉默。
直到國王的聲音再次響起。
「所以,」凱瑟爾王低笑連連,卻殊無笑意,令人不由一顫,「我們在這裡枯坐了一天」
「而我的兒子在宴會上遭遇刺客,還差點死於決鬥」
那一刻,鐵腕王的面孔從夕陽下露出,有股莫名的詭異
「就換來了這些」
御前眾臣齊齊低下頭顱,沒有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唯有庫倫神態安穩地啜了一口茶,目光投向議事桌的盡頭
「很可惜,陛下,但這封信給不了您想要的。」
「沒錯,車輪滾滾向前。」
東海公爵放下茶杯,正了正自己歪斜的腰帶,心滿意足
「但絕非以蠻力推動。」
長桌的盡頭,夕陽下的凱瑟爾王沉默不語。
唯有一雙眸子,在黑暗中微微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