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謀反(上)(2/2)
雖然問題一堆一盤散沙,雖然領頭的喜歡跟我作對,雖然他現在自身難保……
「但我的侍從官不在身邊,總是少了點什麼。」
泰爾斯拍拍懷亞的肩膀,後者的眼裡重新燃燒起鬥志。
「當然,他們只是侍衛,而我卻是侍從,我們不一樣。」懷亞信心滿滿。
「啊,」泰爾斯的手重新握上韁繩,他望向前方越來越近的復興宮:
「你當然是。」
默默前行的哥洛佛突覺有異,一轉頭,只見剛剛跟王子擁抱的青年,正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英武的青年友善地伸手:
「我是懷亞,王子殿下的侍從官。」
哥洛佛警惕地盯著對方的手,兩秒後,他才試探著伸出手,與懷亞交握。
「嘉倫·哥洛佛,」
「王室衛——星湖衛隊,一等先鋒官。」
懷亞笑了:
「謝謝您。」
哥洛佛報以疑惑的眼神。
「王子歸國,看似塵埃落定、風光無限。」
「然而我們這些常年跟在殿下身邊的人才知道,這背後潛流無數,危險重重,」懷亞看著坐騎上深思的泰爾斯:「他需要更多的幫手。」
可他看了看D.D,嘆息道:
「可是今日再見,他身邊的人……也就您看起來靠譜一點。」
哥洛佛面色稍霽。
看來,殿下身邊還是有正常人的。
但他略略一頓。
「等等,你說,你叫懷亞?」
懷亞肅聲正色:
「正是。」
哥洛佛的表情有些古怪:「就只是懷亞?」
「沒有……別的名字?」
「吾名懷亞·卡索,如果您說的是這個。」
哥洛佛一臉恍然。
「哦,所以,你是真的懷亞。」
懷亞一愣:
「對不起?」
「沒事,只是……」哥洛佛望了泰爾斯的背影一眼:
「殿下時常……念叨你。」
懷亞望了馬上的泰爾斯一眼,湧起特殊的感情。
「我們本應隨侍殿下左右,護他周全。但未能盡責不說,還自陷困境,險成累贅。」
「可殿下非但不曾怪責,還心系掛懷我等安危。」
懷亞嘆息道:
「此恩此情,何以為報?」
可這話說完,懷亞隱約覺得:哥洛佛看他的臉色,似乎更古怪了。
「你……其實已經報了。」
懷亞一陣疑惑:「為何?」
「因為你叫懷亞。」殭屍簡短回復。
懷亞再度愣住。
「奇怪,」侍從官有些想不通:
「殿下好像也這麼說過,我的名字有什麼涵義嗎?」
哥洛佛咳嗽了一聲。
「沒事,只是,你最好少去紅坊街。」
「為什麼?」
「因為你叫懷亞。」
懷亞只有越發迷惑。
直到D.D的聲音插了進來:
「哎呀呀這位懷亞兄弟,別理他,王室衛隊的事情問我就對了,特別是保家衛國的護衛翼——嘶!」
懷亞愕然回頭,只見湊上跟前的是淚眼汪汪的多伊爾。
「這位……丹尼,你……你怎麼了?」
「沒事,」多伊爾按住自己的後背,泫然欲泣:「只是……我那個,後面疼。」
「後面?」懷亞一驚。
D.D喘了一口氣,一副嬌花弱柳待君惜的樣子:「你知道,昨晚有個宴會嘛,這個,嘿嘿,工傷,職業風險……」
宴會,工傷,後面疼?
懷亞的表情越發神奇。
可是多伊爾落寞地望向面色已經很不好看的哥洛佛:
「對了哥洛佛,你,你後面也很痛對不對?」
殭屍冷漠扭頭:
「不,我能對付。」
「其實,你不用逞強的,」D.D虛弱地嘆息:
「都怪馬略斯長官,他對我們倆的動作太猛,太用力了……啊,後面,我覺得我要裂開了……」
「早知如此,我們昨晚就不該那麼做……」
哥洛佛步伐一僵。
懷亞則面色古怪:
「你們……昨晚做了什麼?」
多伊爾抬起頭,笑容苦澀卻欣慰:
「沒關係,那只是我和哥洛佛……我們倆一時衝動罷了。」
他雙目晶瑩地望著殭屍:
「是吧,哥洛佛?」
一時衝動。
懷亞的眼神越發奇怪。
哥洛佛登時愕然,本想解釋,但他最終只是怒氣滿滿地哼了一聲,舉步向前。
留下後面的D.D舉手調笑:
「嘿,一個玩笑而已!」
「別這么小氣嘛!」
哥洛佛咬緊牙齒,看了看D.D,又看了看另一邊跟威羅一起傻笑的科恩。
果然。
莉莉安說得對:
世上煞筆是一家。
全他媽沾親帶故。
泰爾斯的身後,其他人同樣在努力結識彼此,磨合新隊友,比如正相互吹捧的孔穆托和傑納德。
孔穆托拍拍傑納德的肩膀,讚嘆道:
「看您的架勢,是服過役的啊!」
傑納德豎起大拇指:
「看您的習慣,顯然是專業保鏢!」
孔穆托謙虛搖頭:
「過獎過獎,區區不才,曾經隸屬內城警戒廳……」
傑納德客套道:
「哪裡哪裡,只是在星輝軍團和城防隊都幹過……」
「哇哦,大名鼎鼎的星輝軍團誒!這麼說您是老兵,是戰爭英雄啊!」孔穆托眼前一亮。
「嘖嘖,內城的警戒官都是負責要人保護和內部監督的,就連各廳的城防隊都要受其轄制呢……」傑納德由衷感慨。
「都是外人吹的,混日子罷了……對了,您是怎麼去北地追隨殿下的呢?」孔穆托好奇道。
「英雄什麼啊,不堪回首……您又是怎麼從警戒官變成王室衛隊的呢?」傑納德禮貌回問。
孔穆托謙卑地擺擺手:
「嘿,說來幸運,六年前,我們光榮破獲了東城區城防隊的系列腐敗案件,我得到推薦……」
傑納德自嘲搖頭:
「唉,說來倒霉,六年前,我還在東城區城防隊的時候,被誣陷腐敗受賄,受到牽連……」
說到這裡,傑納德和孔穆托的笑容齊齊一僵。
他們同時扭頭,愕然對視。
幾秒後,兩人機械而僵硬地回過頭去,對話徹底沉寂。
就這樣,新匯合的一群人七嘴八舌,或風塵僕僕或好整似暇,或適應或不適地走在一起,圍著最中心的泰爾斯策馬向前,一路吸引無數人的目光。
看上去,就像一群散兵游勇。
泰爾斯騎在馬上,晃晃悠悠,卻依稀有種錯覺:
他們就像六年前一樣,那個匆匆組建的使團,連彼此都還不認識,都倉促出發,踏雪北上,去往未知的前路。
而現在……
泰爾斯深深望著復興大道,望著它盡頭的復興宮,不知所思。
「殿下,」懷亞感嘆道:
「也許您不知道,回到星辰,回到永星城,以及和您重逢,這對我們而言意味著什麼。」
泰爾斯回過頭:
「噢?」
「感覺好像,」懷亞望著熟悉的街道和天空,語氣輕快起來:「好像旅途已終,辛勞不再。」
「而我們可以休息了。」
泰爾斯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尷尬開口。
「額,關於那個,懷亞……」
「現在,可能還不能休息。」
不能休息。
懷亞的臉色微微一頓。
「殿下,對不起?」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跟隨他六年的侍從官:
「懷亞,你相信我嗎?」
「當——」懷亞下意識地要點頭,可是頭抬起到一半就停住了。
「不,殿下,我學到了,我有不好的預感,上一次你這麼問的時候……」
懷亞回想起泰爾斯在北地的「光輝事跡」,先是驚恐繼而狐疑:
「你讓我去找——查曼·倫巴。」
這個名字吸引了同行者的注意,大多數人都轉過頭,看向王子。
泰爾斯的笑容微微一僵。
「直說吧,殿下,您……」
懷亞猶豫地看著一臉笑眯眯的王子。
「又想幹嘛?」
泰爾斯呼出一口氣,苦笑一聲。
「是啊,我,我很抱歉,你們歷盡艱辛,才堪堪回到永星城……」
「本不該把你們卷進來……」
但懷亞看著王子的樣子,警惕的神情卻突然一松,低頭笑了。
「也罷,殿下,您說得對,」懷亞釋然抬起頭,苦笑道:
「您畢竟是您嘛,如果不出點事……」
他沒說下去,卻神情一肅,一拳頭砸上自己的胸口:「無論您要做什麼……」
「此命此身,供你驅策。」
「為您效死,也在所不辭。」
這下倒讓泰爾斯有些不好意思,他抽了抽嘴角。
倒也……不至於此。
「再說了,」懷亞鬆開拳頭,仿佛放下了一塊大石:
「我們可是跟隨您,在龍霄城的刀山火海里滾過一圈的人。」
懷亞笑容明亮:
「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夠嚇到我們了。」
那一刻,泰爾斯陷入沉默,百感交集。
少年抬起頭:
「真的?」
懷亞看向羅爾夫,努了努下巴。
隨風之鬼眼神冷酷,做了個向前的手勢。
泰爾斯默契一笑,看向其他人。
「您到哪,我們就去哪。」傑納德深深鞠躬,帶得身邊的威羅也緊張鞠躬。
「王室衛隊,自然為您赴湯蹈火。」孔穆托滿臉忠心。
泰爾斯點點頭。
D.D左看看,右看看,清了清嗓子。
「您是殿下,我們該聽您的,這不假。」
多伊爾的情緒起先激昂,隨後才慢慢沉澱下來:
「但您還救了我一家。」
他感慨萬分地拍拍馬腹:
「不是每位殿下,都能不『舍卒』的。」
珍妮回頭凶嘶一聲,把醞釀好感情的多伊爾嚇得立刻縮手。
「您聆聽了我的故事,殿下,」在眾人的嬉笑中,哥洛佛沉默了一陣,這才緩緩開口:
「我也當聆聽您的。」
泰爾斯深深地望著他:
「謝謝你。」
「額,那個,我,你說了,」科恩看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湧來,緊張不已,糾結半天,才蹦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詞:
「堂·吉訶德?衝鋒?」
除了哥洛佛,其餘人齊齊一怔,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科恩。
泰爾斯噗嗤一聲,開懷大笑。
但是,是的。
少年深吸一口氣,坐正身體。
堂·吉訶德。
「很好,」第二王子肅色道:
「所有人聽著:我們現在要去復興宮。」
懷亞緊了緊自己的單刃劍,沉穩回答:
「當然,您要我們做什麼?」
泰爾斯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眼睛平視前方,順著復興大道一路向前,直到撞上那座黑暗深沉的大金字塔。
那是復興宮。
是羅網。
也是屬於他的風車。
那一秒,泰爾斯勾起嘴角,輕輕啟齒:
「謀反。」
一瞬間,包括科恩在內,原本七嘴八舌、有說有笑的隊伍突然安靜了。
而大街上依舊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充滿了市民生活的煙火氣。
與這個小小隊伍的死寂,恰成對比。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謀,謀……」
懷亞嘶啞的嗓音艱難傳出,卻始終無法成句。
在這片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的氣氛中,騎在馬上的泰爾斯揚首回頭。
「你們說啊。」
夕陽金黃,在背後大復興宮的背景襯托下,少年公爵笑容清澈,態度坦然:
「當國王,究竟是什麼感覺?」
沒有人回答他。
唯有不諳世事的黑馬珍妮發出激揚的嘶鳴,依舊踏著她的小碎步,回應著主人的愛撫。
快樂而興奮。
去往未知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