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神魂顛倒(2/2)
御前會議,還是不一樣的。
至少,在國是會議上,凱瑟爾王不可能一言力壓六大豪門,十三望族。
而聽政日裡,哪怕面對自己的封臣,女大公也必須小心翼翼。
唯有在這裡,在巴拉德室里,無論臣僚們吵得多厲害……
鐵腕王都永遠坐在長桌盡處。
「但是陛下,」梭鐸的話打斷泰爾斯的思緒:
「您先在永星城試點,以身作則,削減定期服役的璨星私兵,總歸還是能做到的吧?」
眾人齊齊一愣。
倒是凱瑟爾認真地思索了幾秒,緩聲道:
「不涉及其他地區的話……」
「也許不會有太多反對。」
軍事顧問眼前一亮:
「很好。」
「而我們可以在解散的璨星私兵里遴選尖子,以順勢擴編王室常備軍……」
國王沉吟了一會兒。
幾秒後,凱瑟爾王重新發話,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好吧,梭鐸,裘可,克拉彭,你們商定細節。」
「先從璨星私兵開始,著手削減徵召役期,謹慎地補充王室常備軍。」
「看看效果。」
除了裘可面色大變之外,在座的其他人猶豫一二,但是終究沒有插嘴。
軍事顧問面露喜色:
「是,陛下。」
下一秒,裘可·曼急急出聲!
「等——你等會兒!」
原本一臉解脫的財政總管從椅背上彈向前方,難以置信地指著梭鐸:
「擴編——怎麼又繞回來了呢?」
軍事顧問眉毛微動,並不言語。
財政總管看了看國王,又看看梭鐸,面色變幻不定。
「我明白了,大兵,你是故意的!」
他大驚失色:
「什麼削減諸侯兵力,都是幌子——你一開始就打定主意,漫天要價,落地還錢!」
裘可難以置信地指著梭鐸,手指不斷抖動:
「根本還是為了搞錢擴軍!」
梭鐸得償所願,面色淡定:
「我已經讓步了,陛下也首肯了,其他人也沒有意見,」
裘可環顧一圈,驚奇地發現庫倫表情沉寂,基爾伯特不言不語——沒有人再像剛剛一樣反對:
「你是看準了我好欺負是嗎!」
梭鐸輕哼一聲:
「擴編完成後,軍務司會把人員薪資和物資採購的新清單交給你的。」
「錢袋子。」
這下輪到裘可·曼炸鍋了。
「狗日的『大兵』!」
財政總管擺出狗子護食的兇狠表情,一字一頓:
「我再大發慈悲地跟你說一遍——就像去年在無數場合說過的無數遍——王室常備軍的維持成本已經嚴、重、超、支!」
「我強烈建議你好好看看上一年的財政報表,如果腦子不夠用,至少看看上一季!」
「如果在那之後,你還堅持要擴充常備軍,那我建議你自尋財源——順便一句,紅坊街正流行做有錢貴婦的生意,而你手下那些六塊腹肌的強壯大頭兵們可都是搶手貨!」
梭倫微微蹙眉:
「您怎麼知道的?」
裘可·曼大人老臉一紅,咳嗽一聲:
「管理財政,協調稅務,制定經濟政策,自然要精通那個,那個……各行各業。」
在尷尬中,一個顫巍巍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能插句話嗎?」
眾人轉過視線,只見農牧大臣克拉彭勳爵小心翼翼地擠著笑容:
「大人們,去年我就看了梭鐸大人請求擴軍的草案,雖然我們的糧貨都在上升,但是……」
「全國上下,最近十年裡開墾的農田、牧地、礦產、森林、城鎮,都遠遠比不上擴軍和封爵的速度……」
他諂媚地笑著,試探道:
「各位,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裘可·曼似乎得到了鼓勵,他一抖肩膀,振起雙臂:
「你看看!大兵!」
但緊接著回話的人卻不是梭鐸。
「這意味著我們不能只節流,更需開源。」
裘可扭過頭,看清了發言的人:
「康尼子爵?」
教養良好的商貿大臣,康尼子爵向他微微一禮:
「埃克斯特內鬥而衰,必然引發周邊動盪不安,偏偏他們領土廣袤,整個西陸,接近三分之一的商路都會受阻,商人和錢貨將不得不另尋出路,甚至影響東西陸的跨洋貿易。」
這位新晉的御前大臣觀察著周圍的神情,試圖抓住來之不易的進言機會:
「如果我們可以抓住機會,趁著北方佬自顧不暇,部署兵力積極出擊,比如掌握住大荒漠的三大商路,奪回迷海走廊,甚至進一步影響龍吻地諸國和長廊海航道……向外爭取更多的利益?」
基爾伯特眉心一皺,庫倫首相齜了齜牙。
就連國王也目光一動。
「我沒聽錯吧,尖臉蛋康尼,」裘可·曼不可置信地道:「梭鐸要討錢擴軍就算了……」
「你他媽還想出國打仗?」
康尼子爵露出友善的笑容,可惜在那張尖臉上效果不彰:
「裘可總管,我們在說的是關鍵商道、戰略要衝、資源富地以及跨洋巨額貿易的絕對掌控權,那可是一『大』筆錢——如果成功,我保證您以後再也不用擔心財源。」
但財政總管只聽見了一個關鍵詞,他滿臉狐疑:
「如果?」
康尼子爵笑容不減:
「要做到這些,也許,我說的是也許,常備軍的數量和軍備確實可以暫時增加……」
裘可咬牙切齒:
「也許?」
康尼咳嗽一聲:
「是的,但毫無疑問,王國漸漸復甦,重回繁榮的商業貿易需要商路,需要市場,需要金銀,需要交換,需要更多的機會,再反過來為國內提供可觀的稅收,這會是持續的良性循環……」
裘可面容扭曲,臉色越來越差:
「持續?」
康尼子爵聳了聳肩:
「總之,梭鐸顧問,裘可總管,下一次出征,考慮一下?」
裘可·曼聽懂了對方的意思,他的目光在商貿大臣和軍事顧問之間不住來回。
梭鐸沉吟片刻:
「不是不可以,那我們該找個時間看看地圖,找找可能的目標,王室常備軍需要練兵……」
就在此時。
「要去你們自己去!」
眾臣嚇了一跳,紛紛轉頭。
只見裘可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抖著嘴唇,怒不可遏:
「你們這幫敗家子,賠錢貨!」
這位吝嗇的總管毫不吝嗇自己的吝嗇:
「反正休想從我這兒撈到哪怕一個子兒!」
「一個子兒!一!個!子!兒!」
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前,錢袋子大人憤恨地啐了一口:
「你們倒是說得輕鬆,怎麼不自己去王家銀行,諂媚卑微地把所有大財主們請到紅坊街,好酒好菜要啥給啥,像妓女一樣跟他們低聲下氣,敬酒賠笑,死皮賴臉,軟磨硬泡,只為他們再寬限一些還債日期,然後再借給我們更多的錢,彌補財政虧空?」
基爾伯特輕咳一聲,想要提示裘可注意用詞。
但是裘可像是根本沒注意,繼續齜牙咧嘴:
「然後再回到官署,等著像你和大兵這樣的吸血鬼,像沒奶夠的熊孩子一樣追在屁股後面,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天搶地伸手要錢,把好不容易漂亮起來的財政報表再次變成黑漆漆的無底洞?」
裘可喋喋不休,越說越氣,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王國的財政總管?我呸!」
也許是說到傷心處,裘可一巴掌拍上桌面:
「我他媽的就是個腆臉賣**的男妓!趴在床上強顏歡笑地被客人操完,夾在屁股里的錢還沒捂熱,就要爬起來雙手送給老鴇!潤滑油的錢還得你自己出!」
裘可·曼閉著眼睛,瘋狂地在胸前揮舞雙拳,一字一頓:
「該死的每一年都這樣!」
「每一年!」
「每!一!年!」
看得泰爾斯震驚莫名。
就連國王也面色古怪。
幾秒後,基爾伯特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裘可,場合!」
財政總管喘息了幾口,這才回過神來,頓時一驚。
「咳咳,那個,」他向國王鞠了一躬,尷尬不已:
「我,我剛剛就是打個比方,修辭,修辭……」
御前會議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這很難,裘可,」終於,國王難得出言撫慰:
「所以我需要你坐這個位置,更甚其他人。」
凱瑟爾王遠遠地盯著裘可:
「這是出身再高貴的大人物,也做不來的活計。」
財政總管微微一顫,表情瞬間變得感動莫名。
「當然,陛下,當然。」
得到國王的勉勵認可,裘可·曼一臉感激:
「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又來了,」軍事顧問梭鐸不忿地道:
「多少預算案就是這麼被他賴掉的……」
而裘可只是忠心耿耿地望著國王,恍若無聞。
凱瑟爾王抬起手,揉著自己的前額:
「夠了,休息吧。」
「會議下午再開,討論怎麼幫裘可解決預算的問題。」
此言一出,仿佛搖響了下課鈴般,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唯有議題中心的梭鐸和裘可互剜了一眼,彼此不屑地撇過頭去。
庫倫、克拉彭、斯蒂利亞尼德斯、秘科的疤臉男人……所有人都恭謹地行禮,起身離座。
泰爾斯也出了一口大氣,跟著基爾伯特站起身來,順便幫他收拾筆記資料。
直到——
「你留下。」
泰爾斯動作一僵。
國王連眼睛也不睜。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王子在心底里嘆了口氣,旋復坐下。
好吧。
該來的,還是要來的。
大臣們紛紛望了他一眼,神色各異。
「放寬心,」基爾伯特拍拍他的肩膀,輕聲道:
「如實回答就好。」
梭鐸特意經過泰爾斯,向星湖公爵行禮:
「希望沒有嚇到您,殿下。」
「可惜了,如果西荒的戰事能夠繼續進行下去,」軍事顧問嘆了口氣:「那就能進一步證明,領主們的私兵不堪一用,隱患頗深。」
「徵召兵逐步改革為常備軍的提案,就更有說服力。」
他遺憾地看了泰爾斯一眼:
「殿下,您要是在荒漠裡,待得再久一點就好咯……」
再久一點。
泰爾斯僵了好幾秒。
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
幾分鐘後,隨著石門關閉,御前會議走得只剩下他和國王兩人。
狹窄的巴拉德室空曠了許多。
然而氣氛卻凝重起來。
泰爾斯坐在原位上,努力抑制住心中忐忑,看著凱瑟爾王揉搓著自己的額側。
突然間。
「你愛她嗎?」
泰爾斯一陣疑惑:
「什麼?愛什麼?」
但國王絲毫沒有問他的意思。
「每當提起那女孩兒。」
凱瑟爾王放下手,從幽暗裡露出一雙寒眸:
「你就像只護崽的老母雞。」
泰爾斯內心震驚,竭力維持面色如常。
經歷了昨晚的意外之後,他預想過凱瑟爾王找他的原因:刺殺,決鬥,賭注,自作主張……
但是這個……
「我跟她關係不錯。」
泰爾斯皺眉道:
「但是,不。」
星湖公爵嗤聲一笑,搖搖頭:
「她是龍霄城的女大公。」
「我不愛她。」
「也不可能愛她。」
這一句話後,凱瑟爾王看了他很久。
看得泰爾斯心中發寒。
「那為什麼,在昨晚的宴會上。」
國王輕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力道千鈞:
「基爾伯特,東海領,崖地領,麋鹿城,再造塔,你向所有能找到的人哭訴求助,搖尾乞憐……」
「只為了幫她一把?」
什麼?
那一刻,泰爾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怎麼……
不。
泰爾斯努力皺起眉頭,試圖辯解:
「我不明白,我昨晚見過很多人,但是……」
但國王用的是肯定句,並不容他辯駁。
「你昨夜的表現糟透了。」
鐵腕王向後靠去,徹底沉入巴拉德室的黑暗。語氣里蘊藏淡淡的輕蔑:
「北極星大人。」
北極星。
不知為何,這個北地人給泰爾斯的稱呼,竟在這一刻讓他心生涼意。
「所以,星辰王國的王位繼承人,愛上了一個沃爾頓家的北地女娃兒。」
那一刻,他的父親,他的至高國王冷冷開口:
「還愛得神魂顛倒。」
「不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