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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 聯席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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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昏暗無人的階梯教室里,一位年輕的學徒跪在講台邊上,撅著屁股努力伸手,想要夠到講台底部。

到底是誰想的這個設計?

學徒努力伸著手,憋得臉蛋通紅。

把珍貴精細的復聲石,安裝在講台的隱蔽暗格里?

美觀是美觀了,可苦了他們這些維護課堂的助教。

終於,一聲輕響,他成功地摘下最後一塊名貴的復聲石。

學徒一個後仰坐在地上,喘息著望向手裡因多次使用而無比光滑的復聲石,這才鬆了一口氣。

幸好,這塊還沒壞。

還能再撐十……嗯,也許五堂課。

學徒小心翼翼地把復聲石包好,然後拿起炭筆,重新描起講台前方有些褪色的復聲法陣。

他的動作熟練而習慣,神態認真而集中,繁複多變的法陣在他筆下輕巧無阻地顯現出來。

學徒還順手改掉了幾個阻礙法陣的錯誤設計,讓它運作得更加順暢,也許能延長復聲石的壽命。

當然,帶著淡淡的得意,學徒在心底里想道,這可不能讓別人發現了,否則他將又一次面對「法師行為倫理委員會」的審查。

一想到這裡,學徒面上的得色倏然消失。

描完最後一筆,腰酸背痛的學徒這才站起身來,看向自己的座位:上面摞著兩大疊羊皮稿紙,以及三大袋試卷,還有助教專用的裝備盒。

學徒嘆了一口氣。

多諾萬老師的講座就在下午。

他得趕緊準備好裝備,包括名冊,名牌,記錄筆,播發儀,模具,相應的來賓手冊……

為什麼一個無聊的題目,要開這麼多次講座?

萬法之座也墮落了啊。

學徒糟心地想著,走到教室另一側,看向牆上的日曆。

【10月29日,帝國839年,周六。】

【休息日。】

【諸王紀314年,苦修者之塔終身法師、工藝學家、詩人、史學家、劍術家,《鐵血王傳》的撰寫者,傑里科·萊茵·閔迪思出生於今日。】

【重要的不是選擇本身,而是做出選擇——J.K.閔迪思。】

日曆上,彩繪的閔迪思法師站在群山之巔,表情深邃地看向遠方的日出,眉目憂愁。

三年了啊。

學徒緩緩嘆息,然後毫不留情地把憂國憂民的閔迪思法師連同昨天一起撕下,揉成一團。

露出「今天」:

【10月30日,帝國839年,周日。】

【逐聖日假期。】

【諸王紀58年,軍事家,逐聖之役的指揮者,岩嶺國王安塞特歿於今日。】

【諸君,我們將性命留在此刻,只為把希望留給將來。——安塞特王的衝鋒宣言】

日曆上是一個鎧甲齊備的騎兵背影,在冰峰上直衝而下,沖向底下黑壓壓一大片的軍陣。

學徒面無表情地把「閔迪思法師」塞進手裡,越揉越小。

為啥講座都非得定在周末……

就在此時。

「真的?」

一道年輕男性的嗓音,明亮,輕巧,興致勃勃地傳來。

學徒嚇了一跳,他回過頭,發現不知何時起,教室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客人正坐在他的座位旁,從他的助教袋裡抽出一沓羊皮紙卷,不時翻動,看得津津有味:

「《本源理論、元體系概念、變形魔法以及喚靈術陣的共通解釋——北地史前戰場的新證據》?」

僅僅聽到前半句,學徒就大吃一驚!

我的天,那是——

他發狂般向客人狂奔而去,卻在路上被階梯一絆,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吃屎。

客人依舊饒有興趣地讀著手裡的紙卷,面色輕鬆。

年輕的學徒顧不上疼痛的手掌,三兩下爬起身來,咬牙切齒地沖向客人:

「那是……我的!」

客人這才抬起頭來,對他灑脫一笑。

他留著過耳的長髮,膚色白皙,英俊非常,坐姿優雅卻氣度不凡。

一位美男子。

宛如畫中人。

學徒抓住一旁的座椅,硬生生地剎住腳步,這才沒撞上對方。

「是啊,我看到署名了。」

「還有拒稿的批語,」美男子呵呵一笑,衝著學徒舉起手上的紙卷,翻出其中的一頁紅色批語:

「『自我滿足、毫無理性的幻想臆測』。」

學徒面色一紅。

他看著那段批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原本理直氣壯的聲音瞬間低下去好幾度:

「那是——」

學徒糾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倔強地出聲:

「不關你事。」

美男子溫柔一笑。

學徒留意到,對方的穿著不像塔里慣常的色調樣式,相反,他的法師袍顏色張揚,設計新潮,材料名貴,在晨光中似乎還有星點般的反光。

奇怪。

他是誰?

「所以你就是那個人?」

客人繼續翻著手上的紙卷:

「紅角塔的那個『神棍法師』?」

學徒一愣。

因為主塔奇特的建築樣式,靈魂之塔又被其他魔法塔的學徒們戲稱為「紅角塔」。

但是他們自己可從來不提這稱謂,那就是說……

然而回過神來的學徒,很快被另一個稱呼吸引了:

「神——神棍?」

這特麼什麼稱呼?

美男子點點頭。

「所以你真的相信,」客人把目光從紙卷上抬起,向著學徒溫柔點頭,宛如春風吹來:

「一千多年前的逐聖之役,安塞特王打開了地獄大門,依靠神秘惡魔的力量,擊敗了古獸人?」

學徒眨了眨眼,他盯著對方手上屬於自己的稿紙,明白了什麼。

「神棍法師,好吧。」

學徒嘆了口氣,舉起一根食指,像是習慣了千百遍這場景似的:

「聽著,我不是什麼神棍,也從來沒說過打敗古獸人是靠惡魔……」

但是客人隨即打斷了他:

「可是你的論文,審稿人的批語是這麼寫的呢。」

對方翻出紙卷中的一頁,亮給學徒。

上面用紅筆圈了一個段落,一側的批語寫著「這麼喜歡惡魔的話,建議你去地獄之門繼續進修」。

學徒呼吸一頓,隨即臉色一紅。

他像是被侮辱了似的,聲音急促:

「這是……這是斷章取義!」

客人笑吟吟地看著他,並不作聲。

這讓學徒更感不忿。

他劈手躲過自己的論文,熟練而習慣地翻動,胡亂扒出皺巴巴的一頁:

「看?」

他氣急敗壞地指著其中一幅寫滿註記的素描畫,看樣子是一副人類骸骨:

「在亞倫德堡下挖掘出的最新古戰場證據……一千多具人類古代戰士的遺體,帶著諸王紀早期的鮮明特徵……大部分樣本都在多個部位受過數之不盡的打擊和傷害……」

客人湊近了,津津有味地看著。

學徒越說越快:「無論程度和數量都遠超我們的想像,有的遺體甚至在被刺穿心臟的同時,還被打碎了顱骨……」

「我猜,」美男子微微一笑,長發飄動:

「這代表諸王紀的古代騎士們戰鬥得很英勇?與獸人死戰不退?身被巨創?」

「不!」

學徒斬釘截鐵,努力晃動手中的紙卷:

「這代表,他們生前遭受過不止一次的致命創傷!不止一次!」

他努力重複著重點。

「也許,古代人的超凡之力更強?」

美男子的語氣依舊戲謔:

「就像古獸人的體格遠超當代獸人?」

學徒覺得自己被侮辱了。

「不!」

他提高音量,咬牙切齒,習慣性地舉起手指,不厭其煩地重複著:

「沒有人類能經受哪怕一次那樣的致命打擊!沒有!」

「再堅韌的意志也不行!不行!」

「再強悍的超凡之力也沒門兒,沒門兒!」

他每強調一次,美男子就滿面春風地點一次頭。

似乎很理解似的。

「然後?」

學徒深吸了一口氣,翻到下一頁。

「然後,我親手從地下挖出來,再從冰封狀態解凍的幾具遺體,我發誓,那玩意兒殘留的血肉還有活性,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我們研究組挖出的一千多具屍體,具體的數據我都列在這兒……」

但是學徒的話戛然而止。

只見論文裡,他指向的部分被紅筆圈滿,幾乎看不清原貌,寫著不同筆跡的批覆:「統計方法太粗糙」、「處理選擇性偏差了沒有」、「建議重新選擇樣本」、「檢驗無法令人信服」、「相關不等於因果」等等。

其中最刺眼的一句是:「你的數學是劍術老師教的嗎?」

美男子似乎忍俊不禁。

學徒臉色一紅,把論文塞進袋子裡。

「總之,那已經不是鍊金塔的『礪鋒術系』、『強鍛魔法』、『質材親和』或者靈魂塔的『光影笛子』和『魂體論』能解釋的範疇了,更別說什麼『意志影響身體』的超凡之力了。」

他仍然在努力解釋著:

「我猜,就連在最變態的苦修者之塔里都找不到那樣的東西……」

客人點點頭,鼓勵他說下去:

「所以?」

學徒調整了一下呼吸,眼前一亮:

「在已知的史料里,雖然不多,但是確實有少數記載,提及過類似的、這種無視基本法則,從內到外徹底改變生命形態的事情……」

無視基本法則,從內到外……

「你是說……」

客人沉吟著,淡淡道:

「明神公教里的——宗教驅魔記載?」

學徒的話語一滯。

美男子輕笑一聲:

「所以,又回到惡魔了。」

學徒清了清嗓子。

「不,不全是,而且也不一定要是明神……」

「但是,」他努力想辯解什麼,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努力,話音低沉下來:

「是啊,大部分是。」

「至少那是……目前能參考的潛在旁證。」

學徒面色頹廢,他用手肘頂了頂裝著論文的袋子:

「我只是想說,如果我們肯放下成見,重新去檢視相關的宗教典籍甚至傳說,會有,我是說,也許會有幫助。」

客人明白了什麼:

「所以審稿人們認為,你是在鼓吹『惡魔存在』之類的神秘乃至宗教理論?」

學徒的表情徹底黯淡下來:

「他們還假笑著問我,是不是又去『地獄之門』聽布道了。」

學徒悶悶地看著袋子裡快被揉皺的論文稿紙。

天可憐見,地獄之門,他就去過一次好嗎?

還是被騙進去的!

那個傳教的大姐姐,看著明明那麼知性,那麼成熟,那麼美膩……

結果居然喜歡……

學徒搖了搖頭,把不快的記憶趕走。

在他聞到那股生祭用的血腥味之後,馬上就想辦法逃出來了好嗎!

「你的題目,我懂了。」

客人突然發聲。

學徒抬起頭。

「什麼?」

美男子輕觸下巴,細細思索。

「在本源層面上作用的罕見變形魔法……」

「用當代的元體系假說,去解釋那些被鄙夷已久的古代喚靈術陣……」

客人熟練地使用著他論文裡的術語:

「你在努力建立可被法師們接受的論點——從現代魔法的視角,去解釋不可言說的神秘現象。」

美男子抬起目光:

「為了方便過稿?」

「申請下一步研究的經費?」

學徒嗤了一聲,頗有些自暴自棄的意味:

「還不是一樣沒過。」

「而且,考古發掘已經結束了,早沒戲了。」

偌大的教室一時無聲,兩人隔著一個座位,默默無言。

幾秒後,有些出乎學徒的意料,客人沒有安慰也沒有嘲笑——這是他這一個多月來受過最多的待遇。

「神術。」

美男子轉過頭,認真而嚴肅地問道:

「為什麼不是神術?」

學徒一怔。

「什麼?」

只見美男子低下頭,眼裡精光涌動。

「無視基本法則,徹底改變生命形態。」

「無數宗教記載和傳說里,神跡和神術也呈現過同樣的效能,不是麼?」

美男子一字一頓:

「活死人,肉白骨,復殘軀,造神使。」

學徒頓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道:

「我……那不是我研究的重點。」

「我又不是明神信徒,不是……神棍。」

他悶悶不樂地道。

但是美男子看了他很久,卻笑了。

「其實你想到了,是吧。」

美男子的話帶著蠱惑的力量:「而且神跡神術的記載數量更多,更詳細。」

「但你沒能寫上去。」

學徒微微一顫。

半晌之後,學徒才呼出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論文:

「光是寫成這樣,都夠讓人覺得我是神棍的了……」

他語氣像是認命了:

「我還想保住飯碗呢。」

客人沉默了。

「我以為靈魂之塔很開放。」

美男子輕聲道:

「在這裡,每個人都有且應有一個『獨立而自由的靈魂』。」

學徒輕嗤一聲,不以為然。

「他們再獨立,也是人類。」

他仰坐在座位上,看著天花板,語氣帶著難以言喻的失望:

「他們再自由,也是法師。」

「天生就拒斥某些事物。」

這話讓美男子陷入沉思。

「他們不相信在他們的道路之外,還有其他道路可被稱為『理性』,一概斥之『愚昧』——以魔法的標準。」

學徒說得入了神:

「他們相信,就算可以懷疑,就算可以證偽,就算最終推翻他們自己的既定論點,也必須且只能以他們自己的方式進行——否則不過是愚人說道,毫無理性。」

「他們相信,世間所存在的事物,都必須能以他們認可的邏輯道理來解釋,方才合理。」

「因為魔法才是先進,魔法才是真理。」

學徒嘆出一口氣。

「身為法師,我們是如此『進步』,」他無精打采:

「以至於,我們已經無法更加『進步』。」

又是難言的沉默。

直到美男子抬起頭。

「太大了。」

學徒露出疑惑。

只見美男子隨性而快意地撩了撩頭髮:

「你的抱怨範圍太大了,但這不關魔法理念的事。」

「而僅僅是法師,僅僅是人的事情。」

學徒一愣:

「我不明白?」

美男子瀟灑一笑,晃得他有些眼花:

「你被拒稿的原因——是政治。」

學徒臉色微變:

「對不起?」

美男子毫不客套地伸出手,在學徒額頭上輕點:

「確切地說,是有關魔法研究的話語權,主導權,既得利益,以及魔法塔人員結構的——政治。」

學徒愣愣地看著他。

啥,啥意思?

美男子從他們之間抽出那沓羊皮紙:

「尤其是這種『我們該放下身段,重新審視宗教傳說』的論調。」

「他們之所以拒絕這樣的論調,是因為最近的事情。」

學徒轉了轉眼珠。

最近?

只見美男子一邊翻動著他的論文,一邊神秘微笑:

「三個月前,萬法之座在與北地教區的真理論辯會上敗下陣來。」

學徒神色一變。

萬法之座代表靈魂塔,在論辯會上不順,這他知道,為此還受到權之座的學徒同行們不少夾槍帶棒的議論。

但是,論辯有輸有贏,這不是很正常的嘛?

跟他的論文有屁關係?

美男子繼續道:

「不巧,旁聽的人里就有北地公爵兼行省總督,影響頗深,後果不小。」

美男子眯眼一笑:

「亞倫德家族的認可,包括明神公教的大力推薦,讓北地教區的那位年輕主教得以南下凱旋之都,直入至高宮,為包括皇室在內的帝都貴族們布道,據說,他還與皇帝陛下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此事已成一時美談,傳遍帝國二十三行省。」

「甚至有謠言,陛下有意讓這位年輕有為卻學識淵博的北地主教擔任帝國宰相,以撤換平叛不力、倍受指責的雷納托伯爵。」

一連串莫名其妙的名詞和事件,把學徒裝滿屍體骸骨的腦子打擊得有些暈:

「所以?」

美男子合上紙卷,倚上座臂,向他靠近,似笑非笑。

「所以,現在不止你們紅角塔,三塔的高層都急需重整旗鼓,挽回顏面,堅定信心,讓人們重新相信:魔法才是世間真理,法師才是人類正途。」

啪!

美男子揮動論文,輕輕地抽在懵懂學徒的額頭上。

「而你卻在這時候,好死不死地遞了這樣一份論文上去。」

「說『嘿,也許那些神棍們寫的故事還有點道理』,還想申請經費,成立研究組?」

學徒明白了什麼,他從頭上把那捲皺巴巴的論文拿下來,傻乎乎地看著客人。

「如果他們讓你通過了……」

美男子輕哼道:

「那在這樣一個人心惶惶,士氣低落的時刻,魔法在廣大學子心目里的權威怎麼辦?」

「宮廷法師們在帝國各大家族裡的話語權怎麼辦?」

「貴族們不再相信理性,轉而訴諸神秘怎麼辦?」

「我們花費幾千年所得到的,這一整套研究系統和體系,論證方法與原則,它們在魔法體系里的指導性地位怎麼辦?」

學徒把論文抱緊在懷裡,迷惑地眨了眨眼。

啥?

「最重要的是……」

美男子呵呵一笑,向前伸手,點了點學徒的額頭:

「萬一千年前挽救人類的不是魔法,不是法師,不是人類自己的智慧和力量,而真是虛無縹緲的神與魔……那自『大和解』之後,我們在廣大人民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對教會信仰的絕對優勢,又怎麼辦?」

學徒深吸一口氣,理順了前後邏輯的他有些不忿:

「但是……但是如果這就是真相……」

美男子的話音驟然一冷,打斷了他:

「那這真相就合該被埋沒,永不見天日。」

美男子沉下臉,卻別有冷峻的魅力:

「除非這真相對我們有利,不會影響法師們在世俗界的絕對統治地位。」

美男子又伸出手,輕敲著學徒的腦袋——他似乎特別喜歡這樣的小動作——道:

「知識,也是由權力構建的。」

「吾先愛吾師,爾後方愛真理。」

學徒晃了晃腦袋,逃離客人的小動作。

他仔仔細細地思考著對方所說的每一個字。

一個疑問揭開,但無盡的疑問又跟著湧來。

他將信將疑地看著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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