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同類(下)(1/2)
黑劍注視著泰爾斯堅毅的臉龐,很久很久。
「不錯,」終於,黑劍緩緩點頭,嘴角露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微笑:「你確實是個璨星。」
那一刻,泰爾斯心中大驚,眼眶倏然睜大!
他抓緊了手裡的淨世之鋒。
「你……」
「啊,如果到了此時此刻,我還猜不出你的身份,」黑劍似笑非笑地搖搖頭:「還談什麼去找魔能師?」
「泰爾斯殿下。」
下一刻,他就被黑劍用右臂牢牢抱起!
「拿好你的劍!」
黑劍寒聲道,他向著基利卡的方向,迅捷地跳上一座半塌的屋頂,騰躍而去。
泰爾斯在驚詫中,感受著耳邊呼呼吹過的風聲。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泰爾斯不禁想起努恩王以及艾希達的話。
【那支傭兵的首領身手詭異……】
【帶著一柄奇怪的長劍……】
【復興宮的地圖……】
【你才是殺害王-儲的刺客,不是麼……】
泰爾斯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會怎麼做?
但他已經沒法回頭了。
遠處傳來鋪天蓋地的爆炸聲。
仿佛基利卡在發怒。
「我們要怎麼辦?」
好半晌,泰爾斯才反應過來,他強行壓下心底的緊張和震驚,顫抖著問道。
「怎麼辦?」黑劍用完好的右臂將他摟在懷裡,腳下不停,帶著虛弱的身體不斷突進。
「血之魔能師,」第二王子皺起眉頭:「那傢伙……我親眼所見,她沒法被傳奇反魔武裝封印……」
「如果沒法封印住她……靠著那些無比詭異的能力,如果我們要跟她面對面作戰……」
泰爾斯的心底湧起難以抑制的擔憂。
「當然有辦法,」黑劍十分肯定地道:「從來就沒有無法擊敗的敵人——那種生物只存在於騎士小說里,名字叫『主角』。」
「啊?」泰爾斯愣了一下:「什麼辦法?」
「首先,」黑劍靈巧地一個轉向,避開前方隱約出現的一處觸手:「你得換個腦子。」
泰爾斯微微一怔。
換個……腦子?
「你覺得自己很弱,是麼。」
黑劍低下頭,讓自己的聲音順著風飄到泰爾斯的耳朵里:「覺得面對那個傢伙,取勝的機會很小?」
泰爾斯張開嘴巴,灌進一口寒風後,哆嗦著開口。
「難道不是麼,」泰爾斯抱緊了懷裡的淨世之鋒,有些消沉地道:「我很弱。」
「面對那樣的敵人……除了你,別說我了,哪怕超階的傢伙們,都微不足道。」
黑劍聞言,明白無誤地嗤笑了一聲。
「剛剛在艾希達面前的話,其實我還遠遠沒有說完,」黑劍的話突然變得有些嚴肅:「而現在,你給我聽好了。」
黑劍身形一頓,在一處矮牆前停下,他們的身側倒著一對一動不動,相互擁抱的戀人。
「不,小傢伙。」黑劍的語氣無比寒冷。
遠處又傳來房屋倒塌的聲音。
似乎戰鬥很激烈。
頂著黑劍的肅殺眼神,泰爾斯忽然覺得心裡莫名地緊張起來。
只聽他斬釘截鐵地道:
「你一點也不弱。」
這一次,聽著黑劍不容置疑的口氣,泰爾斯著著實實地愣住了。
「你覺得你自己沒有力量,不堪一擊,任何一個稍有能力的人,都能隨意擺布你?」黑劍壓低聲音,和他躲藏在矮牆後,聽著不遠處傳來的滋滋聲。
「那你為何還站在這裡?」
「我……」泰爾斯有些語塞:「我運氣好?偶爾還有些小聰明?每次都能矇混過關……」
黑劍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縫,然而裡面透露出的精光卻是前所未有地逼人。
幾秒鐘後,兄弟會的領袖輕描淡寫,卻不容置疑地道:「只有真正的弱者,才會把純粹的力量當作強弱的憑證。」
泰爾斯眉毛一動。
「對於真正的強者而言,力量不過是點綴。」
「真正的實力不在你能揮動多少磅的重斧,不在刺出多麼快的劍,不在拉開怎樣結實的硬弓,不在砍出多準的刀鋒,」見到泰爾斯皺眉,黑劍只是略略一頓,便面無表情地繼續道:「甚至也不在你能馭使多少萬的軍隊,攻破多堅固的城池。」
「我見過名震四方的極境強者,屈辱地死在乞丐的麻袋裡,也見過位高權重的領主,絕望地倒在僕人的斧下,」黑劍的瞳孔一聚,話語間寒意逼人:「更見過不可一世的魔能師,被一個體弱多病的女孩,嚇得驚慌失措,進退失據。」
泰爾斯做了個深呼吸,抬起頭,眉頭緊蹙地低聲道:「極境、領主,甚至魔能師……那只是巧合,在非常稀有的情境下,搭配上一些不可能的運氣,他們才有機會死於弱者的手中……」
然而泰爾斯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卻在慢慢減弱。
他有些愣神地,看著黑劍在緩緩搖頭。
「你說對了,」平凡的男人呼出一口氣:「巧合,情境,運氣,機會,等等——這些所有一切加在一起,才是決定強弱之分,高下之別,勝負之差的關鍵。」
泰爾斯睜大眼眶,微微一怔。
「你的意思是……」
黑劍微微扯起嘴角,仿佛在看一個調皮的學生:「真正的強者,將所有決定勝負的因素都看做自己的力量。」
滋滋聲在耳邊消失了。
下一刻,黑劍的身影再次拔地而起!
泰爾斯緊閉雙眼,感受著撲面而來的霜雪。
但黑劍的話依然一字不漏地傳進他的耳朵里,清晰無誤:
「真正的強者,將不利變成有利,把劣勢變成優勢,將死地變成生機,把絕對變成不定,他們將敵人的力量化作它的弱點,將自己的實力無限放大。」
「他們在絕境裡尋求希望,在虧輸中博取逆轉,把順境升華為必勝,將不測和意外,化成自己的助力。」
黑劍的腳步踏過一個倒斃的男人,死者的臉上還殘留著窒息的痛苦。
他們轉過一道缺了一半的巷口。
前方的激鬥聲越來越近。
刮面的寒風裡,泰爾斯頂著寒冷和烈風,忍不住開口道:「可是……」
但黑劍並沒有容許他插嘴,而是繼續講下去。
「他們在廣闊的天地里展開棋盤,將芸芸眾生作為棋子,把天地萬物視作棋格,將看似簡單的對決戰鬥,化成籌算勝負的無上對弈,」黑劍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天空:「這種將敵之所倚轉為我之所有,把包括敵人、自己、情境、運氣在內的因素都視為籌碼的人……」
「這種將一切掌握在手裡,以世界納入到心中,把全局盡收於眼底的人……」
「才有資格被稱作,」黑劍垂下頭,眼裡的深邃意蘊讓泰爾斯不自覺地呆住,靜靜地聽他說完:
「真正的強者。」
基利卡的滋滋聲已經清晰可聞,甚至越來越近。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只有刮過臉龐的雪水提醒著他們的處境。
泰爾斯緩緩張開嘴巴,咬牙猶豫了一會兒後,他終究開口了。
「可是,」泰爾斯露出苦笑,這讓他看上去頗為憔悴:「像魔能師那種犯規的存在,無論什麼陰謀詭計,考慮多少因素……」
「都效果有限吧。」
「你又錯了。」黑劍冷著臉道。
黑劍一個急轉,將泰爾斯抱在懷裡,一個滑鏟滑過一道乾涸結凍的溝渠。
這個動作有些急,泰爾斯只覺得一陣眩暈。
「即使是那些看似擁有著無匹力量,舉手投足間毀城滅國,以至於無敵於世,甚至不死不滅的傢伙……」
說到這裡,黑劍似乎有意地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廢墟,但泰爾斯只能眯著眼,竭力降低著黑劍的身法帶給自己的平衡感衝擊。
「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黑劍左掌拍地,一躍而起,他抬起頭,輕哼一聲:「便依舊是一個弱者——充其量是個比較強的弱者。」
遠處多頭蛇已經近在眼前,清晰入目。
「它沒發現我們嗎?」泰爾斯有些緊張。
「我有我的方法,」黑劍不以為意地望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是怎麼從血之魔能師的手裡活下來的?」
他們再次停下來,黑劍伸出手,觸摸著一處地面,微微閉眼。
像是在感受著什麼。
但他的話語再次響起。
「總而言之,對真正的強者而言,他們——哪怕是那些災禍們,哪怕是它們看似不可阻擋的力量——終究也不過就是棋盤上一顆稍大的棋子而已。」
「只要這個大棋子,因為各位原因,從他們的棋盤上被輕輕移走,」黑劍收回觸地的手,輕輕點了點泰爾斯手上的淨世之鋒,眼裡沉澱著睿智與精明:「這些所謂的『無敵』,便一無是處,甚至可笑可鄙。」
泰爾斯若有所思地垂下頭顱。
黑劍深吸一口氣,眼神飄忽而深邃,仿佛陷入了過往的回憶之中。
只聽他語氣縹緲地道:
「你見過失去了雙臂的極境劍士,在醒來後泣涕崩潰嗎?」
泰爾斯微微一愣。
黑劍還在繼續:
「你見過日行千里的精銳斥候,在腿骨盡碎之後酗酒消沉嗎?」
「你見過失去權力地位的高官,在鄉野間瘋癲度日,夜夜成狂嗎?」
「你見過揮斥千軍而一朝獲罪的名將,在監獄裡希望斷絕,鬱鬱而終嗎?」
「你見過被剝奪姓氏的千年貴族,像最絕望的乞丐一樣自暴自棄嗎?」
「你見過強大無匹,力量無際的可怖災禍,在一柄小小的傳奇反魔武裝面前,顫抖不已,落荒而逃嗎?」
「我見過。」男人淡淡道。
泰爾斯的呼吸開始加重加粗。
「啊,」泰爾斯輕輕呼出一口氣,露出疲憊的笑容:「金手指依賴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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