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同類(下)(2/2)
「啊,」泰爾斯輕輕呼出一口氣,露出疲憊的笑容:「金手指依賴症。」
「但我見過的不止他們。」黑劍沒聽懂他的話,只是深吸一口氣,仿佛在集中精力。
「我見過一夕之間落入敵手,雙腿盡斷,身負污名,淪為卑賤奴隸的王子,用兩年時間推翻奴隸主,帶著新的軍隊,跋涉千里重回王都的傳奇。」
「我見過被剝奪了一切力量,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子,在不懷好意的敵人間轉圜如風,用輕聲笑語和婀娜多姿,借巧舌如簧與滔滔雄辯,殺人於無形,破軍於頃刻的恐怖。」
泰爾斯沒有說話。
黑劍微微皺眉,把手掌按向另一個方向的地面。
黑劍敏銳的感知,反饋給他無比珍貴的戰場情報。
有人正在跟血之魔能師對峙、周旋。
兩個。
照這個情況——極有可能是擁有傳奇反魔武裝的傢伙。
機會不錯。
但還不是最好的機會。
要耐心等待。
「那才是真正的強者。」心分二用的黑劍回過神來,緩緩點頭,似乎確認了前方路徑的安全。
「這種人的存在,脫出一切力量、權力、地位的束縛——無論放在哪裡,都能綻放光芒,即便最渺小的螞蟻,也能撼動至高無上的神靈。」
泰爾斯緩緩皺眉:「你也是這種人嗎?」
黑劍沉默下來。
「不,」男人的語調低沉:「我只能算是其中一個努力追趕著他們的人。」
「但你,小傢伙。」
「你就有著這種潛質,」黑劍轉過目光,眼神仿佛刀鋒一樣剖過泰爾斯的臉龐:「你在崖上的表現讓我很驚訝。」
泰爾斯瞪大了眼睛。
「你手上的棋子比所有人都少,卻竭力抓住一切有用無用的因素,攥緊每一個可能的籌碼,落出最關鍵的一子,從而改變了整場戰鬥,」
「小傢伙,就憑剛剛那幾點,你就比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黑劍觀察著遠處的情景——基利卡的身影已經近在眼前:「都要強。」
「你是個強者,在剛剛那樣的逆境裡也能尋求脫逃的生機,屹立不倒——這是多少所謂的極境強者都做不到的事情,」黑劍低聲道:「那你就更要堅信這一點,並矢志不渝地貫徹身為『真正強者』的態度。」
泰爾斯露出懷疑的表情。
「在山崖上,那是你的計劃,」第二王子辯白道:「從開始的試探攻擊,到挾持我來尋找機會,我甚至懷疑你最後接納我的建議——把我丟出山崖,也是你計算中的一環,別忘了還有你早就準備好的攀山繩索……」
「『關鍵的一子』什麼的,」泰爾斯撇撇嘴:「就別安慰我了。」
黑劍的臉色一僵。
「我這是為了鼓勵你……」臉色不佳的黑劍,輕輕咳嗽一聲:「還有——別打岔。」
泰爾斯露出一個訕訕的笑容。
黑劍嘆出一口氣。
一個男人的怒吼聲,從基利卡的方向傳進耳邊。
泰爾斯有些猶豫,他想要伸出頭看看外面的場景,卻被黑劍不客氣地一把拉下來。
「相較之下……那些把純粹的力量與權力,把決定勝負的單一因素,奉為無上聖典,區分強弱的傢伙……早就過時了。」
「騎士們一對一決鬥的時代已經過去太久了,可悲的是,即使弓弩可射穿鐵甲,馬蹄會踏碎血肉,投石機能擊破城牆,魔能槍已發出轟鳴的這個時代,」黑劍露出半個頭顱,觀察著外面,目光里閃現出精芒:「絕大部分人的思想,卻仍然留在可笑的騎士時代,把戰鬥當作兩人在桌子上扳手腕的滑稽戲。」
「他們那點可憐的視野,被鎖死在腕臂和肌肉上,被鎖死在兩人身上,被鎖死在桌子上,被鎖死在扳手腕上,」黑劍不屑地一笑:
「就如同現在的你,目光被鎖死在魔能師不可消滅的神話,以及無可匹敵的力量上一樣。」
「那不然呢?」泰爾斯有些不服氣地反問道:「這可不僅僅是『大棋子』這麼簡單——那是能把棋盤砸穿的『大棋子』。」
「那就再加把勁!」黑劍冷冷地打斷他:「讓它砸穿棋盤,一路砸進地底去!」
泰爾斯有些愣神——這是在狡辯吧?
「記著,在我看來,你不是一個弱者,」黑劍垂下頭,他的語氣非常嚴肅,也非常嚇人:「永遠不要有那種『我不夠強』的疑慮——那是弱者的專屬。」
「在絕對的劣勢下,人類是怎麼擊敗古獸人的?又是怎麼打贏終結之戰的?」黑劍的眼神里釋放著前所未有的堅決光芒:「這難道還不清楚嗎?」
泰爾斯怔怔地望著黑劍的雙眼——那雙堅定、寒冷,卻無比清澈的雙眼。
「北地軍用劍術。」
泰爾斯無意識地開口。
黑劍臉色一動:「什麼?」
「我想起來了,你剛剛在天空之崖上,沖向艾希達的動作……是北地軍用劍術,」泰爾斯眯起眼睛,「抵禦古獸人的劍術。」
他迅速抬起頭,看著黑劍: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黑劍盯著他,緩緩扯動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首先,我不會帶著一個累贅,」黑劍淡淡道:「尤其是一個有著強者的潛質,卻充滿了弱者自覺,到關鍵時刻只知道拼命碰運氣的累贅——這種人最要命了。」
泰爾斯無奈地挑挑眉毛,心裡卻有些焦急。
他們究竟在等什麼?
明明基利卡——還有吉薩就在眼前了。
但黑劍卻固執地把他的話說完:
「其次。」
「你只有換好了腦子——明白了這個道理,才能最大效率地利用起你所有的棋子。」
泰爾斯心中一動,他疑惑不解地看著黑劍:「棋子?」
「你是說,這把劍?」泰爾斯抓著頭,舉起手上的淨世之鋒。
「對。」
「但不僅僅是它。」
黑劍緩緩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眼神越來越冷:「你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對麼?」
那個瞬間,泰爾斯如遭雷擊。
不會吧?
奇異的力量?
難道他說的是我的魔……
但黑劍的下一句話,在他本就驚愕萬分的心頭再度掀起波瀾。
「就是那種力量,讓你看到了艾希達的空氣牆,看穿了它的實質,還出言提醒我……」
黑劍的話彷如一道重錘,敲擊在泰爾斯的心頭。
「甚至讓你看得更遠,跑得更快,力氣更大,反應更靈敏。」
力量?
泰爾斯愣愣地注視著黑劍。
不是魔能?
等等……
是那種波動?
他——他怎麼知道的?
「正是靠著那種力量——你才能躲開剛剛的那條觸手。」黑劍冷漠地道。
泰爾斯張大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沉默持續了數秒。
「你是說,」泰爾斯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激盪,不禁皺起眉頭:「那種力量……」
「那是終結之力,」黑劍很乾脆地解答了他的疑惑:「一種極為罕見的終結之力,」
「獄河之罪。」
泰爾斯睜大了眼眶,瞳孔不斷地在聚焦和散渙散之間來回。
終結之力?
獄河……
獄河……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在這個年紀就擁有它的,」黑劍深吸一口氣,眉頭蹙起,仿佛有些失落:「但毫無疑問,這可能是你最得力的棋子之一,甚至決定勝負。」
「獄河……之罪?」好半晌,泰爾斯才反應過來,失神地道:「這是什麼鬼名字?」
「我沒說它的名字很好聽,」黑劍緊緊盯著他的表情,好似要在他的臉上看出花來一樣:「只需要好用,就夠了。」
「好用?」
泰爾斯抬起頭,努力調整著自己混亂的思緒。
他想起樺樹林裡,第一次波動湧上的情景。
又想起在斷龍要塞,第一次在拉蒙身上看出那些奇異波動的時刻。
「我根本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泰爾斯皺起眉頭:「你知道嗎?」
矮牆後傳來稀稀拉拉的轟隆聲。
時間過去了好幾秒,月光下,黑劍平凡的臉龐,此刻竟然顯得有些嚇人。
那一刻,泰爾斯恍惚覺得眼前黑劍的表情,有些孤寂……和悲哀,
「我不僅僅知道。」
泰爾斯眨了眨眼睛。
在多頭蛇越發噪人的滋滋聲中,黑劍輕聲開口:
「我們更是同類。」
「是那種受詛咒之力的——奴隸。」
泰爾斯驚詫地吸氣。
同類?
奴隸?
等等,那種力量……
但黑劍沒有給他任何發問的機會。
「留心聽好了,」兄弟會的傳奇領袖抬起頭,看向基利卡越發壯大的可怖身軀,用最平淡無奇,甚至有些沉悶的語氣,低聲地道:「在我們最後出手之前……」
「關於如何運用獄河之罪……」
「我只教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