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那一夜(2/2)
說到這裡,西里爾扭過頭,把嘴裡嚼爛的魚刺狠狠地吐出去。
那用力的樣子不像是在吐魚刺,倒像是在砍一道特別難纏的柴火。
「不得不說,那時候的你更合我的口味,更……」
公爵回過頭,掏出一幅手帕擦拭著嘴巴和雙手,露出別有用意的目光:
「可愛一些。」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他隱約聽懂了對方的弦外之音。
所以他不想再聽了。
「可再看看你現在。」
西里爾戲謔地看著他,上下打量,如同打量著宴會上陪酒的妓女:
「溫和有禮,道貌岸然。」
「把鋒刃收進鞘里,把毒牙含在嘴裡,把利爪藏回掌中,」西荒公爵尖利的嗓音充斥著房間:
「不可惜嗎?」
泰爾斯抬起目光,直視西里爾。
他沒有興趣再陪這個明明位高權重,卻總是滿口陰陽怪氣的怪老頭兒玩下去了。
「也許這才是對的。」
「我的老師告訴過我,」王子沉聲道:
「智者甚少雄辯滔滔。」
可惜,他一直沒能做到。
泰爾斯在心底里嘆息。
第二王子語氣沉穩,暗含堅拒:
「而我相信,我們都不是傻瓜。」
法肯豪茲又笑了。
他這一次的笑聲格外地長,甚至到了讓耐性十足的泰爾斯都不耐煩的地步。
西里爾停下了笑聲,幽幽開口:
「很好,那至少,你應該不會重複海曼那樣的錯誤。」
泰爾斯一時沒反應過來:
「誰?」
西里爾環顧了一圈這個房間,詭笑連連,如陰風陣陣:
「身為一個外交家,他風度翩翩,禮節完美,高談闊論,機智巧言,令每一個想要在他面前高聲說話的人自慚形穢,張口結舌。」
「所以他總是能在談判里,憑三寸不爛之舌獲得最大的利益。」
「無論面對誰。」
海曼?
泰爾斯心頭一梗,他下意識地朝堆著隨身行李的角落望了一眼——他的四伯父,海曼·璨星的遺筆信也在那裡。
為什麼要提起他?
就因為這裡是……鬼王子塔?
想起這是另一個璨星的殞命地,而自己躺過的床可能是對方臨死前睡過的,泰爾斯就一陣心堵。
「但無往不利的同時,他也在自己的心裡築起了一道高牆,用禮貌的笑容和聰明的話術拒絕一切。」
很奇怪,西里爾的表情變得深邃起來,略略出神,這驅散了不少由他恐怖面容帶來的陰霾:
「無論那是佞臣的諂媚妄語,抑或朋友的逆耳忠言。」
「所以他付出了代價。」
這句話讓泰爾斯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起來。
什麼意思?
付出代價?
「你認識海曼王子——我的伯父?」
但法肯豪茲沒有回答他。
西荒的統治者緩緩轉過身,打量起這個狹窄的頂層房間,椅腿在地上摩擦,發出難聽的悶響。
「我還記得那一夜。」
打量著房間裡的陳設,西里爾·法肯豪茲輕哼一聲,讓人辨不清是諷刺還是感慨:
「那一夜。」
泰爾斯從對方怖人的眼珠里瞥見一絲黑暗。
「我趕到的時候,只看到他靜靜地躺在地上,滿面鮮血,再也說不出話。」
「營地警報大作,塔下的士兵們驚惶無措,他的親衛對我破口大罵,暴怒的侍從官帶著常備軍搜捕百尺內所有的活人,甚至當場砍倒了好幾個本地貴族。」
「內訌一觸即發,王室常備軍與趕來的本地徵召兵甚至僱傭軍舉火對峙,幾度衝突,傷亡無數,盧曼男爵和我居中斡旋卻收效甚微,所有人都精神緊繃,慌亂不已。」
那一夜。
泰爾斯馬上意識到對方在說的是什麼了。
西里爾公爵仿佛忽略了泰爾斯的存在,只是慢慢觀察著曾屬於鬼王子的房間。
「軍需庫,補給倉,白骨之牢,其他地方也很快爆發騷亂——就像這幾天一樣,營地秩序崩潰,而我們無暇顧及。」
「不到半個小時,烽火和信號箭就從數里外的五個警戒哨上相繼傳來:隊伍長得看不到盡頭的獸人與荒骨人蹊蹺地趁夜而來,發動前所未有的突襲。」
「王子身死,牽連巨大,常備軍仇恨難抑只想出擊,領主們心思散亂守御為先,僱傭軍各懷鬼胎唯求自保。」
「將帥互疑,士氣低落,再加上內奸作祟……原本占據優勢的我們,只守了不到一天。」
西里爾回過頭,看向窗下的房屋莽莽,眼神微凝。
「最危急的時刻,各部之間失去了聯絡,我被打下坐騎,還被一個該死的獸人掀掉了半張臉,盧曼男爵甚至犧牲了性命,為我們撤離營地斷後。」
「如果不是那群攔截我們的獸人缺乏軍紀,亂糟糟的只顧搶掠……哼。」
西里爾目帶諷刺與不屑,輕哼搖頭。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可那不是最糟的。」
法肯豪茲公爵的臉色越來越僵,讓人不適的醜陋枯槁化作難以忽視的冷漠冰寒:
「就在我們撤到恩賜鎮,重整敗軍,打算將海曼的遺體與求援信一同送回永星城時……更可怕的消息,自翼堡傳來。」
更可怕的消息。
泰爾斯心頭一緊。
「永星城大亂,復興宮生變,國王和王儲……雙雙遇刺。」
泰爾斯聽著對方的話,呼吸漸慢。
「王都封鎖,信途斷絕,城內的大批貴族與領主一同失去消息,星辰中央一片喑啞,我們的後援遙遙無期。」
西里爾回過頭望著泰爾斯,縮頭含胸的他目光縹緲,仿佛望著泰爾斯身後的空氣:
「而這只是開始。」
「從翼堡轉來的緊急傳訊一封接著一封,噩耗連著噩耗。」
西里爾轉到背光處,在寒風瑟瑟里顯得面目灰暗:
「北邊,斷龍要塞陷落,第二王子陣亡,埃克斯特兵壓北境,橫斷崖地,勢不可擋。」
「東方,第三王子身死斷橋堡,他負責坐鎮的水道補給專供南北雙線戰場,由此停運。」
「西南,星湖公爵歿於內訌,背負眾望的星輝軍團既失首腦,又斷補給,四分五裂,杳無音訊。」
公爵話語裡的蕭瑟和凜冽讓王子不寒而慄,讓他想起基爾伯特對自己敘說血色之年的情景。
但泰爾斯隨即想起地牢里,薩克埃爾半真半假的描述與王室衛隊們的痛苦告白,不由得捏緊拳頭。
「星辰烽火遍地,王國希望斷絕,敵人兵臨城下,王室杳杳無蹤。」
「而西荒,何去何從?」
「光是西荒領主們在恩賜鎮的一場會議,就有許多人心懷鬼胎:閉門自守者有之,妥協投降者有之,屯兵割據者有之,私議擁立者,也有那麼幾個。」
「跟那比起來,雜種與荒種入侵,刃牙營地淪陷,西荒邊境遭劫,似乎已經不算什麼事兒了。」
西里爾抬起頭,醜陋臉龐上的寒意驚了泰爾斯一跳:
「恩賜鎮的落日神殿裡,聽著他們毫無意義的爭吵,滿身傷殘的我只能由人攙扶著,站在海曼蓋著厚布的遺體前,無聲地問他:『老朋友,漂亮男孩,你引以為傲的俊俏臉龐和機智口才去哪兒了?』」
西里爾的語氣很陰冷,卻帶著一股泰爾斯意想不到的失落蕭索。
「那都已經過去了,」泰爾斯試圖安慰他,同時下達逐客令:
「現在,我們已經……」
可法肯豪茲望著地面,雙手垂膝,突兀地蹦出一句話:
「所以,有時候我也會後悔。」
後悔?
泰爾斯一怔。
西里爾抬起頭,目光閃爍,其色詭異:
「那一夜,如果我沒有那麼做,那未來會如何?」
泰爾斯有些迷惑:
「那麼做?做什麼?」
西里爾冷笑了一聲,把餐盤放回書桌。
他重新盯著泰爾斯,仿佛變回那個言行怪誕、嬉笑怒罵的西荒公爵:
「那一夜,如果我沒有在私下裡,把詭影之盾的刺客放進營地……」
「放到海曼的面前……」
那一刻,泰爾斯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仿佛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把詭影之盾的刺客……
放進……
西里爾幽幽道:
「那血色之年,又會如何?」
一切都靜止住了。
就好像獄河之罪再度起效了。
唯有窗外的烈烈風聲,提示著他時間的流逝。
泰爾斯仿佛凍住的冰雕,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
他的眼前,形貌可怖的西荒守護公爵,西里爾·法肯豪茲不笑,不言,不譏,不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無比淡定。
窗外的寒風再度增大,吹得法肯豪茲的袍子不斷抖動。
而衣袍上,那代表法肯豪茲家族的,有著四個眼洞的頭骨標誌,無比顯眼,猙獰如故。
就像活過來了一樣。
天知道泰爾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按捺住呼喊約德爾或者擺出戰鬥姿態的欲望。
天知道。
半晌之後,泰爾斯肅穆、凝重、艱難而又敵意滿滿地憋出一個詞:
「你?」
坐在椅子上的西里爾靠上椅背,眯起雙眼:
「我。」
語氣平靜,姿態安然。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兩人都靜止了幾秒,唯有風聲依舊。
直到西里爾露出滿意的表情。
「很好。」
公爵直起腰,他那枯槁如木、血色稀少的臉上,終於流露出罕見的精明肅穆:
「我們終於開始談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