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鄉(2/2)
「旁邊……」
泰爾斯咽了一下喉嚨。
「那是一片廢棄的石屋。」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
「聚集了半個城市裡,無家可歸的……」
「流浪兒。」
隊伍的馬蹄聲依舊,衛隊們的警惕性不減。
但隊伍中的星湖公爵,卻慢慢地沉下了頭。
就連基爾伯特也表情凝重。
幾秒後。
「基爾伯特,我之前沒來得及問。」
少年的聲音在馬上幽幽響起:
「但關於這六年裡,我托你做的事情……」
基爾伯特臉色微變:
「噢,當然,您對於某些書籍的搜羅,包括給女大公的禮物……」
但是泰爾斯打斷了他:
「不,基爾伯特。」
王子抬起頭,目光微微恍惚,卻在幾秒後恢復清明: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泰爾斯緊緊地盯著基爾伯特,似乎那就是迷途者的出路。
基爾伯特嘆了一口氣。
「剛剛馬略斯勳爵說……」
但是公爵再度打斷了他。
「基爾伯特。」
「我在請求你,」泰爾斯的眼神裡帶著略微的急切:
「請。」
隊伍仍在前進,不知不覺已經離開永星城的西部,糟亂的小路和岔道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寬闊平整,橫平豎直的大道。
「不,殿下。」
最終,基爾伯特呼出一口氣,難掩疲憊:
「我很抱歉。」
泰爾斯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我託了幾次市政廳乃至警戒廳的人情,讓他們以清市和淨街的名義,發動了幾次針對下城區、西環區的掃蕩……」
果然,基爾伯特開口了,話裡帶著慚愧:
「但就像你所知道的,每到那時候,除了抓出來幾個『黑惡勢力』安撫民心,讓人們繼續讚嘆社會安定和生活更好之外……」
基爾伯特頓了一下:
「一夜之間,那些醜陋腌臢的人和事,就蹊蹺地消失得一乾二淨,無從查起。」
泰爾斯死死盯著地面。
基爾伯特看著少年的表情,有些不敢面對他:
「我的朋友,他們特別把您所說的——地下街跟廢屋都掃了個底朝天。」
基爾伯特失望地搖搖頭:
「當然,按照慣例……」
「那一天,地下街變成了清一色的古董店和葬業區,還有惡臭的垃圾堆。挖墳人和背屍人們的眼神愚昧真誠又無辜無奈,警戒官再吹毛求疵嚴刑審問,也頂多抓一些雞毛蒜皮的小偷小摸,連帶著引出一大批掙扎著溫飽的貧民,怨聲載道,倒逼著官方收手。」
「而廢屋,同樣,就像之前市政廳的數十次檢查一樣,那裡又變成了空無一人的垃圾場和不祥的拋屍地,只剩十幾個流浪漢和話都說不清楚的瘋子。」
「什麼人都沒找到。」
泰爾斯握緊了拳頭。
那個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在隱隱作痛。
似乎六年前的那個傷口,依舊在灼燒。
隊伍路過一個似乎在扎堆看雜耍的人群,王子的坐騎嘶鳴了一聲,惹得周圍的馬匹都不安地躁動起來。
王室衛隊迅速平復了坐騎們的騷動,變化陣型,遠離那個雜耍團。
但泰爾斯沒有在意這些。
他思考著其他。
面對權力,無論黑街兄弟會還是血瓶幫,他們都有自己的辦法。
化整為零,斷尾求生。
等到風聲過了,再行出巢。
而一切照舊。
泰爾斯竭力呼吸著:
「那麼……紅坊街?」
基爾伯特又是一頓。
「我的殿下,恐怕,」卡索伯爵搖搖頭:
「我朋友的權位層級,還不到可以公然清查紅坊街的地步……它背後牽扯……」
泰爾斯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我懂了,基爾伯特。」
少年睜開眼:
「你需要懂行的人,需要那些真正了解市井行情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不識民間疾苦的政務官老爺們。」
基爾伯特沒有立刻答話,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但幾秒後,他還是開口了:
「我的朋友確實建議過我,殿下,如果您在黑市掛上某個對他們而言夢寐以求——而當然對我們而言微不足道——的懸賞,那不出數月,有用的線索就會如雨後春筍般在您的桌子上長出來。」
可基爾伯特的眼神微微一變:
「而那也意味著,會給關注我們的有心人,留下無法掩蓋的蹤跡。」
泰爾斯皺起眉頭:
「我們六年前討論過這個了。」
基爾伯特果斷地點頭,目光嚴肅:
「而那時的結論,對今日同樣適用。」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
基爾伯特的話語還在低聲繼續:
「以您今日的地位,和您產生聯繫,對您的朋友而言不是好事——他們最好的結局,就是泯然淹沒在誰也找不到的人群中,忘掉所有和您有關的事情。」
說到最後,基爾伯特的語氣越來越認真。
但泰爾斯卻心亂如麻,無從聽起。
「秘科呢?」
泰爾斯無視著對方的話,追問道:
「你找過他們嗎?他們才是最適合做這事兒的人。」
基爾伯特皺起了眉頭。
「基爾伯特?」
泰爾斯催促道。
幾秒後,外交大臣終於嘆氣回話:
「在前幾年,您歸國未期,風聲不大的時候,我試圖求助漢森勳爵。」
漢森勳爵。
聽見這個名字,泰爾斯就憑空生出一股不適感。
「但這幾年裡,他本就不多的露面更是顯著減少,近乎從不現身——甚至御前會議。」
泰爾斯的眉頭越鎖越緊:
「那就試試秘科里那個……」
不等他問完,基爾伯特就接過他的話頭:
「年輕的荒骨人,您的患難故舊?」
泰爾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試過。」
基爾伯特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但秘科從上到下,所有能接觸到的人,都齊聲否認他們有位名喚拉斐爾·林德伯格的幹部。」
泰爾斯怔了一下。
「否認?」
「即使他六年前,還在群星廳里公然亮相?」
面對王子難以置信的反問,基爾伯特依舊搖頭:
「至少在永星城,這個人不存在。」
「或者不允許被存在。」
泰爾斯聽懂了他的意思。
少年不可置信地問道:
「秘科拒絕了你?」
基爾伯特微微嘆息:
「不確切。」
「什麼意思?」
基爾伯特拍了拍身下的馬匹,似乎想找到什麼話題的切入口:
「您知道,殿下,刺探情報和策划行動是普提萊的特長,但我的特長,是關注做這些事的人……而我能從他們的態度和行事看得出來,王國秘科似乎對……」
基爾伯特半抬起頭,瞥了泰爾斯一眼:
「對您有很深的……成見。」
泰爾斯愣住了。
「我?」
「成見?」
王子反應過來,那一瞬間,他竟然有種被氣笑了的荒謬感:
「開什麼玩笑?」
「我才是那個被他們害得離家六年的可憐人吧!」
可基爾伯特只是憂心忡忡地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但是殿下……」
「恕我再度直言,星辰的歷史上,每一位有為君王都和他的情報總管,與王國秘科保持良好的關係……」
隊伍仍在繼續,基爾伯特的話卻已經飄出泰爾斯的耳朵。
只見公爵不爽地抓了抓脖子,憤憤不平:
「但我想要的不過是尋找幾個人……」
基爾伯特搖了搖頭:
「您是說幾個在臭名昭著的下城區的混亂之夜裡,失蹤六年、無人關注、無名無姓的流浪兒?」
那個瞬間,泰爾斯倏然抬頭!
「是的。」
他認真地看向基爾伯特,眼裡帶著嚴肅,讓外交大臣為之微怔:
「以及……一個女酒保。」
基爾伯特眉毛一挑,從善如流地點頭:
「以及一個女酒保。」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
失蹤六年。
無人關注。
無名無姓。
泰爾斯在心底里默默重複著基爾伯特的話。
「而他們不是無人關注,」泰爾斯低聲道:
「也不是無名無姓。」
他的眼前浮現出幾個小小的身影。
基爾伯特看著他的樣子,眼裡既有欣慰,也有痛惜:
「殿下,恕我直言,找到他們的下落很簡單——只要我們有足夠大的動作。」
泰爾斯抬起頭來。
「但是,在找到之後呢?」
基爾伯特的臉色嚴肅起來:
「你可曾想過,你的獎賞、報恩,乃至只是暗中觀察,有可能對他們帶來的影響嗎?」
「做一件事很簡單,但要完美地處理好此事帶來的無數後果,卻無比艱難。」
泰爾斯想要說點什麼,卻一時語塞。
基爾伯特凝重地道:
「尤其在您萬眾矚目的歸來之後,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有人注意到您的舉動——而我們不能指望他們的善良和原則。」
「無論對哪一方,這都不是什麼好事。」
泰爾斯痛苦地閉上眼睛。
「也許您找到他們的那一天,」外交大臣的語氣緊張起來:
「就是您害死他們的那一天。」
找到他們。
害死他們。
只聽基爾伯特痛心疾首地道:
「所以我誠摯建議您,殿下,為了您自己,更為了他們,放棄吧。」
「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放棄?
放棄。
好一會兒後,泰爾斯才睜開眼。
他看著馬蹄下的地面緩緩倒退,不禁有些呆滯。
「基爾伯特。」
泰爾斯緩緩開口,嗓音嘶啞: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對麼?」
基爾伯特奇道:
「知道什麼?」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
「在六年前,在閔迪思廳里的時候……你告訴我,等門禁解開了,就能去尋找我的朋友……」
基爾伯特表情微變。
「而我成為王子之後,你又說,要等風頭過去,才能去尋找我的朋友……」
外交大臣沉默不語。
「我到了北地,你給我寫信,你說,你找到了幾條有用的線索,正在追查……」
泰爾斯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時候,我相信你,但現在……」
星湖公爵抬起頭,直直望向默然的基爾伯特,肯定道:
「你早就知道。」
帶著泰爾斯自己也不知道的感情,王子嘶啞而平淡地道:
「打從一開始,從我來到閔迪思廳的時候,你就知道,我不能再去找他們了。」
「永遠不能。」
「所以那個時候,你只是……只是在……」
泰爾斯一時語塞,沒有說下去。
可是那個瞬間,六年前,閔迪思廳里的一切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所有的場景,從他的眼前一幕幕消失。
基爾伯特閉上眼睛,扭過了頭。
沒有答話。
泰爾斯也低下了頭,沒有再追問。
但他知道。
永星城。
廢屋。
閔迪思廳。
那些似曾相識的故鄉……
他已經……
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