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不一樣的活法(1/2)
當泰爾斯疲憊地踩著腳下的沙子走來時,王室衛隊的大部分人都臉色嚴肅地起立等待。
敬意凜然。
唯有坐得最遠的薩克埃爾,不緊不慢地向他轉頭。
荒漠裡,泰爾斯犁開一步又一步的沙子。
他的每一步都陷進沙里,但他每一次都全力掙脫沙礫,重新邁出下一步。
一如往常。
終於,泰爾斯在所有人的面前停下腳步。
他靜靜地望著形容狼狽、面色灰暗的王室衛隊。
就是這群人啊……
正在跟軍糧餅作鬥爭的快繩轉了轉眼珠,也趕忙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一面對泰爾斯死命指著自己,一面露出「嘿,是我啊」的諂媚微笑。
貝萊蒂看了看小巴尼,又看了看薩克埃爾,發現他們都沒有要發言的樣子,只得嘆出一口氣:
「殿下……」
可泰爾斯打斷了他:
「結束了。」
在詫異的眾人面前,王子露出笑容:
「雖然千百人目擊了你們逃獄的一幕……」
泰爾斯的聲音低落下來:
「但……都結束了。」
結束了?
貝萊蒂和塔爾丁對望一眼,彼此讀出驚訝。
王子轉過身,看著黎明的荒漠裡,一隊又一隊的騎兵在調度下飛速來回,傳達著羅曼的命令,又看著瑞奇回到他的人中間,安撫著對這邊指指點點的僱傭兵們。
「官方說法是:在刃牙營地的內亂中,傳說之翼親自處決了每一個逃犯,不留活口。」
衛隊們面露驚疑,彼此相覷。
少年幽幽地道:
「所以,十八年前入獄的所有衛隊囚犯,至此悉數離世。」
「你們……明白了嗎?」
所有人都放緩呼吸,消化著這個消息。
泰爾斯眼神一黯:
「我想做得更多,重翻你們的舊案,洗脫你們的罪名,恢復你們的名譽,但是……」
他沒有再說下去。
衛隊的人們沉默著,時不時對望幾眼,滿布猶豫與茫然。
「殿下……」
貝萊蒂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我們,我們……」
但泰爾斯自顧自地道:
「威廉士男爵會安排好剩下的一切,秘科也好,軍隊也罷,你們不會再受到阻攔。」
小巴尼皺起眉頭。
「至於怎麼離開這兒,掩藏身份,隱姓埋名……」
泰爾斯一個個掃過眼前疲憊睏乏而傷痕累累的衛隊們,聲音沙啞:
「你們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我相信你們會有辦法。」
掩藏身份,隱姓埋名……
貝萊蒂和其他幾人對視幾眼,彼此不解。
不等其他人反應,泰爾斯就看向那個嬉皮笑臉的傢伙:
「再幫我個忙,把快繩——這傢伙帶上,帶離這裡,讓他遠離有心人的視野。」
眾人齊齊轉頭,還在傻笑的快繩面色一僵。
「別問他是誰,也別問他從哪兒來。」
泰爾斯神色疲睏地看著快繩,勉力擠出微笑:
「這是我欠他的。」
快繩怔住了。
說完這些,泰爾斯嘆了口氣,踩了踩腳下鬆軟冰冷而死氣沉沉的沙礫:
「現在。」
他抬起頭,看向東方的初陽:
「你們自由了。」
自由。
這個詞說出口的剎那,所有人衛隊成員都愣了一下。
包括薩克埃爾。
自由?
那一瞬,茫然與迷惘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布里和坎農疑惑地循著視線看向東方,略顯動搖。
小巴尼望著腳下的沙子,陷入沉思。
貝萊蒂和塔爾丁怔怔地看著大家,不知何言。
快繩滴溜溜地轉動著眼珠,似乎明白這不是發言的好時機。
唯有薩克埃爾,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泰爾斯。
「好好享受。」
泰爾斯深深地看了他們幾眼,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轉過身去。
他步履蹣跚地,走向沙丘下牽著白馬,如畫中人般英挺而立的羅曼。
「殿下。」
就在此時,貝萊蒂終於忍不住開口:
「那您呢?」
他的話把沉浸出神的人們從難言的氣氛里拖出。
泰爾斯停下了腳步。
但他並不回頭:
「我是個王子,記得嗎?」
泰爾斯呼出一口氣,看著遠處的羅曼:
「我會跟他們回去,先回刃牙營地。」
「再回永星城。」
回到我的起點。
去面對我的命運……
泰爾斯握緊拳頭。
我的未來。
「殿下。」
貝萊蒂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左右,跟同僚們彼此點點頭。
「讓我們跟隨你吧。」
「無論是刃牙營地,還是永星城。」
泰爾斯輕輕蹙眉。
只見貝萊蒂上前一步,對著泰爾斯的背影,按著胸口真誠地道:
「此劍只為帝令揮舞。」
「只為帝敕斷折。」
塔爾丁和坎農同樣手按胸口,肅穆地跟從道:
「別無他用。」
泰爾斯微微一顫。
他緩緩回過頭來,看著眼前這群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卻依舊竭力挺起胸膛,伸直腰板的老兵。
也許……
就像十八年前一樣。
泰爾斯不禁有些感慨。
那個瞬間,荒漠上一片寂靜。
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的快繩左顧右盼,尷尬的他好歹還是把那句「我能先走嗎」給壓了下去。
幾秒後,泰爾斯輕輕地笑了。
「首先,我不是皇帝。」
王子嘆息道:
「這世上早就沒有皇帝了。」
衛隊們放下手臂,微微詫異。
「其次,我無法說服我父親,而他只會把你們再度投進監獄。」
泰爾斯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掃向他們臉上的烙印:
「或者更糟。」
衛隊眾人似乎一時反應不過來,面面相覷。
泰爾斯笑了笑,搖頭默拒,拔步離開。
留下一眾迷茫不解的衛隊。
又是一陣微風吹拂,把略略上升的熱度吹散了一些。
「但我們已經死了。」
塔爾丁的蒼涼嗓音低低地響起,止住了泰爾斯的步伐。
只見塔爾丁出神地看著腳下的沙地,緩緩抬起頭:
「殿下,我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他的話讓其餘的衛隊們一陣情緒不穩。
站得最遠的薩克埃爾甚至扭過了頭。
「讓我們為您效力吧,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我們唯一的價值了。」塔爾丁苦澀地道。
泰爾斯呼出一口氣。
唯一的價值……
他想起衛隊的誓詞,突然百感交集。
王室衛隊,是麼?
感受著無言的悲哀,少年點點頭,露出笑容:
「如果在以前,在我小的時候,也許我會說『好的,來為我效力吧』。」
「但是現在……。」
王子出神了一剎。
他隨即抬起頭,真誠地望向每一個人,接收著他們或迷茫,或不甘,或空洞,或失落的眼神:
「十八年了,你們已經為星辰,為復興宮,為璨星王室……更重要的是,為自己,為自己的選擇,付出足夠多的代價了。」
許多人身形一顫。
泰爾斯緩步走回塔爾丁的身前,看著他疑惑的眼神。
「你們需要的,是重生。」
泰爾斯想要搭上他的肩膀,卻遺憾地發現由於身高,這個動作有些尷尬。
「是真正地、自在地、不受束縛地、不受限制地……」
少年無奈地聳聳肩,只得握起拳頭,在塔爾丁的肩膀上輕敲了一記:
「……活下去。」
風沙吹拂,把泰爾斯的話吹向遠方。
衛隊的諸人都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王子。
沉默與迷惘一時籠罩了這裡。
「而相信我,你們總是有地方可去的。」
泰爾斯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看向朝日初升的東方:
「更好的地方。」
塔爾丁愣愣地看著王子。
貝萊蒂張口欲言,卻最終沒說什麼。
但小巴尼那渾厚的聲音響起,吸引了注意:
「就星辰的歷史來看,作為王子絕不輕鬆。」
泰爾斯皺眉轉頭,看著小巴尼穿過一眾身影,來到他的面前:
「你會需要一支視野之外的隱匿力量。」
「我們很適合,作為你在復興宮之外的利劍。」
小巴尼站到眾人之前,目光灼灼地盯著泰爾斯。
泰爾斯怔了一秒。
作為王子……
視野外的……
隱匿力量……
那個瞬間,泰爾斯想起了很多。
比如,努恩王給他的那張復興宮地圖。
比如,亡號鴉那對奄奄一息的瘋狂眼神。
以及很久以前,黑先知陰惻惻的語調。
這讓泰爾斯略略有些出神。
「巧了。」
泰爾斯抬起頭,微笑看向眾人:
「釺子,剛剛那個詭影之盾的傢伙,他也對我說了類似的話。」
這話讓所有人又是一愣。
詭影之盾?
「想要成為我手裡秘而不宣的利刃。」
但泰爾斯隨即失聲而笑。
「力量?」
在眾人不明所以的眼神中,泰爾斯不無唏噓地抬起頭來,看向一望無際的荒漠:
「是啊,我把你們從黑暗的地牢,從無底的深淵,從永恆的噩夢裡拉了出來。」
他搖著頭,攤著雙手嗤笑道:
「所以,我收穫了你們的忠誠?」
「而你們能成為我的力量?」
王子貌似自言自語的話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
「然後呢,我們就君臣相得,建功立業,橫掃四方,名留青史?」
泰爾斯望著日出的遠方,眼裡有著他人難懂的戲謔:
「好故事。」
「夠寫一本小說。」
衛隊們面面相覷,驚疑不已。
貝萊蒂試探著問道:
「殿下……」
但泰爾斯很快回過神來,面色複雜地開口:
「很久以前,我認識一個傢伙。」
「他總是微笑著,看著孩子們墜入無盡深淵,看著他們無助掙扎,再微笑著,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現,對他們伸出援手。」
「這樣,他就能占據沒有瑕疵的高地,借著無可指摘的倫理,施恩得報,心無愧疚、肩無負擔、天經地義地成為被拯救者的主人,收穫一個個對他死心塌地、感恩戴德的手下。」
泰爾斯輕輕嘆息,他的話讓貝萊蒂和塔爾丁對視一眼,面露疑惑。
王子環顧著眼前的眾人,看著他們零落疲乏的身姿,落寞地道:
「如果修改一下視角和筆法,虛美隱惡,他那樣的人足夠成為傳奇故事的主角,形象完美、順理成章地在終章結局裡成就功業,和諧世界。」
泰爾斯幽幽道:
「除了……我曾是那些孩子們的一員。」
眾人沉默了。
泰爾斯安靜了兩秒,隨即抬起頭來:
「你知道,薩克埃爾的那句話還是有些道理的。」
「我在想……」
「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幫你們,還是幫我自己?」
衛隊老兵們又是一陣愕然。
唯有刑罰騎士直直向他看來,目光晦澀。
只見泰爾斯帶著深意的目光直射每一個人的眼睛,喊出他們的名字:
「巴尼,貝萊蒂,塔爾丁,坎農,布里……」
「薩克埃爾。」
被喊到的人都不禁下意識地挺身。
「聽好了。」
泰爾斯嚴肅而認真地道:
「救了你們的不是我,而是你們自己。」
「你們的自由,是你們自己贏來的。」
「你們不欠我什麼。」
這話讓許多人都怔住了。
「你們受盡折磨,千辛萬苦地逃出生天。」
泰爾斯看著營地的方向,語氣堅決:
「不是為了向我效忠,不是為了換一副枷鎖,不是為了換一個主人。」
「不是為了原地踏步,不是為了重回那個權力的深淵。」
王子不容置疑地看著每一個人,就連快繩也下意識地立正站好。
「若你們逃出白骨之牢後,卻反過來變成了我的手下,成為第二王子的博弈籌碼……」
「那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和你們過去承受的一切,就都失去意義了。」
泰爾斯緊了緊喉嚨,嘆息道:
「只不過是以另一個璨星的自私,把你們拴回舊日的遊戲,推回十八年前的漩渦,噩夢再現罷了。」
「你們……不值得這樣的命運。」
那個瞬間,所有人都一時無言。
薩克埃爾看他的眼神變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小巴尼的聲音緩緩響起。
先鋒官皺緊眉頭,似乎鐵了心要反駁泰爾斯的話:
「別的不談,至少,我們都知道了你的……秘密。」
他的最後一個詞咬得特別用力。
也讓在場的所有人齊齊變色!
就連泰爾斯也表情一黯。
我的秘密。
眾人後的快繩下意識抓住了手裡的時光弩。
小巴尼不顧貝萊蒂和塔爾丁的眼色,咬牙道:
「為你的安全和利益計,如果不利用這個機會把我們束縛在你的身邊,壯大自身……」
「那是很不智的。」
小巴尼冷冷道:
「如果稍有泄露,等待你的命運……會很不妙。」
泰爾斯沉默著。
貝萊蒂拍了拍巴尼的肩膀,但後者就是不理會他。
但幾秒後,泰爾斯抬起頭來,釋然一笑。
「不久之前,我遇到了一位王子——另一位。」
眾人一陣疑惑。
唯有快繩勃然色變。
「他告訴我:我們選擇的生活方式,註定了我們的結局,無關權力,無關地位。」
「如果我成天蠅營狗苟、提心弔膽,乃至鑽營陰謀詭計,在乎權勢利益……」
泰爾斯有意無意地看著人群中的快繩,嘆息道:
「那我永遠都掙脫不了命運的枷鎖。」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泰爾斯望著每一個人:
「就像現在的你們。」
「你們的選擇,決定了你們所獲得的,究竟是另一副換了名字的鎖鏈,抑或是……」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真正的自由。」
眾人微微動容,就連小巴尼也輕輕低頭。
在許多人開始沉思的時候,一道久未響起的聲音卻穿透了風沙:
「你不像你父親。」
眾人紛紛扭頭,驚訝地發現,發言的是站在外圍的薩克埃爾。
父親。
泰爾斯的腦海里冒出閔迪思廳里,第一次父子相見的情景。
他又想起了北境,想起了龍血,想起了刃牙營地。
想起王座上的那頂王冠,那柄權杖。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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