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不一樣的活法(2/2)
父親。
但泰爾斯只是微微出神,隨即對出言的刑罰騎士展顏一笑:
「因為我不是他。」
他肯定地道:
「也永遠不會是。」
薩克埃爾定定地望著他,卻突然輕嗤一聲:
「未必。」
這讓泰爾斯的笑容淡了一些。
然而,薩克埃爾卻說出了下一句話:
「你母親已經去世了。」
泰爾斯頓時一驚!
只見刑罰騎士淡淡道:
「別再找她了。」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齊齊轉向薩克埃爾。
已經……去世了?
「什麼意思?」
反應過來的泰爾斯驚異地道:
「你認識我母親?瑟蘭婕拉娜?」
但薩克埃爾只是搖搖頭,表情化回淡漠:「不。」
「但記得我的話——她已經死了。」
這一次,泰爾斯盯了他很久。
他說的話……
去世了……
那麼……
最後,面對冰塊般沉默的薩克埃爾,王子只能無奈嘆息。
「算了,我猜你也不會告訴我。」
薩克埃爾並不答話,只是冷冷地望著他。
但泰爾斯旋即輕嗤:
「『已經去世了,別再找她了』……」
「薩克埃爾,你知道,語言裡最有趣的部分是什麼嗎?」
薩克埃爾皺起眉頭。
王子眯起眼睛:
「人們總喜歡把重點放在後面。」
這話倒是讓薩克埃爾一怔。
泰爾斯笑了。
遠處響起戰馬的嘶鳴。
王子吸了一口氣,放棄了繼續追問,轉頭看著漸漸升高的初陽。
「王室衛隊,最後一次,我以泰爾斯·璨星的身份命令……不,告訴你們。」
衛隊眾人頓時肅然起敬。
只聽王子幽幽地道:
「噩夢已散,黑暗不再。」
他認真掃過每一個人。
神情倔強的巴尼,滿面擔憂的貝萊蒂,神色晦暗的塔爾丁,畏縮如故的坎農,心有不甘的布里……
沉默不言的薩克埃爾。
以及呆呆的快繩。
「從此刻開始,真正自由地……」
他露出笑容。
「活下去。」
說完這些,泰爾斯不管其他人的反應,果斷回過身,走向遠處的沙丘——那裡,羅曼在等他。
泰爾斯就像來時一樣,拖著疲憊的身體,一步步地趟開沙礫。
走向他的歸途。
晨光照耀,在他的背影上綻出金黃色的反光:
結束了。
跟這些……
他的眼前閃過地牢里的一切。
感慨萬分。
可惜啊……
「殿下。」
身後傳來貝萊蒂略帶哽咽的微弱喊聲。
但泰爾斯只是搖搖頭,繼續跋涉。
並不回首。
別了。
王室衛隊。
他默默地想道。
願璨星給你們帶去的噩夢,從此消失。
身後傳來一道微弱的悶響。
出神的泰爾斯沒有回頭。
但下一秒,越來越多的悶響,接二連三地傳來。
遠處的騎兵和僱傭兵們似乎看到了什麼,微微譁然,紛紛向這邊投來目光。
嗯?
被打斷了思緒的泰爾斯停下了腳步。
遠處的羅曼皺起眉頭,瑞奇也停下與屬下的對話。
他們齊齊朝這邊看來。
被這些異常提醒,泰爾斯疑惑地回頭。
而他隨即怔住了。
這是……
初晨照耀,漫漫黃沙。
只見六個固執的身影,如鐵鑄般扎在荒漠的地平線上,略略前傾。
光影模糊間,拉出整齊而一致的道道身影,經受著晨光與風沙的洗刷。
這是……
泰爾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薩克埃爾、小巴尼、貝萊蒂……
是王室衛隊。
風沙習習,衛隊的所有人,不知何時已經在沙地里齊齊單膝跪下。
他們一語不發,紋絲不動,看不清面貌,也辨不清表情。
他們只是右掌抵胸,左臂後擺,對著王子的方向……
深深低頭。
仿佛最後的致敬。
那一刻,泰爾斯看著六個跪地的身影,突覺胸口一沉。
他抿了抿嘴。
但泰爾斯終究沒說什麼。
他似笑非笑地舉起右拳,輕輕砸了砸胸口。
然後果斷回頭。
身後,六個身影把頭垂得更低。
站在遠處的傳說之翼皺眉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遠方,金黃色的沙丘間,六個滿身傷痕的漢子牢牢地跪在地上,朝著同一個方向低頭行禮。
近處,微白的天幕下,瘦弱少年緩緩走來,步伐艱難卻堅定,表情苦澀而欣慰。
仿佛一幅油畫。
「璨星。」羅曼嘟噥著,冷哼一聲。
災禍之劍的隊伍里,約什不爽地看著那六個身影,對身邊看得有些痴的塞米爾不屑地道:
「如果你想,可以加入他們,」
「反正你也忘不掉。」
塞米爾面色一沉,隨即轉向約什。
「我還以為你會比我清楚呢。」
約什一愣:
「清楚什麼?」
塞米爾輕嗤一聲,看向天際:
「你會忘掉你的妻兒嗎,約什?」
妻兒……
約什僵住了。
他不自覺地捏緊劍柄,咬住牙關。
看著約什的樣子,塞米爾嘆了一口氣:
「是啊,我知道。」
「但是啊,有些事物一旦失去,」塞米爾遠遠地看著六個單膝跪地的身影緩緩起立,話語悵惘:
「就無可挽回了。」
下一刻,塞米爾迷惘的眼神重回堅決:
「除了未來,我們已經走投無路。」
「一無所有。」
塞米爾自顧自地轉身離開。
留下背後一臉複雜的約什。
約什看了看那六個身影,又看了看塞米爾的背影。
克雷走來,奇怪地問道:「怎麼了?」
約什搖了搖頭,回身收拾行裝:
「沒什麼。」
在克雷愕然的目光下,約什不忿地嘟囔著:
「切,自以為是的帝國佬。」
遠處,泰爾斯忍著回頭的欲望,一步一步地向前。
直到快繩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嘿!」
泰爾斯愕然回頭,下意識地接住懷裡的包裹。
「你的行李。」
快繩站在他的身後,語氣有些低落。
「還有你的……弩。」
快繩又一把將時光弩拋給他,逼得泰爾斯一陣手忙腳亂。
快繩嘆了一口氣,看著緩緩起身,漸行漸遠的王室衛隊們:
「你確定不要他們?」
「他們會是很好的助力,又難得跟你有這麼深的羈絆,對你忠心耿耿,願意為你出生入死。」
泰爾斯吃力地掛好包裹,吐了口氣,笑道:
「也許。」
快繩皺眉道:
「你知道,你的身份本就不妙……如果擁有他們做手下,那至少未來遇到意外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
泰爾斯翹了翹嘴角。
是啊,正是如此,所以……
「災禍之劍。」
泰爾斯突然出聲。
「你知道嗎,他們專門尋找那些落入無盡深淵的末路人,利用後者心中的絕望空洞,許以空妄的承諾,俘虜他們的精神,趁人之危,把走投無路的他們,收為己用。」
「哪怕推他們入深淵的人不是瑞奇。」
泰爾斯看著一臉疑惑的快繩,認真道:
「而我討厭那種感覺。」
快繩眯起眼睛,表示不解。
泰爾斯嘆了口氣,把目光從王室衛隊的背影上收回,看向天空:
「就像命運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冥冥中把這些可憐人折磨得傷痕累累,瘋狂絕望,就只是為了今天,為了我站在這裡的時候,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成為我的棋子,為我所用,直到完成早就註定好的終章。」
快繩愣住了。
只見泰爾斯幽幽地道:
「但我做不到,做不到那種虛偽、無恥和自私。」
「他們不是我的棋子。」
「正如我也不是命運的棋子。」
兩人沉默了幾秒。
快繩嘆息道:
「如果我父親在這裡,一定會罵你愚蠢。」
努恩王?
是啊。
也許吧。
泰爾斯笑了。
「你知道嗎,那個瑞奇,他說我的終結之力一直在隨波逐流,左右搖擺,沒有方向。」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
「所以我做出了我的選擇。」
泰爾斯定定地盯著快繩:
「就像你也做出了選擇。」
「僅此而已。」
這句話讓快繩的表情淡了下來,露出深思的神色。
幾秒後,快繩突然開口:
「你不一樣了。」
泰爾斯愕然:
「什麼不一樣?」
快繩搖搖頭。
「我說不上來,但是……」
快繩皺起眉頭,打量著泰爾斯:
「我能感覺到。」
「跟之前在荒漠裡的那個泰爾斯比起來……」
快繩煞有介事,表情凝重而認真:
「你好像多了點什麼,又少了點什麼。」
兩人面對面,沉默了好幾秒。
泰爾斯揚了揚眉毛,無奈一笑。
「也許……我長大了吧。」
快繩挑挑眉毛。
「你知道,這趟旅途,讓我學到了很多。」
泰爾斯微微嘆息,望向西北方,望向來時的方向,竟有些痴了:
「甚至超過……之前六年的總和。」
快繩看著他的樣子,嘆了口氣。
「所以這就是道別了——你要回去做王子了,是麼。」
泰爾斯回過神來。
「我猜,是的。」
帶著若有若無的傷感,他無奈地調侃道:
「回到權力的鎖鏈里。」
權力的鎖鏈。
快繩沉默了幾秒。
「身為王子,泰爾斯,你覺得我父親怎麼樣?」
快繩突兀地道:
「作為一個國王?」
泰爾斯一怔。
努恩王?
想起這個名字,泰爾斯回想起許許多多的過去,不禁蹙眉。
埃克斯特的怒恩七世。
作為……國王?
看著快繩或悲哀或不忿的表情,泰爾斯輕嘆道:
「他是當之無愧的一代霸主。」
「高瞻遠矚,手腕過人,英明睿智又冷酷無情。」
只是……
不太幸運。
泰爾斯黯然低頭。
「是啊。」
快繩仿佛被激起了回憶,恍惚地點頭:
「你覺得,你,泰爾斯·璨星跟他比起來,怎麼樣?」
我?
跟努恩王?
泰爾斯又愣住了。
不過幾秒,回想起對方挑戰佩菲特的決絕,毒殺阿歷克斯的狠厲,喝令諸大公的威嚴,傳遞「凱旋」的果斷,親征災禍的膽魄,以及他深藏幕後,把自己和倫巴都算計其中的無數陰謀後……
泰爾斯不禁失笑:
「不,我就算終此一生……」
「也不及他萬一。」
快繩沉默了,他面色不佳,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回憶。
「聽著,泰爾斯。」
幾秒後,快繩嘆息道:
「我不知道龍騎王、寒王、斷鋼和低語者那樣的埃克斯特明君是如何率領千軍,統御萬方的……」
「也不知道復興王、守誓者、賢君那樣的星辰君主如何興盛國家,帶來大治……」
說起這麼多人名,他的語氣一反平時的輕鬆幽默,頗有些認真。
這讓泰爾斯不太適應。
這一秒,快繩的臉上儘是嚴肅,激得泰爾斯下意識地挺起腰。
仿佛眼前的人又變回了那個摩拉爾·沃爾頓。
「但今天之後,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摩拉爾緊緊地盯著少年:
「泰爾斯,無論是我的父親,還是我的兄長。」
他緩緩搖頭,語氣卻斬釘截鐵:
「他們連你的一根小指頭……」
「都比不上。」
沉默。
久久的沉默。
望著摩拉爾堅決而不容置疑的眼神,泰爾斯徹徹底底地愣住了。
他……
他說……
什麼?
「摩拉爾,你……」好不容易反應過來的泰爾斯下意識地開口。
但摩拉爾打斷了他。
「泰爾斯,」只見努恩王的次子緩緩逼近,單手按住泰爾斯的肩膀:
「成為一個國王。」
「一個好國王。」
這一刻,摩拉爾·沃爾頓王子的眼裡閃爍著少見的光芒:
「因為今天之後,我相信,你會比他們,比其他的國王們更好。」
「你能證明:即便在權力的枷鎖之中……」
「也能有不一樣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