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背後之人(2/2)
他想起刑罰騎士聲稱要殺死自己時。那股不同尋常的恭敬與尊重。
【請寬心,殿下,在您不幸離去之後,我會全權承擔罪責,以告慰您在此遭遇的不公。而您的秘密會就此埋葬,無損您的名聲。】
最後,泰爾斯想起薩克埃爾笑對一眾故友,自承背叛的釋然表情。
【那個真正應該背負通敵罪名,卻卑鄙下作地隱瞞真相十八年的人……那個可恥、悲哀、虛偽、噁心、自命清高、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傢伙……正是我。】
刑罰騎士。
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明白了,快繩。」
泰爾斯輕聲開口,語氣中的沉穩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
像是一瞬之間掙脫了束縛的獵物。
快繩挑起眉毛:
「明白什麼了?」
泰爾斯對快繩搖搖頭,輕輕放開拳頭:
「一味逃跑是沒有用的。」
「因為從很久以前開始……」
泰爾斯望著失魂落魄的小巴尼和納基,看著慢慢靠近的薩克埃爾,一語雙關:
「我們便無處可逃。」
快繩一愣,滿面疑惑。
說完這句話,泰爾斯下定了決心,只覺得一陣輕鬆。
他應該這麼做。
他必須這麼做。
下一秒,在快繩大驚失色的目光下,泰爾斯迎著薩克埃爾的方向踏前一步。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少年的聲音迴蕩在地牢里。
刑罰騎士的腳步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王子的身上。
「把一切骯髒和痛苦都埋葬在過去和地下,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告訴自己這就是最好的選擇?」
泰爾斯喘著氣,掙脫快繩的鉗制,無視著貝萊蒂的臉色,強忍著傷痛,繼續道:
「我死在這裡,那你的責任,你的過去,他們的折磨,他們的痛苦……當年的一切就能結束?」
泰爾斯伸出手指,掠過每一個或痛苦,或崩潰,或失神的衛隊囚犯。
薩克埃爾對上泰爾斯的堅定眼神,惘然一頓。
他張口欲言,卻最終化為輕輕一嘆。
「你不懂,殿下。」
騎士閉目搖頭。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所有人。
小巴尼依舊崩潰失神,納基還在低低抽動,眼前的薩克埃爾虛弱無神,面色悲哀。
「不。」
「但我只有一件事不懂。」
泰爾斯猛地轉頭,咬緊牙關!
「是誰?」
薩克埃爾眉心一動:
「什麼?」
只見泰爾斯用他少見的、不容置疑的堅定口氣,斬釘截鐵地道:
「你背後的人,究竟是誰?」
背後的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齊齊皺眉。
薩克埃爾扯了扯嘴角,似乎不欲理會。
但泰爾斯接下來的話大大出乎了他的預料:
「我認識你們沒多久,但是……」
泰爾斯緩緩轉過視線:
「納基可能更看重他的家族,但他卻沒法眼睜睜看著你承擔他的罪責……」
納基的肩膀猛地一顫。
泰爾斯轉向另一邊:
「坎農,布里,塔爾丁,你們也許是當年的知情者,但你們從未泰然處之,以至於囚困十八年,卻依然被自己的良心折磨著。」
坎農的啜泣聲為之一靜,布里也不再發抖,塔爾丁則呆滯了下來。
泰爾斯最後看向失神的小巴尼:
「我不認識大巴尼,但從他的身上看得出來,他父親大概同樣固執而堅定,心生一念,貫徹始終,終身不搖。」
薩克埃爾的眉頭越來越緊。
泰爾斯呼出一口氣,借著獄河之罪安撫著越來越快的心跳。
「從你們這群人身上,我看到的不是背叛者的卑鄙和低劣。」
王子堅毅地道:
「而是進退兩難的痛苦困境。」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睜著或震驚,或不解的眼神,望著泰爾斯。
薩克埃爾突兀地踏前一步!
但貝萊蒂和奈卻死死堵在他跟前,大有同歸於盡之勢。
泰爾斯被嚇了一跳,但他依舊硬著頭皮,說出下面的話:
「我相信,身為王室衛隊,國王近臣,你們哪怕再墮落邪惡再自私自利,也絕不可能背棄心中的驕傲,心安理得地背主求榮。」
「你們不是那樣的人,既不敢,更不能。」
王子咬牙道:
「除非有另一個理由,一個更順理成章的理由,讓你們說服自己:這麼做是對的,不是背叛!」
薩克埃爾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泰爾斯知道,他走對了。
於是王子不顧快繩的眼色,挺起胸膛繼續道:
「至於你,薩克埃爾,你是高貴的騎士,忠誠的衛士,即便下一秒就要對我動手,也對我如此恭敬……」
「我想,能讓你玷污榮譽與使命的,也就只有更高的榮譽與使命了吧。」
話音落下,薩克埃爾渾身一抖。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使命,才能讓你毫不猶豫地背叛璨星呢?」
每個人的表情都慢慢變了。
只聽泰爾斯冷冷地道:
「除非……」
刑罰騎士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他放聲吼道:
「殿下!」
但泰爾斯沒有理會他,只是自顧自地板起臉,在昏暗的火光里艱難道:
「無論北地人還是詭影之盾,他們都提示過我,只是我一直不願意去相信……」
泰爾斯咬緊牙關,把手上屬於瑞奇的長劍一把插進古老的地磚夾縫裡。
「所以,告訴我,薩克埃爾。」
「是誰?」
泰爾斯的眼前,薩克埃爾表情數變。
只聽泰爾斯繼續道:
「當年,站在你們這群走投無路的貴族身後,用高貴的身份收買各方,用拯救你們的家族為餌,鼓動你們鬆懈守衛,策劃刺殺昏聵的君王,並計劃好在事後收拾殘局,登上王座的……」
王子眼神犀利,氣勢逼人,狠狠咬字道:
「是哪一位璨星?」
泰爾斯的話語迴蕩在牆壁之間。
一半的人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這是震驚的巴尼。
另一半的人——納基和坎農都白了臉色,布里和塔爾丁則別過頭去。
而他們的面前,薩克埃爾狠狠晃了晃身形,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腦袋。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一時間,牢里只有泰爾斯自己的急促呼吸。
直到一道顫聲傳來:
「原來如此……」
「這就是為什麼你想要把真相都埋葬下來,把罪名都扛上肩膀,」塞米爾掃過所有人,語氣微抖,一臉的震驚和恍然:
「這就是為什麼你們諱莫如深,矛盾至今。」
「有人也許直接參與,有人只是猜到內情,但這就是你們不約而同束手的原因——一位同樣正統的璨星,為你們撐腰?」
他倒退一步,急喘兩口,話語裡帶著冰冷的嗤笑:
「什麼災禍,什麼反魔武裝,那都不是理由……這才是璨星王室真正不能公之於眾的最大醜聞。」
塞米爾的劍鋒微微抖動:
「真可笑……什麼背叛,什麼忠誠,都狗屁不是……」
「所謂的血色之年,折磨了我十八年的夢魘,讓各大貴族諱莫如深的刺殺和叛亂,其實是一場璨星王室內部的……」
「血脈相殘?」
面對他的質問,薩克埃爾嘆出他今天最長的一口氣,捂住額頭的手掌卻顫抖得越發厲害。
小巴尼睜著難以置信的目光,重新支起身子。
泰爾斯沉默不語,只是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快繩張大了嘴巴,不知作何反應。
薩克埃爾依舊閉著眼,似乎已經無從回答。
貝萊蒂和奈面面相覷,目光里充滿了悲哀和痛苦,以及最後一絲不可置信。
塞米爾又笑了。
他的笑聲一抖一抖,十分瘮人。
「哈哈哈哈哈,讓我猜……」
他的目光複雜難懂,混雜了不知為何而起的恨意和不屑:
「是沽名釣譽,心計莫測,卻能直接受益於先王之死的米迪爾王儲?」
塞米爾猛地抬頭,恨恨道:
「抑或是英雄了得,戰功無數,但暴戾嗜血又野心勃勃的『溯光之劍』賀拉斯?」
「是看似痴肥平庸,實則貪圖享樂、斂財無度的『胖子』班克羅夫特?」
「是空有一副好皮囊文采,卻心胸狹窄、陰狠毒辣的『美人』海曼?」
塞米爾的用詞讓泰爾斯不禁皺起眉頭。
關於這幾位王子,他曾經在璨星墓室里聽凱瑟爾王回憶過,但是……
沽名釣譽,暴戾嗜血,斂財無度,陰狠毒辣。
這些形容……
塞米爾喘了口氣,繼續道:
「還是獨攬大軍,年富力強,但按照序齒,只要先王膝下的系譜不死絕,就永生無緣王位的星湖公爵,王弟約翰?」
泰爾斯心中一動。
先前,災禍之劍的瑪麗娜對自己的請託重新出現在記憶里。
在極度的寂靜中,塞米爾憤然嘶吼道:
「是子弒父,還是弟弒兄?」
沒有人回答他。
包括已經搖搖欲墜的薩克埃爾。
「或者更惡毒一點,乾脆就是那個在當年事成之後,把你,把我,把我們所有知情或不知情的人,都毫不留情地掃進垃圾堆,自己坐在王座上享有一切的『鐵腕王』——凱瑟爾?」
塞米爾似乎被這個真相刺激得有些厲害,他看著一片靜默的大家,揚聲冷笑道:
「別告訴我,是那個從小就被診斷為弱智的白痴小公主,康斯坦絲?」
失業了,正式進入動盪期。財政困難,生活無著。但願我熬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