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結義(1/2)
當今中華兩位豪傑想見,自然不是小事,曾櫻為其居中聯絡,李明勛從侍從室挑選了幾個人去了廣西,他給的權限很大,不要過於戒備和身份,對李定國,他有充足的耐心和信心,也拿出最大的善意,只要能見一面,付出些代價,忍讓退避一些也是可以的。
在台北的李明勛設想過和李定國見面的場景,或許會兩軍對壘,相互示威,繼而單刀赴會。亦或者秘密見面,徜徉於山水,寄情於茗茶。亦或者各帶護衛、幕僚,劍拔弩張,唇槍舌劍!
後來李明勛回憶起此事,自嘲就像一個首次約會的雛兒,為了第一面而難以入眠,而對於會面的成果,李明勛並無多少預設,只要不刀兵相向也就是了,李明勛從來不認可政治家的性格對戰略合作的影響,他只相信利益與妥協。
然而,一切都讓李明勛失望,派遣去的人根本沒有發揮作用,李定國在見到了李明勛的侍從官時,便是給了一封信,便是再也不見,李明勛拆開那信,上面用粗陋的字體寫著:二十日後,藤縣龍覺寺一晤,某請你吃酒。
李明勛看後哈哈一笑:「這李定國是個爽快人啊。」
林誠瞥了一眼,道:「這廝是在試探你的器量,去不去?」
「去!人家誠心相見,我怎能爽約。」李明勛說道,已然吩咐人去準備通報船了。
「閣下三思啊,這李定國如今忠於永曆,與我國形同陌路,閣下犯險,豈不是為人所質?」何斌勸說道。
「怎會?李定國是個顧全大局的人,他為了避免內戰,連孫可望那等奸佞都能忍讓,何故害我,再者,害我性命或以我為質又有何用呢?」李明勛絲毫不在乎。
李定國即便抓了李明勛也是無用,合眾國體制確立,政治鼎新,即便沒了李明勛也可以再推舉一位新的執政官出來,大不了把李明勛的兒子推到元首之位上去,君主安危關乎天下,但卻不能影響根深蒂固的東西,當年瓦剌人俘獲大明皇帝又如何,不曾見大明卑躬屈膝呀。李定國縱然逼迫李明勛俯首稱臣,但是能逼迫合眾國這些大商人俯首稱臣嗎?想讓這些品嘗了權力甘美的商賈再次變成待宰的羔羊,是不可能的。
二十天之後,藤縣龍覺寺。
遠處的藤縣縣城萬家燈火,耀動之間宛若群星閃爍,而萬里長空卻是天青如洗,李明勛騎馬走進龍覺寺,在此之前,他的陸軍的偵查部隊和元首衛隊已經掃蕩了過了幾遍,寺廟中只有幾個和尚,並無他人。
李明勛下馬進寺,但見門前站著一高一矮兩個和尚,矮的還是個沙彌,此二人當是師徒,李明勛雙手合十,道:「大師,我與一人商約此地相見。」
老和尚讓開大門,道:「施主請便。」
小沙彌道:「施主可要小心,那人實在渾惡,蠻不講理,似不是個好相與的。」
李明勛微微一笑,聽這小沙彌的意思,還不知道裡面那人是大明晉王,那老和尚拉了拉小沙彌的袖子,說道:「施主,裡面那將軍雖模樣兇惡,卻是個善心人,此番再遭亂兵,老衲寺中卻無難民湧入,足可見那將軍仁德。」
李明勛:「多謝相告。」
走進寺廟之中,穿過冷清的院落,來到大雄寶殿之前,李明勛見殿門大開,裡面卻是空無一人,連燈都是未掌,他四處打量一番,高聲道:「定國兄可在,我已聞酒香卻不見真人。」
「某在此間等候多時了!」一道渾然聲音傳來,卻是來自正殿屋頂,李明勛抬頭且看,一漢子正敞懷而坐,一腿伸直,另半團著的大腿上放著一大酒罈,他提著酒罈灌入口中,抹嘴下看,似是暢快至極。
李明勛見他在屋頂之上,找來梯子上去,卻見他佩刀扔在一邊,身邊還有一坐著瓦罐的火爐,爐火照亮了他英武的臉還有邋遢的胸膛,李定國從身後又提了一大罈子酒,咚的一聲砸在李明勛面前,洒然說道:「兄弟,喝酒!」
扶助那差點滾落下屋頂的酒罈,李明勛拆開上面的封布,登時酒氣四溢,嘗了一口,口鼻之間瀰漫這濃烈辛辣的氣息,一道火線從口入喉管,繼而落入腹中,這是陸軍軍中名酒:燒刀子,用料粗劣不堪,味道極烈,遇火可燃,合眾國陸軍中小卒常飲用,特別是北洋戰區,烈酒既可御嚴寒,也能洗滌傷口。
這酒也常用來援助盟友,按照合眾國的邏輯,明軍有這用蔗渣、雜糧釀造的酒,就不會再因為吃酒再去搶奪百姓的口糧。
「好酒!」李明勛同樣坐在了瓦上,贊了一句,二人也不說話,相對而飲,就連碰杯也沒有,想來那酒罈如酒缸一般,輕易不好提起的緣故,殿頂方寸之地儘是沉默。
烈酒下去半壇,李定國忽然出聲,他聲音低沉,略顯淒涼:「我是延安人,家境還算殷實,幼年時還曾開蒙讀書,可惜啊,天命不佑,遭了災,官府不救,橫徵暴斂,到處都是死人,我義父把我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教我騎射教我兵法,教我騙人也教我怎麼騙自己,我們可以打著替天行道的名義去殺人放火,也能以抗清御虜的名義魚肉百姓。
我那義父狡詐、兇惡,狠起來連自己兒子都殺,他殺過官紳,殺過官軍,殺過百姓,殺過流賊,也殺過漢奸和韃子,有功也有過,可敬又該死,他對不起的人很多,對不起那些被波及的無辜百姓,對不起被戕害的義軍兄弟,甚至對不起被他殺死的妻妾兒女,但唯一沒有對不起的就是我們四個義子,韃子殺了他,旁人可以坐視不理,可以拍手叫好,唯獨我們不能,我張定國可以改回李定國,但義父的仇我從來不忘,我與韃子有不共戴天之仇!
大西的名聲臭了,想反清還得扛起大明的旗,饒是朱家的狗殺了我一家,但為了復仇我還是得扛朱家的旗,我想著,待覆了義父的仇,我再去報自己的仇,三百年的朱明皇室算什麼,安龍府那個逃跑天子又他娘的是什麼玩意,要是老百姓還認他朱家,誰管他什麼狗屁皇帝,可人心不齊啊,孫可望這蠢貨想樹自己的旗,學朱家老祖宗立龍鳳皇帝韓林兒,他竟然是被驢糞蛋子塞了腦袋,竟看不清楚如今的滿清韃子風頭正勁,可不是朱元璋那個時候蒙古韃子秋後蚱蜢了。
孫可望胡來,弄的我倒像是他老朱家的忠臣良將似的,呸!狗東西,一群殺千刀的貨!」
李明勛在一旁聽著,不知不覺間,罈子里的酒水也是去了一半,他對李定國倒是多了幾分崇敬,一個能壓抑住自己復仇欲望,為了民族存亡與血仇敵人合作的人,絕非泛泛之輩,但見這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此時眼睛泛紅,他心中更是惺惺相惜。
「理性與智慧,人類最閃耀的兩道光,但同時具備了她們的人,心中是苦澀和無奈。」李明勛心中感慨道,無論是他還是李定國,做任何事情都必須要壓抑自己才能兼濟天下,不似孫可望那般蠢貨,可以『我死之後哪怕洪水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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