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七 蓋棺定論(2/2)
咣當一聲,養德齋的大門被拉開,皇帝赤腳從裡面走出來,他披頭散髮,全無形狀,雙目無神的在玉階上走來走去,幾個太監看到,想要靠上來,卻被身後跟著的王承恩用拂塵趕開。
「朕躬德薄啊,朕躬德薄啊,怎生兩次選擇了這個一個首輔,把天下交給他,難怪大明一日不如一日,日漸艱難啊!」崇禎天子滿臉淚痕,忽然坐在地上,痛哭起來。
「皇爺,皇爺,您可以保重龍體,國事再怎麼重要,也沒有您的龍體重要,大明這萬萬千千的百姓,還指望著皇爺呢!」王承恩跪在地上,邊哭邊勸。
崇禎把臉埋在雙膝之間,哭了許久,忽然抬起頭,雙眼之中全是恨意,他的聲音從牙縫之中一個一個的鑽出來,讓春日的天氣都是冷了幾分:「殺!朕要那誤國害民的奸賊,凌遲,誅滅九族,九族!」
天子一言九鼎,王承恩如何敢反駁,他知道,以周延儒的罪行,別說凌遲處死,誅滅九族,就是誅滅一萬族也是不為過,但如此對待一位高官,還是東林出身的高官,實在是國朝三百年從未有過的,他知道自己主子的脾氣,若是勸說越是反彈,只得跪在地上,衝著老天連連磕頭,直磕到額頭出血,尤自大呼:「老天爺啊,老天爺,但凡您睜著眼,就看顧著大明天下,別讓我家皇爺如此受罪了,求求老天爺啊!」
崇禎看著自幼照顧自己的老僕如此懇求上天,心中感動,他一低頭,一隻手捉住了他的臂膀,崇禎回頭一看,正是周后,周后說道:「皇爺,您怎麼忍心看著王老公如此呢?」
「哎!」崇禎長長嘆息一聲,拍了拍周后的手,對王承恩說道:「王大伴,你起身吧,不要跪著了,朕方才的話收回,你去擬詔書吧,周延儒機械蒙蔽,比匿容私,濫用匪人,誤國誤民,罪無可赦,讓其家中自盡,以謝天下,至於其黨羽從犯,朕不追究了。」
「皇爺聖明,皇爺聖明。」王承恩見崇禎回心轉意,連忙叩首,磕頭比剛才還響。
崇禎方才的旨意下達,便是讓周延儒一力承擔起此次東虜寇邊的全部罪責,並沒有傷及其他,便是穩固了局勢,不至於朝中大亂。
崇禎坐直了身子,任憑周后為自己梳理頭髮,對王承恩說:「你把那東番島夷的事情細細說說吧,朕已經處置了周延儒,其他不論了,但究竟發生了什麼,還是要知道的。」
王承恩便是一點細節也不漏,把所知道關於社團一切據實相告,尤其對李明勛的評價,倒是中正,並無一點偏頗,說到李明勛在東海、山東一帶御虜,殺東虜郡王、將軍無數,親眼所見斬獲堆積如山,解決百姓以數十萬計,在登州賑災濟民,崇禎面色激動,心潮澎湃,當說到李明勛遷徙百姓數十萬,對大明並無恭敬時,崇禎也是面色凝重,一直到李明勛突襲通州大營,迫使大軍崩潰,周延儒窘迫受辱,崇禎拳頭暗握,臉色鐵青。
「這李明勛倒是個有能力的人,若為大明所用,為聖上所用.......。」周后在一旁敲著邊鼓。
「這島夷如此狂悖,連首輔大臣也敢欺辱,如何為大明所用!」崇禎打斷了周后的話,高聲喝道。
王承恩在一旁說道:「此子曾說,只要皇爺願意遷都南京,此子願意就地受撫,甘為皇爺驅使。」
「不可能!朕便是死在這紫禁城,也不會丟棄祖宗留下來的一寸疆土!」崇禎毫不猶豫的說道。
「不為我大明所用,終為我大明所患.......。」崇禎安靜了一會,忽然低聲喃喃說道。
王承恩在一旁,真真的聽到了這話,連忙跪下,也顧不得什麼規矩法度,說道:「皇爺,萬萬不可有如此念頭啊,李明勛雖然對大明恭謹,但絕非是好相與的,一個不慎,若是在中原反叛,那登萊之亂又起啊........。」
崇禎攙扶起了王承恩說道:「王大伴,你說的沒錯,朕如今要忍辱負重,不僅忍受這李明勛,還要忍受那些朋黨,忍受流賊東虜,但是朕絕對不會坐視這些人做大的,朕會一個一個的解決他們,把他們施加在朕身上的屈辱百倍,萬倍的奉還!」
王承恩欠著身子,看向崇禎,希望知道他如何處置李明勛,崇禎笑了笑說道:「這幾年,島夷為朝廷殺虜,是有功之臣,而其是外人,朕也不會要求太甚,此次為朝廷揭露權奸,朕怎麼好苛待怪罪,但對於守土有責的朝臣,就不能如此寬容了,失地陷民的臣子,定然是要重重問罪的!」
「失地陷民......。皇爺說的是........。」王承恩腦袋裡閃過無數的名字,山東巡撫王永吉便是居首,但是王承恩也知道,皇帝說的不是他。
崇禎已經收拾妥當,站起身來,道:「其首惡便是登萊巡撫曾櫻!」
王承恩頹然倒地,他心中立刻明白了,皇帝這哪裡是處置曾櫻,這分明就是變著法子的敲打李明勛呢,無論曾櫻如何運籌帷幄在此次入寇之中有如何功勳,但登萊也遭兵禍,萊州府等州縣失陷也是事實,罪是逃不脫的,而且王承恩縱然心中不平也是無用,從長遠考慮,皇帝做的沒錯,畢竟李明勛是外人,在登萊掀不起多大浪濤來,如果有登萊巡撫在那裡配合就不同了,過不得幾年,李明勛在山東就根深蒂固了。
「功臣受屈,奸賊掌權,真是亡國之兆嗎?」王承恩想到升為薊遼總督的王永吉和要被下獄的曾櫻之間的鮮明對比,喃喃說道。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發現不知何時烏雲已經從南面襲來,王承恩道:「到底是烏雲遮住了太陽,還是太陽想藏身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