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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一 兒子論與閨女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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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沈廷揚投來讚嘆的目光,阿海道:「這是家師告訴我的,哎,我更希望大明之臣都不是陳邦彥,這等人,明明知道他走的路是錯的,卻因為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殺不得也打不得,只能任其一路錯下去,與奸臣佞臣一起,送葬大好的局面,把大明朝拉入深淵。」

福旺號是一艘載重超過六千石的巨大沙船,在台北裝滿了糧食、飼料和水牛運往舟山,這是沈家沙船幫的一艘船,沉重的貨物讓速度變的很慢,陳邦彥就坐在貨艙之中,忍受著牲畜散發出的臭氣。

陳邦彥失魂落魄的坐在那裡,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一路之上,他一直認真思考著這個問題,忽然,耳邊響起了帶著濃重浙江口音的官話,那是一個言語粗鄙的傢伙在念報紙,一邊念一邊解釋,顯然他的聽眾也是目不識丁之人,以至於聽不懂文章中的深意。

他們念的正是自己離開台灣的時候寫的那篇文章,很顯然,對於這些市井小民來說,文章的內容還是過於深奧了。

「哦,這段話就是把東番的百姓比作災荒年過繼給親戚家的兒子,雖說過繼了,但畢竟是一家人,現在本家有了難處,就應該出錢出力,不能因為已經成家立業,就不管本家的死活了。」讀完報紙的船長儘可能用俗語解釋著。

陳邦彥靜心聽著,雖說這話語粗鄙不堪,但說的也算是透徹,而周圍人的討論更是讓他心中升起了一團火。

「我覺得這比喻就挺好,東番那些人,不都是這些年從山東、浙直移民過去的嘛,他們就好比是兒子,天子和朝廷就是老子,老子有了困難了,當兒子的可不得幫一把嘛。」

「可我聽說,人家要建國了。」

「那這就做的不對了,哦,老子有了困難,當兒子的不幫一把,反而是直接改姓,與老子劃清界限,這不是忘恩負義嘛,我要是有這樣的兒子,非得打出屎尿來不可!」

「馬三哥這話說的在理,報紙上那些話咱們聽不懂,但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上到國家大事,下到民間小事,可都不是這麼個理兒嘛。」

陳邦彥在貨艙聽的心中熱血上涌,眼睛濕熱,他爬上小梯,看了一眼,看到是七八個打著赤腳,赤裸上身的水手在談論,不由的感動,心道:「我朱明恩養百姓三百載,總歸是有淳樸之人,有如此百姓,大明就不會亡!」

「船老大,你說馬三哥說的在理不?」一個水手問道。

船老大收起報紙,說道:「在理歸在理,卻是你們的道理,不是東番那些百姓的道理。」

「哦,船老大是知道那些人的道理了,我感覺也是,你們想想,這次鬧出來建國的事情,你看看東番那些人,個個歡天喜地,好像每個人都剛生了一個大胖小子似的,哎呀,到處都在放炮放煙花慶祝,人家東番的老闆還給每個窮哥兒都發了賞錢呢,要說一個兩個的話,還算不得什麼,但大部分人都高興,總歸是有道理的,船老大,你說說他們東番是什麼道理啊?」一個老海狗請教道。

陳邦彥豎起了耳朵靜聽,經歷了這麼多事,他已然明白,東番百姓支持建國不是簡單的蒙蔽收買就能做到的,但是他不理解的是,東番不過七八年,大批百姓的遷入都是五年內的事情,這麼短的時間,什麼讓百姓對大明朝就沒了感情呢,因為國破家亡民不聊生,他接受百姓對朝廷不滿乃至痛恨,但無法接受百姓這麼快就選擇建立一個新的國家。

船老大給自己的菸斗里塞了點菸草點燃,看著越來越遠的台灣島,船老大說道:「其實很簡單,你們認為東番百姓是過繼出去的兒子,但東番百姓自己不這麼看,他們認為自己是被賣嫁的閨女。」

幾個海狗相互看看,一個人咧嘴問道:「船老大這話我聽不明白,兒子和閨女有啥區別嗎?」

船老大道:「國家大事咱不懂,我也說不明白,我這麼說吧,朝廷打仗就好比是做買賣,連戰連敗好比是買賣賠錢了,家裡沒了錢,就找來了東番,就像是借了錢還不起,就把那些百姓抵押給了東番,相當於賣了閨女給東番,閨女賣了,就是人家的人了,東番對這些閨女還不錯,嫁出去的閨女也就是潑出去的水,心裡多少是向著娘家的,所以也願意讓夫家幫娘家的忙,拆借些錢糧自然不在話下,可是娘家卻不知滿足,不僅要錢要糧,還阻止人家另立門戶,這就太過分了。

眼瞧著人家要另立門戶了,娘家不僅反對,還要求閨女一家倒插門到自己家,這就是痴心妄想了,誰會入股註定賠錢的買賣呢,再者說了,只要有可能,誰不想自己干一番事業,為啥替別人賣力氣咧。」

「船老大,你這麼說,還真是有道理,到底是您走南闖北見識廣,一眼就是把東番人的心思看透了。可照我說,如今韃子占了咱許多地盤,朝廷支持不住了,最好還是一家人齊心協力,把韃子打跑了,夫家娘家,不都是親家嘛,總不能讓外人占了便宜不是?」當下便是有人說道。

船老大敲了敲菸斗里的灰燼,說道:「我還是那話,這打仗就好比做買賣,以前娘家有錢有勢,女婿自然對岳父是低眉順眼了,可是如今娘家把祖宗留下來的產業敗了大半,人家女婿卻是買賣越來越大,總不能再低三下四了吧,大明和東番就好比合股的買賣,不能論尊卑上下,還得論實力,誰有錢誰就占大頭唄,可是朝廷總想著靠輩分壓人家東番一頭,這就壞了,嫁出去的閨女再向著娘家也不能讓自家吃虧啊,索性獨門立戶,自己干,先和娘家徹底分開。」

「就這麼不講情面,俗話說的好,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一個年少的水手紅著臉問道。

船老大敲了敲他的腦袋,說道:「你呀,難道不知道親兄弟明算帳的道理嗎,你將來有了媳婦,岳丈要是要你的家產地產,你願意給啊。再說了,情面這種事兒,得相互給才算情面。」

眾人哈哈大笑,忽然有一個水手問道:「你們說,日後兩家聯起手來,把那大明江山光復了,那些土地百姓歸東番還是歸咱們天子?」

船老大哈哈一笑,說道:「那個時候,天子說,那是祖產得歸我,而人家東番說,這算你閨女的嫁妝了!」

此言一出,眾人歡笑不止,陳邦彥的臉卻是冷的要上霜一般,雖說這些粗鄙之人實在信口胡說,但東番若建國,兩國共御清虜,光復之土應該歸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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