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弱弱相殘(1/2)
為了妻兒的空氣清新,寧衛民已經基本戒菸了,只偶爾抽抽雪茄。
反觀劉洋,卻因為東京生活不易,需要肉體麻醉,菸癮越發大了。
見寧衛民拒絕了自己遞來的香菸,劉洋也不客氣,便自己點燃。
直至抽了一口,長長吐出了一口煙霧,他才有了心思繼續交談。
「你還真別說,這話你問我算是問對人了。你還記得和我們同一架飛機來東京的哪個音樂才子嗎?」
「你說是在東方歌舞團幹過音樂編導的哪個?好像姓……姓陳……」
「對,就是他,他叫陳頌。現在就和我住在一個宿舍。」
「哎呀,是嘛,這麼巧?我記得你們來日本之前是並不認識的吧?」
「當然,那次我們在飛機上聊天,無論我和你,還是和他之間,大家都是頭一次見。後來到了東京大家不就各奔前程了嘛。不過說來確實巧,半年前,我們都因為需要重新找房子住,結果意外碰到了一起,最後我們倆一合計,為了省錢,乾脆就一起合住了。你應該知道的,在東京租個房子有多麻煩。尤其咱們華夏人,能租得起的房子本來就不多,別人還不相信你,無論押金和禮金都少不了的。」
「那陳頌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他也不念書,專心打工了嘛。」
「他也不念了,不過他比我堅持的久一點,浪費了將近一年半的時間。所以也比我更虧,現在他做著兩份兼職,每天凌晨五點去地鐵站下的麵包房打工,早上十點下班,然後夜晚十一點又去一家酒店當保潔員,一直工作到凌晨四點鐘左右。他和我不一樣,過得是晝伏夜出的生活。基本上是白天睡覺,晚上工作。只可惜,日本人太黑心,對在咱們這樣的外國窮學生,只肯給比最低時薪還少的前。他即使這麼晝伏夜出的工作,一天也就六千円,還沒我工地干一天賺得多呢。」
「這個可不好,這麼熬夜,和生物鐘是反著的。時間長了,身體要垮掉的。」
「我說老兄,你以為他自己不知道?在東京留學生最怕的就是生病了。生病就意味著徹底破產。可是沒辦法啊。陳頌雖然看著挺結實,但他有哮喘的毛病,身子骨還真沒我好,我這種體力工作他可幹不了。那他不幹這個還能做什麼?他也得賺錢生活啊……」
劉洋的話再一次堵住了寧衛民的嘴,他自知剛才說了蠢話。
尤其注意到面前這個小老鄉,因為長期的體力勞動,已經從一個細皮嫩肉的白面書生的樣子變成了一個又黑又結實的漢子,他更是頗有一種「何不食肉糜」的尷尬。
而劉洋也很快就察覺了這一點,於是為了緩和氣氛,便又趕緊補充了有關陳頌其他的一些情況。
「其實說來,陳頌原先也有個蠻不錯的工作的,給一個西餐廳當琴師演奏鋼琴,他有這個一技之長,老闆也對他不薄,那個時候,他的報酬每小時兩千日元。每天晚上演奏四個小時,而且還管一頓飯,給車費。每天差不多一萬円的收入,日子過得不知道有多舒服。他剛來東京時,念書就靠這份工支持著。只可惜,這小子不懂人情世故,太樂於炫耀,太得意忘形了,他居然把一切都講給同班的同學聽。結果說著無心,聽著有意,他有一個同學假作去店裡看他,卻憑著一口流利的日語,和老闆聊上了。然後又憑著軟磨硬泡,讓老闆答應了他也登台演奏幾首曲子試一試。就這樣,不出一個月,老闆就因為嫌棄陳頌的日語不夠好,炒了他的魷魚。所以,這也怪陳頌自己太天真了,不懂人間險惡,把身邊的人都當好人。卻忘了這是日本,是複雜的資本主義世界,處處需要競爭,有你沒我,有我沒你的競爭……」
只是這話,劉洋說了還不如不說呢。
因為他透露的情況,反而讓寧衛民聽了更覺得心裡沉甸甸的不是個滋味,忍不住為這些京城老鄉的生存現狀而擔心。
「劉洋,這不是競爭,是特麼弱弱相殘。」
寧衛民表情嚴肅地嘆了一口氣,跟著追問,「陳頌這個算計他的同學是哪兒的人?不會也是咱們京城人吧?」
「那倒不是,是個港城人,或許也是因為這點,陳頌才大意了,誰能想到明顯比咱們內地人富裕多的港城人,也會為了一份工作做出這麼卑鄙的事兒來?」
這個答案倒是比寧衛民預計的要好一點,讓他鬆了一口氣,不過他仍然譏諷道。
「這不很正常嘛。港城的繁榮是怎麼來的?還不是當英國人的殖民地,吃內地和外部世界隔絕的紅利?雖然這是歷史原因導致的。但由此就知道,許多港城人本身就有吃裡扒外,給洋人當買辦的基因,人家和我們怎麼可能是一路人?所以以後你們可不能太實在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然而寧衛民說出的這些話,卻把劉洋給逗樂了。
「哎呀,看不出來,你這人正義感很強嘛,而且說話還這麼根兒紅苗正的。不過你好像忘了自己也是外資企業的人了吧。根據你的情況。再聽你說這些話,我可真有點不適應呢。」
而經他這麼一提醒,寧衛民才發現自己好像把自己給擱裡頭了,也是不由莞兒。
「我和他們哪兒能一樣?我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即使我最後變成了資本家,那也是個為國為民的紅色資本家……」
「對對對,你肯定是打入敵人內部的,就像那部電影《與魔鬼打交道的人》嘛。」
劉洋附和著開著玩笑,「其實說實在的,有你這樣在日本吃得開的人,還真是件好事。多少也能給咱們這些京城人提提氣。否則,要是有一天回國,我們都不知道該吹什麼。難道就吹我們自己給日本人當牛做馬?好在還有你這樣的人。哪怕不多,對咱們這些在日本的老鄉起碼也是個激勵。哎,你知道嗎?在東京,除了你之外,咱們京城人里,可還有幾個過得也不錯。」
這樣的消息倒是寧衛民喜聞樂見的。
「說來聽聽。」
「你還記得李小江和王艷嗎?和咱們也是乘坐同一架飛機來的。」
寧衛民對這兩個名字,印象並不怎麼深刻,思索了好一會,才終於想起好像是同一飛機的那一男一女兩個個體戶。
「我想起來了,是那兩個原先在西單練服裝攤兒的。怎麼,你跟他們也有聯繫?」
「沒有沒有,人家已經發了,哪兒能和我們這些人還混在一起?不過他們幹的事兒實在太絕了,不但在咱們京城老鄉的圈子裡早就傳開了。幾乎所有在東京的大陸留學生都知道他們。聽說他們最近還接受了日本報紙的採訪呢,人家現在可是真正的名人。」
這一下子,寧衛民的好奇心越發被調動起來了。
「你這越說還越神了,那他們是幹什麼發了?你別賣關子了行不行?」
「哈哈,他們是賣章光101啊。」
「章光101?」
「對啊,制脫髮的,國內報紙上老做GG的。」
寧衛民一愣,這才想起這玩意是國內一種生髮水,近年突然走紅,在國內報紙上把效果傳得神乎其神。
「你也沒想到吧。其實誰都沒想到,日本人工作壓力大,好多年輕人早早就開始脫髮。日本人對這玩意的需求比咱們國人多多了,李小江和王艷那是真有眼光,他們居然成了章光101的日本代理,靠賣這個生發靈發了橫財。你知道這麼一瓶在國內十幾塊錢的東西,在日本賣多少錢?」
「多少錢?」
「四萬日元!相當於一千多人民幣!」
看著寧衛民震驚的樣子,笑得眼睛發亮的劉洋,幾乎是以一種崇拜的口吻說的,「你說他們能個兒不!聽說他們倆已經開了公司了,在日本好多城市都有分部。而且還招聘了許多銷售員呢。可惜啊,我是沒聯繫到他們啊,要是聯繫上了他們,我也想嘗試一下,跟著他們去賣生髮水呢。而且這玩意就是咱們國內也不好買到,否則要是讓家裡寄來幾瓶賣賣,我看都不用打工了。光賣這個就夠生活了。」
不過說實話啊,其實寧衛民如此驚訝,倒並非是因為這其中的厚利,都快趕上賣粉兒了。
而是因為他腦子裡忽然一閃,想起來了上一世聽人說過「京城四李」的傳言。
所謂「京城四李」其實指的是九十年代京城知名的四大巨富,該因這四個人都因姓李而為後來的京城百姓津津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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