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搬家(1/2)
實際上都沒等到隔天,寧衛民當天晚上九點就接到了劉洋和陳頌的電話。
準確的說,其實是陳頌專門打來詢問工作詳情的電話。
他倒不是不信任寧衛民,而是身在異鄉,生存需要決定的。
他不能不小心,必須得慎重。
因為他和劉洋不同,他的工作雖然是兼職,卻是長期的,有了著落就要辭工,就意味著開弓沒有回頭箭。
真要搞出什麼烏龍來,無論是劉洋傳遞信息有誤,還是寧衛民表達意願有問題,都是他承受不了的結果。
想像一下,假如新的工作不靠譜,他這邊又辭了工,生存平衡立刻就會被打破,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對此,善解人意的寧衛民自然是能夠體諒的。
於是在電話里,寧衛民不但親口對陳頌重新描述了一遍白天自己對劉洋說過的話,保證給他們的待遇就像他們所理解的那樣沒問題。
甚至看了看日曆,覺得明天自己沒有太多事,寧衛民還表示可以開車去幫他們搬家,帶他們去看葛飾區的職工宿舍。
如此,陳頌終於算是把心放在了肚子裡,在電話里謝了又謝,詳細說明了地址,約好了見面時間才掛斷了電話。
他的激動和感激甚至有點婆婆媽媽,讓寧衛民覺得很是好笑。
不過到了第二天,當真正見了面,寧衛民才理解了他為什麼如此。
劉洋和陳頌在北千住的居住地,是個舊式的二層日本民房,仍然是木鐵結構的建築,和「阿巴多」差不多,冬冷夏熱。
劉洋和陳頌就住在樓下一個六坪的小木房裡。
寧衛民敲響房門,門就開了,開門的是陳頌,矮矮的個子,似曾相識的五官。
但又不像是陳頌。
因為沒了寧衛民記憶里的意氣風發,甚至眼前這個人,面色和嘴唇都在病態的發白。
寧衛民立刻意識到,恐怕他這幅樣子都是熬夜工作使然,每天日夜顛倒,確實是很傷身體的。
這還不算,當他們握手的時候,陳頌的一雙手,粗糙的程度更是嚇了寧衛民一跳。
他的手就像得了什麼皮膚病,一塊白,一塊紅,毛毛糙糙,舊皮沒脫淨,新皮又長了出來。
「陳頌?真是你,我都不敢認你了。你變多了,還有你的手,怎麼傷成這個樣子……」
陳頌雖然是以微笑回應的,但這一笑,笑得很勉強,很尷尬,很心酸。
「嚇著你了吧?這是他當晚上當保潔員的代價。」
陳頌身後的劉洋越俎代庖的說道,「他那日本老闆不是東西,用的洗滌劑、漂白化學藥水什麼的不合格。而且要求地面和家具一塵不染,很多時候,需要他跪在地上,用手拿布去擦拭。你看他的手,傷得比我天天搬水泥還要嚴重。」
「怎麼沒帶手套呢?你是搞音樂的,應該好好保護自己的雙手才對。」
依舊是劉洋回應,「帶手套效率低啊,那個日本人對細節要求到了變態的地步。工作干不完,老闆一樣要跳腳罵人的。」
這個時候,陳頌已經把門讓開,請寧衛民進來了,看到屋子裡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而且行李箱旁,還放著一把國內的紅棉吉他。
寧衛民心知這東西一定是陳頌的,想起他的學歷和出身東方歌舞團的履歷,此時看了看他那一臉慘白和一雙傷手,不由一聲嘆息。
而直到這個時候,陳述才開口,「不用替我難過。起碼我已經解脫了。多虧你,我才能逃離苦海。托你的福,我已經辭工了。大恩不言謝,我會珍惜這份工作的,不會讓你失望的。」
對比初次相見,那個曾經滿懷抱負,總愛搶著說話的他,已經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又懂得抓住機會感恩和表忠心的人。
都說大丈夫不為五斗米折腰。
很明顯,他已經被日本社會的殘酷現實教育得已經沒有這樣的心氣兒了。
當然,劉洋也是一樣,多少有些變化。
就在這個工夫,他已經泡好了熱茶,擺在了矮桌上。
「寧總,您快坐啊。大老遠的來,您先喝口茶,我們也沒別的可招待的。就以家鄉的一杯茉莉花茶代酒了。」
討好的態度甚至能從他的敬語表露出來,對比出國前他對單位領導的不屑,這同樣是一種巨大的變化。
「別這麼客氣,你這一口一個您的,我不適應。」
寧衛民打趣了一句,不好辜負他的心意,就坐到了矮桌旁,端起茶杯。
仔細看這房間,肅淨了些。
尤其家具,幾乎全無,儲物空間就是壁櫥。
說實話,別說跟他給壇宮飯莊職工安排的宿舍了,就是孫五福他們的住處,也遠遠不如。
要說優點,除了房間朝向還行,看著乾淨,也就是房租便宜點了。
「讓你見笑了。我們住的地方,太簡陋了。」陳頌從寧衛民的表情讀出了他的心思。
「我倒覺得挺好的,畢竟還是個獨立房間呢。」
劉洋不以為然的說,「在日本打工,所謂住所不就是個睡覺的地方嘛。不瞞你說,要不是遇到你,我都想和陳頌商量商量,乾脆再租個更小的房間好了,只要兩三坪能擺個床鋪就夠。這個房間的面積對我們來說太大了,都是浪費。」
「這裡還大?」
寧衛民驚訝發問。「如果一個床鋪,你們倆怎麼睡?」
「哎呀,你怎麼忘了,他晚上打工白天睡覺。我是白天打工晚上睡覺。那我們倆一個床鋪不就夠了?這樣的話至少能再省出一萬多円來呢」
劉洋的話登時讓寧衛民啞然。
沒辦法,寧衛民來東京就沒吃過什麼苦。
作為不多的特例,他和其他的內地同胞的在日生活完全就是脫節的。
要知道,節省是這個年代所有大陸人在海外的生存基礎技能。
在東京的大部分大陸人,都能清楚的算出,最佳的地鐵路線,有時候少坐一站,多走一段路,就能省出四個雞蛋。
寧衛民怎麼可能懂得這些?
其實都別說他了,連寧衛民帶來的人都跟著他享福,從來不用算計這些。
「哎,劉洋,沒你這樣的。好不容易見面,何況寧總又是來搭救咱們的。你還說這些幹嘛,賣慘呢。你什麼意思呢?」
不得不說,搞文藝的就是比學工科的情商更高。
陳頌怕寧衛民有什麼想法,趕緊來打岔了。
於是劉洋不好意思了,「我沒什麼意思,這不就是見著自己人了,才隨便嘮叨兩句嘛。」
跟著撓撓頭,看著寧衛民又說,「你別多心。其實我就是想說,我們倆都這個份兒上了,真是感激你能拉我們一把。而且起碼對生活沒多大要求,只要不用露宿街頭,有地方睡覺就行。可不好給你添太多的麻煩。」
寧衛民則擺了擺手,表示他們才是多想了。
「哎,你們放心好了,我也不是濫好人,我給你們提供的宿舍是現成的。而且怎麼也比這裡強,家具,家電,該有的都有,不過有一點恐怕要委屈你們了,我開的畢竟是廢品回收公司嘛。和你們同住的人雖然是國內同胞,可都是干糙活兒的人,沒什麼文化。你們得多包涵點。」
沒想到,劉洋馬上就說,「不不,不會。我還跟你說,來到東京,再想想國內,我現在最大的感觸就是我們共和國的勞動人民才是最偉大的。」
陳頌也隨之附和,「是啊,對極了。尤其是干粗重活兒的勞動人民,建築工人,碼頭工人,煤礦工人……他們付出的多,得到的少,風吹雨淋,不見天日,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在他們面前,我們算什麼呢?我們現在體會最深的就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嘿,你談建築工人的偉大,為什麼不談我劉洋的偉大。我也是建築工人的一員呢?」劉洋不由調侃地說。
「你,你也算建築工人?哪個建築工人像你天天算計匯率,琢磨國內的價差,要不就是琢磨賣生髮水,你啊,只知道錢。就是財迷……」
「你不是?你要不是,幹嘛連路費都省,自己買輛舊自行車騎。」
屋裡原本有些凝重和尷尬的氣氛,被他們這番調侃打消了,他們已經度過了彼此見面時最侷促和拘束的狀態,又恢復到比較正常和放鬆的狀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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