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二十八章 金元寶(2/2)
「何況私人婚慶只是小頭,我看重真正的大市場,是民間喜慶堂會、企業慶典,還有影視劇組的布景取景。我是有娛樂公司的。往後古風影視劇、年代劇只會越來越多,這些東西早晚會用的上的。」
「所以在我看來,老東西從不是沒有市場,只是沒找對定位、沒對接上精準客源。我做這些舊京風貌項目,並不靠普通路人湊熱鬧,靠的是精準文旅客源、高端消費群體、涉外遊客資源,註定和普通買賣不一樣。」
這番通透剖析,讓康術德一時語塞,心裡的疑慮也不由稍稍鬆動。
但轉念之間,他又想到了其他的一些問題,卻依舊不能全然放下顧慮。
「你說的這些道理,師父聽得懂,也信你有眼光。但衛民,聽人勸才能吃飽飯。你不能太篤定、太自負,畢竟時代的大潮流是不可逆的。我活的這大半輩子,所聞所見,從來都是事物不斷變化更新,很少見過有什麼東西能倒退,變回過去的樣子的。別的不說,你看看現在的京城市面,就連浴池、副食店,電影院,這些人們原先以為是生活中必不可少東西,不少都在走下坡路。」
「現在的浴池,除了老人已經沒什麼人去了。聽說都在虧本,不得不晚上容留他人過夜,才能多賺幾個。還有國營副食店,現在的東西也不好賣了。尤其是肉蛋和蔬菜,都被早市搶走了生意。還有往日最熱鬧的老牌電影院,也漸漸客流銳減,不復往日盛況。」
「具體怎麼回事,你去問問邊家老大和咱隔壁的米師傅你就知道了。總之一句話,現在就是各行各業,都在逐漸被新時代淘汰。你手裡就算有穩定客源,想要強行把過去的東西帶回來,也終究要直面市場的考驗。千萬別覺得自己本事大、路子廣,就穩操勝券,盲目冒進最容易栽大跟頭。」
寧衛民靜靜聽著,心裡全然明白師父的顧慮從何而來。
但他也比誰都清楚,這些傳統行當之所以日漸落寞,從不是「老東西」本身過時,而是守著老東西的人固步自封、不思變通。
業態老舊、服務單一、不懂疊代、不會貼合新時代消費者的需求,跟不上市場經濟的浪潮,才會被市場一步步拋棄。
他要做的事兒不是和歷史潮流對抗,倒行逆施。
而是要從老東西身上,找回這些老字號依然符合當下社會需要的發光點,重塑它們的價值。
可這些深層的商業邏輯、疊代思維、差異化打法,短短几句酒桌閒談根本說不清,一時之間,他竟不知該從何解釋辯駁。
這還不算,沒等他理順說辭,一旁的張大勺也忍不住跟著開口規勸。
另一位長者的語重心長,愈發讓他無從反駁。
「是啊衛民,你師父說得在理!你也別光看見聚德全的風光,畢竟像它那麼知名,能吸引外國人的買賣家兒不就這麼一家嘛。更多的老字號其實都不怎麼樣。」
張大勺嘆了口氣,滿是唏噓,道出當下京城餐飲圈最真實的頹勢。
「這兩年南方菜系、外地新潮菜館扎堆進京,花樣多、口味新、定價靈活,把一眾京城老字號壓得抬不起頭。那些守著老手藝、老味道的國營老店,生意一年比一年差。昔日裡火爆全城的順東來,如今尋常飯點都坐不滿大半廳堂,沒人再扎堆追捧。還有鴻興樓,那可是曾經的八大樓之一,是少數能留存到今天的老字號。可現在店裡冷冷清清,客流稀少,我聽說連飲食公司對外承包都找不著人,無論是外人還是他們內部自己人,就沒有敢接手的。眼看著這店就要撐不下去、關門歇業了。」
「你想想,這些老字號過去都曾經風光無限,可守著百年味道、老牌口碑,也免不得落得這般田地,現在這些店還有人在,還有物在呢,都不好起死回生。你居然要拿錢去把那些已經消失的老字號重興,除了一個沒幾個人還記得的招牌還有一個店址還剩下什麼?那難度更大。你又憑什麼能穩賺不賠?還是穩妥點,多掂量掂量的好。這回可不同於你當初要辦壇宮飯莊啊。那畢竟只是一家店,砸了也就砸了,賠不了多少錢。而且有你們公司和服務局在背後給你支持,能給你提供資金,還能從其他名店調人來幫你。你這突然要弄這麼多,無論精力和金錢,耗費大的簡直無法想像。真要是你自己賠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聲聲規勸,皆是長輩的真心掛念,句句都是實打實的市面現狀。
面對兩位老人家的一致意見,寧衛民一時間無從辯駁,還真有點有理說不清,獨力難撐的感覺。
不過儘管如此,可聽著兩位老人細數老字號的蕭條、國營老店的落寞,起碼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信息的交流——能從別人的觀念里吸收更多的見識,避免更多的錯誤。
尤其是聽到張大勺念叨的幾句,寧衛民原本鬆弛的心神忽然一凜,本能的意識到了某個信息的特別價值。
別人眼中的衰敗、落寞、絕境,在他眼裡,反倒成了藏在時代縫隙里的巨大商機。
什麼?鴻興樓!八大樓之一!
這樣的老字號,飲食公司都找不到一個人來承包了嗎?
瞧這事兒鬧的,別人不干,我來干啊,這不等於是天上掉下個金元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