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零一章 懦夫(2/2)
然而話說到這個程度,松田專務的耐心也早就被磨掉了,他對於左海的暗示也根本不感興趣,完全是極其不耐煩的訓斥道。
「左海,你惹出這樣的事情來,居然還敢跟我提這樣異想天開條件?也未免太不知所謂。你知不知道,你在公司亂搞,還讓貸款公司打電話到公司逼債,會在公司內部造成多麼不良的影響,我不停你的職,什麼實質性的懲罰都沒有?那讓別人怎麼想?公司的制度還有公平性可言嗎?我知道你是好不容易干到這個位置,我也不想親手毀了你的前程。可你總不能做了這些事,還指望全身而退吧?而且你這樣的異常狀態,還能好好工作嗎?我勸你好好想想吧。公司已經夠關照你的了。你要是連這樣的懲罰都不肯接受,如此的不知好歹,那你還是辭職好了。」
…………
沒能說服松田專務收回成命,當天左海佑二郎就被解除了職務,連自己的辦公室都無權進入了。
當他在許多同事鄙夷的目光下,灰頭土臉拎著皮包走出大正保險公司本部的時候,一個念頭出現在了他的腦海里,像車輪一樣轉個不停。
這下完了!
全完了!
我要坐牢了!
對於左海佑二郎來說,他受到的處分雖然表面上不算如何嚴重,至少他還保住了工作,也沒有被降職。
但實際上卻屬於突如其來的末世一樣災難,因為現在他最大的困境已經不是解決債務的問題了,而是要面對牢獄之災了。
他自己最清楚,他辦公室的保險柜里有多少即將引爆的炸彈,會把他炸得體無完膚,顏面無存。
現在,哪怕寧衛民肯幫他的忙,肯把錢借給他都沒用了。
因為他即使拿到錢也沒辦法去把挪用的公款平帳了。
離開公司的駐地,左海佑二郎順著多摩川慢慢的遛。
他不想回家,只想自殺。
這個世界上,比貧窮和失敗更加殘忍的是什麼?
就是你站在富貴的大門之外,看得到裡面的光,聞得到裡面的氣味,甚至覺得自己遲早能進去。
然而事實卻是,那扇門,從未為你打開過。
走到橋頭,左海佑二郎立住,呆呆的看著橋下寬闊的河面。
四下無人注意到他,這是一個投河自盡的好地方。
他覺得往水下一鑽,也不失為好辦法。
只要跳下去,結束了生命,就一了百了了。
然而看著看著,他卻又害了怕。
河水是那麼黑綠黑綠的,深不見底,他覺得自己如果溺死在這裡,實在太沒趣味。
忽然,大橋上有汽車鳴笛,他嚇了一跳,匆匆的走開,頭髮根上冒了汗,怪痒痒的。
他一直逃到臨近地鐵站,一個僻靜無人地方才停下了腳步。
他捨不得這個豐富多彩的世界。
他也想起遊藝場,扒金庫,居酒屋,公園,和自己的老婆孩子,心中就越發難過。
淚成串的流下來,落在他的胸襟上。
他沒有結束自己性命的勇氣,也沒有正面解決困境的能力,他怕死,也不想坐牢,更不願意丟人。
想來想去,他得到了一個最好的辦法——逃吧!
他得趕緊找個地方,哪都行,逃離這裡,逃得越遠越好……
好死不如賴活著。他的生命只有一條,不象小草似的,可以死而復生。
是的,儘管他跑了就等於拋妻棄子,放棄自己的親人,抹去自己過去的一切,還會連累他們去獨自承擔這一切,從此只剩自己,可他畢竟還能活!
沒有什麼比他的性命更寶貴的了。
這不能怪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況且,他已經很勇敢的想到自殺,很冒險的來到橋頭上上,這也就夠了!
不在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那天他剛好賣了汽車,有一筆錢在身上,正是這筆錢,讓左海佑二郎鼓起了流亡的勇氣,也有了逃跑的資本。
就這樣,當天左海先乘坐航班降落在北海道千歲機場,隨後又乘上了千歲機場開往札幌市的火車。
他其實沒有什麼具體目的地,腦子裡一片混沌,什麼都不想做。
下了火車,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彷徨在正逢旅遊旺季、滿是觀光客的札幌市區。
當天晚上,左海在札幌一家商務酒店住下,第二天他在札幌車站隨便上了一列即將開車的火車,半夢半醒地向北出發。
他坐立難安,在同一個地方根本待不住,不停換乘各種交通工具,四處遊蕩。
網走、知床半島、釧路,然後再回到札幌,又馬不停蹄地往南去了小樽、函館、江差……
他還有生以來第一次吃了鎮靜藥。
吃了鎮靜藥之後,本就模糊的意識變得更加渾渾噩噩,白天一直徘徊在半夢半醒之間,而夜晚卻反而精神抖擻、無法入眠。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忽然發現,自己錯了。
逃跑並沒有讓他感到絲毫輕鬆,反而讓他陷入到一種極度的精神痛苦中。
在這段日子裡,他不但需要直視自己作為一個廢物和懦夫的事實,而且也會反覆被良心拷問。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終於恢復了一點點審視自己的理性。
我到底都幹了些什麼?
這幾年間,每天被眼前的事情遮蔽了雙眼。
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空空蕩蕩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