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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三十五章 包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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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政府肯定也會支持寧衛民接手鴻興樓。

這樣一來,鴻興樓的主管單位從上到下,都是站在寧衛民這邊的,他擁有都有別人完全無法比擬的官方信任和人脈優勢。

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了,而是基本等同於內定的關聯交易。

所以無論怎麼論,只鴨子已經註定要飛到他的鍋里去了,就得他來吃,誰也搶不走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閻王好見,小鬼兒難纏。

雖然區政府、服務局和飲食公司這一條線的官方機構都站在寧衛民這一邊,但基層職工可不是這麼想的。

在這個年代,驟然失去鐵飯碗,對於國營單位的基層職工來說無異於天塌地陷。

儘管上級單位會有相應的安置措施,該調崗的調崗,該補償的補償,實在不行還可以買斷工齡。

但以後再也沒有輕鬆躺平的日子了,補償的錢也總會花完,誰能這麼輕易接受?

尤其是一提到買斷工齡,國營企業的職工們最直接的反應,是認為自己被領導給欺騙了,被單位當成累贅給拋棄了。

再也沒有旱澇保收了,再也沒有人給兜底了,甚至再也沒有公費醫療和福利分房的指望了。

那這些人怎麼可能無動於衷,俯首帖耳?

那麼想不通就必然有怨念,而且肯定是多年積攢的不滿一起湧現的。

尤其這個時候他們已經沒有太多可顧忌的東西了。

既然知道鴻興樓保不住了,所謂的領導就已經成了砸他們飯碗的仇人,是毀了他們好日子的畜生,那他們還有什麼客氣的呢?

見著面不給倆大耳帖子都算克制的了,能輕輕鬆鬆讓人把鴻興樓接管那才怪了呢。

所以就在寧衛民來看鴻興樓的營業地址,現場視察硬體條件的這一天,哪怕有飲食公司的人陪同著,這幫鴻興樓原有職工也紅了眼。

烏泱一下,就把寧衛民一行人給圍了起來,當場斥責飲食公司這事兒辦的不地道,算是缺了八輩子德了。

「我說,你們飲食公司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今天就要一句實話!好好的京城八大樓,說關就關,說讓我們買斷就買斷,你們問過我們這些老職工的意見嗎?」

隨著一個年歲最大老廚師的當面質問,飲食公司代表臉色一僵,連忙抬手安撫。

「大家冷靜一點,有話好好說。鴻興樓連年虧損,公司也是沒辦法,買斷工齡是目前最優的解決方案,國家政策擺在這兒,待遇也是統一標準……」

「最優方案?依我看,就是把我們這群老員工當成包袱甩掉!」

老師傅直接打斷他的話,滿臉憤懣,「我們家兩代人紮根鴻興樓,一輩子都獻給了這家酒樓。從前外賓來訪、首長設宴,哪一次不是我們熬夜忙活?鼎盛的時候咱們鴻興樓風光無限,現在虧本了,你們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整改盤活,而是直接關門,把我們一腳踢開?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話音落下,周圍的職工紛紛附和,此起彼伏的抱怨聲接踵而至。

一名四十多歲的女服務員攥緊手裡的抹布,臉上滿是焦慮,「我們不要買斷!我們生是鴻興樓的人,死是鴻興樓的鬼!一年工齡就給兩百五十塊錢,我幹了二十二年,到頭來就拿五千多塊打發我?這點錢在現在的物價面前,夠幹什麼的?我還得十年才退休,我往後的日子怎麼辦?」

「對啊!」旁邊一名常年飽受風濕病痛的後廚幫工緊跟著出聲,語氣滿是悲涼。

「我們這些四五十歲的人,年紀大了,一身職業病,腿腳、內臟全都有毛病。以前好歹是國營單位,買賣再不好,工資少不了。而且看病能報銷,還有福利分房的可能性。一旦買斷工齡,退休待遇直接作廢,公費醫療也沒了,以後生個病都只能自己硬扛!我們這群人,離開鴻興樓還能幹什麼?這不是變相逼我們去死嗎?」

人群里有一些人目光直直落在一旁沉默的寧衛民身上,語氣帶著濃濃的戒備。

「我聽說,公司不肯賣給之前那個台島老闆,就是因為這個人?最後要把咱們整座酒樓,全都轉手承包給他?」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聚焦在寧衛民身上,猜忌與牴觸瞬間拉滿。

一個年輕的前廳服務員皺著眉,高聲質問道。

「這位老闆,我想問你一句。你接手鴻興樓,是不是也默認了公司的決定?是不是我們一旦被買斷,你接手之後,壓根就不打算錄用我們這些老職工?」

「你們有錢人拍拍腦袋就能做決定,可考慮過我們普通人的死活嗎?」

一名中年女工情緒越發激動,「你們關停酒樓、轉手買賣資產,輕輕鬆鬆。可我們全家老小都指著這份國營鐵飯碗過日子!上有老下有小,每個月固定工資、福利待遇就是我們的全部底氣。現在飯碗碎了,你們讓我們一家人以後靠什麼餬口?」

另一名老師傅冷冷開口,字字帶著怨氣。

「我也直白說了,我們不反對有人接手鴻興樓,重振咱們老字號的榮光。八大樓的臉面,我們比誰都愛惜。但我們堅決反對用關門、買斷工齡的方式,犧牲我們所有人,給你們的交易鋪路!」

飲食公司的代表見狀,額頭滲出細汗,連忙加重語氣解釋。

「大家不要誤會,不要胡亂揣測。寧老闆實力雄厚,接手鴻興樓也是為了盤活資產,後續未必不會重新招聘員工。而且買斷工齡的補償標準,完全嚴格按照區里統一政策執行,不存在任何人暗箱操作……」

「政策我們懂,可政策也分鬆緊!」

之前說話的女服務員毫不退讓,「別以為我不知你們這些人,就愛往最苛刻的標準里執行!年輕小伙子小姑娘還好,拿點錢還能出去打工闖蕩。我們這群中年人、老員工怎麼辦?你們只管一刀切,甩手走人,最後受苦的還是我們底層幹活的!」

喧鬧的大廳里,所有人的情緒都瀕臨臨界點。

所有人死死圍著以寧衛民和飲食公司代表為首的這幾個人,目光執拗又委屈,擺明了他們態度——今天這件事不給所有人一個妥善的說法,他們絕不放行。

而面對此情此景,寧衛民自始至終沒有開口,靜靜站在人群中央,將所有人的憤怒、委屈、迷茫盡數收入眼底。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清楚自己是把台島老闆給踢走了,但他也必須面對相應的責任,承受基層職工的情緒反彈。

他知道這些一輩子安分守己、勤懇做事的國營職工,今天的憤怒其實是有些道理的。

他們不是無理取鬧,也不是單純嫉妒外人接手酒樓。

只是這些人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淪為被捨棄的對象。

他們恐懼未知的未來,不甘數十年的奉獻最後只換來一筆微薄的補償金,一無所有。

但問題是他該怎麼做呢?

要是堅持買斷工齡,無異於激化矛盾。

可要是改口留下這些人,又等於自己給自己埋下了無數的麻煩。

何去何從,他必須得想清楚才行,總不能想對付日本人那樣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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