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三十四章 為富不仁(1/2)
大觀樓電影院當放映員的米師傅也比自己老婆好不到哪兒去。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人民群眾的生活水平逐年改善。
由於彩電逐漸普及、有線電視頻道日益增多。
由於京城全城逐漸出現了幾萬間錄像廳低價播港台、海外影片,還有歌廳、舞廳、撞球、保齡球等新式休閒爆發。
看電影早就已經失去了當年主流消遣方式的地位。
再加上長期以來,中影統購統銷,影片拍多少、放多久、票價全部行政定死。
賣座片到期強制下映,滯銷片必須排滿檔期,影院沒有自主排片議價權。
進口片都是低價買斷老舊影片,比海外至少晚一兩年。
國內上映的時候,觀眾早已通過錄像帶看過更新更好的海外大片。
因此人民群眾進影院意願越來越低。
在改革開放之初,經歷了短暫的黃金極盛期後,從1980年開始我國的觀影人數就年年下滑,觀影人次每年下降十億人,1985年之後更是呈現出斷崖式下跌。
其間除了1991年拍出來不少好電影,迎來了一次短暫性的恢復小陽春,此後就再沒有過起色,而是腰斬後的再腰斬,乾脆進入了加速下跌期。
到1993年初,京城電影市場已經跌至冰點。
對比 1992年同期,放映場次下降 64%,觀影人次暴跌 70%,全市影院平均上座率不足 20%,白天場次經常觀眾少於工作人員。
以至於逼得全市電影院不得不「以副養影」。
幾乎所有影院都拆分大廳,一部分放電影,其餘空間改錄像廳、遊戲廳、撞球室、小飯館、小賣部,靠副業或者租金來補貼放映虧損。
但這仍舊於事無補,首都電影院尚且勉強保,中小影院普遍赤字。
所以到1993年初,還是出現了老牌鬧市影院倒閉的現象。
作為全市的行業表率,首都影院甚至把早場直接取消,每天的放映推遲到中午 12點才開場。
像這樣的情況下,行業人才流失嚴重極了。
放映員、售票員大批跳槽,年輕人不願入職。
米師傅這樣老職工更是士氣低落,誰讓他手底下有倆徒弟都跑光了呢。
現在整個大觀樓電影院只剩下他和另外一個同樣快退休的放映員在撐著。
要是一個人有事兒,或者病了,另一個人就得連軸轉了。
但問題是上班也沒錢掙啊,有時候那一場電影就三五個觀眾,甚至乾脆就沒人看,直接放給自己看的。
可想而知,這樣的情況下,米家的日子有多難。
在米曉冉回來前,米家的老兩口又是怎麼節衣縮食,供養出米曉卉這麼一個大學生,又把小外孫趙恩夏拉扯大的。
不得不說,這扇兒胡同2號院,幾乎每家的鄰居,家家都受到了時代巨變的衝擊,家家有一本翻起來就要皺眉嘆息的爛帳。
要不是有了寧衛民的存在,邊家還有個邊大媽靠管著街道工廠每月收入個幾百塊,米師傅也在芸園兼著差事,找到了第二職業,羅家也有羅廣亮這個已經暴富的小兒子幫襯著,他們這幾家人恐怕真能的要被時代完全拋棄,淪為那種一統計數據,就要被平均的社會拖累了。
但話又說回來了,即便2號院這些家庭其實比起其他類似的家庭還算好的,他們的日子裡外里一補齊,也並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影響。
但問題是,作為昔日的家庭支柱,這些從前當家做主的幾個人,如今越混越差,反而成了家裡的累贅。
這種心理失衡怎麼找齊?誰心裡又能真想得開呢?
所以當今年春節康術德把2號院的鄰居們請到芸園來湊局聚餐,這幾家人里的失意者們,都自覺地避開了主桌兒,自己湊在一桌。
幾人比對收入,念叨起今年的光景,紛紛同病相憐,暗自嘆氣。
滿心苦楚卻不敢高聲訴苦,只敢壓低聲音悄悄交談。
這些人里除去副業收入一個頂三,在這兒還帶著倆徒弟的米師傅尚能找到些一家之主的尊嚴之外,剩下幾人都是形容落寞,無精打采。
別的不說,他們的處境,連芸園裡按月拿薪、包吃包住的普通服務員都把他們比下去了。
都是一輩子勤懇本分的老實人,骨子裡要強愛臉面,看別人過得越好,就越覺得自己沒用,這是一種別路的心態。
不是嫉妒,是自卑,也不是羨慕,是迷茫。
那悶酒喝起來還是個滋味兒?
絕對是酒入愁腸愁更愁啊。
而席間時不時就聽到幾位鄰居坐在鄰桌唉聲嘆氣,看著原本喜歡大聲說笑的他們悶頭不語,精神恍惚的摸樣,再加上回到京城後了解的一些消息,寧衛民並不難猜出他們是為什麼唉聲嘆氣,也不難品味到他們苦澀的心境,這讓他的心裡也沉沉的,徒然增加了一些惆悵。
說實話,以他現在的財力和能力來說,想拉這些鄰居們一把太容易不過了。
最簡單直接的法子,便是他憑藉手裡握著海外勞務輸出的門路,安排邊建軍、羅廣盛出國務工就行了。
日本薪資遠勝國內死工資,無論他們干點什麼,不出幾年便能攢下一二十萬,徹底扭轉眼下捉襟見肘的窘境。
可這條捷徑,也是有風險的。
畢竟是遠赴異國他鄉,外面的環境太複雜,萬一人身安全出點什麼事兒,他沒法跟鄰居們交代。
另外遠赴異國打工,一年到頭難得回家一趟,夫妻分離、父子母子長久見不到面是肯定的。
常言道,父母在,不遠遊,對於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家庭和賺錢哪個更重要是很難做出正確選擇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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